《happy ending［红与黑］》阴暗角落的爬行动物

5、面试

　　瑞纳先生对于彼奥什的回答相当满意，以他的标准来看，政治上的污点最为致命，这意味着那个人时时刻刻成为自己无意中饲养的虎，早晚有一天要吃了自己。而彼奥什对于报纸的一番点评，正中他下怀。
　　“哈哈，眼见为实嘛，报纸上总是难免有人编出瞎话唬人。好了两位，茶话会改天再开。让我们来谈谈关于家庭教师的事……”
　　他转了转头，左右看看两个应聘者，先盯住了于连
　　“索雷尔先生，我知道您对拉丁文了如指掌”
　　“是的，先生。”
　　“唐先生，您擅长计算”
　　“是的，先生。”
　　“杜尚！”他叫来领他们进门的小侍从“带着两位先生去换身衣服”
　　看着两人走出房间，市长转过头来对着夫人说：“你觉得这两个人哪个好？”
　　露易丝原本是要夸一夸彼奥什的，转念一想，那个叫于连的孩子确确实实没有发声，孰轻孰重如果仅仅靠这点对话订下来，一是怕抹杀了于连的真本事，二是惹人生疑，倒不如先不表态。
　　“我可没有那么敏锐。您一直拉着那个外国人谈，我怎么能看出来哪个更合适。”
　　“为了安全，不必吝啬口舌。我看那个彼奥什，还算有点话术，叫他来做教师，还可以教一教孩子们怎么讲话；至于索雷尔家的小子，呵！再看看吧，大不了叫他回去，也不过损失我几十法郎。”
　　一想到前天索雷尔老爹煞费苦心从自己那里坑下三十法郎，市长就恨得牙痒痒。他当然不缺这点小钱，只不过是乡下人的狭隘与油嘴滑舌惹人嫌罢了，自己哪怕再商政世界游走多年，也比不过那一张破嘴……他拿定主意，只要于连显露出他父亲一般的恶习，哪怕只是一点点，他就马上叫他滚出去。
　　两个人一起从房间出去，来到院子中，他们要在这里来考验面试人的本领。孩子们听说了有家庭教师来应聘，还是两个，心中好奇，缠着母亲询问。也有仆人听说了这件事情，悄悄地向院子聚集。
　　正当人人各怀心事时，彼奥什，于连已经换好了衣服。两个对于资产阶级礼仪几乎一窍不通的人，被强行套在两身深灰色的衣服里。因为这样的打扮，他们的心砰砰直跳，面色却始终不变，时不时瞧一眼对方，之后摆出更加沉稳的表情。
　　在夫妻两人的介绍下，彼奥什很快认识了几个孩子：老大阿道夫，好孩子十一二岁的年纪，比另外两个要高；老二安东尼，大概小个一两岁；最小的叫克萨维埃，不到十岁。他们三个围在父母身边，对两个人上下打量。
　　“先生们，我来的这里，是为了教你们学拉丁文。”
　　在庄重的见面仪式结束后，于连率先接着话开口
　　“是为了让你们学会拉丁文。你们一定知道背书是怎么回事。这是《圣经》，”他边说，边给他们看一本32开黑面精装的小书，“特别是我主耶稣的故事，就是被大家叫做《新约》的那部分。我要教你们背诵，现在我先来背诵。”
　　嗯？于连背书？
　　彼奥什开始回顾原著，这个时候自己不好插嘴，正好可以看戏。不出所料，阿道夫先接过了圣经，翻开一页，只是念了一个字，一整张的内容就被于连背诵下来。接下来来来回回几次，每一次都引人瞩目。
　　现场气氛热烈，唯独彼奥什一脸冷静，微笑着看着他们。谁能想到，她正在心里匹配BGM呢？
　　“莫以貌取人～”
　　“智慧不在年龄～”
　　“大智若愚～”
　　“深藏不露……”
　　“唐先生！”
　　啊！彼奥什回过神来，看到市长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不知道您会什么拉丁文呢？”
　　看着几个孩子也看向自己，他们对这个东方先生很是好奇。于连也暂时收声，同夫人都侧目过来。彼奥什意识到，这是自己登场的好机会呀，再不出声，自己就真成看戏的了。她庄重地看了市长一眼，感谢他无心插柳给了自己好时机。而别人看到的，则是老外审视了一家之主，一时间，院子里竟然弥漫开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来。
　　“恕我才疏学浅，只会一句：Per aspera ad astra.”
　　看着大家都没有继续接话，她怀疑自己一句谚语给大家整不会了，干脆加了一句翻译
　　“循此苦旅，以达繁星，多美的诗句。刚刚一直没有好好介绍自己，真是失态了”
　　她向着三个孩子微微致意
　　“先生们，我来这里，是为了教育你们的数学。”
　　刚刚的背诵部分叫阿道夫很感兴趣，相比于计算，他更喜欢于连的科目。“得让索雷尔先生留下”，他琢磨着开口
　　“先生，我们要学圣经，这是为了我主。我们要学数学的话，那是为什么呢？”
　　“因为数学是我主的馈赠。你或许不理解我的意思，不过在解释之前，我想先请教各位，数学是什么？”
　　“算数？”
　　另外两个孩子听了这个回答也点点头
　　“数学确实包含算数。但是远远不止于此。你们看”
　　她指了指天上掠过的鸽子
　　“上帝在七天中创造了世界，其中就包含鸽子，我们只是赞美造物主的功绩，却没有去探索其中奥妙”
　　“请问在用餐时，你们觉得是鸡骨头轻，还是牛骨头轻呢？”
　　“鸡骨头”
　　“也就是说，和鸡一样的鸟类，比如说鸽子，它们的骨头也会轻上一些。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我在儿时探求过：我去厨房要了一些骨头，让人把它们劈开，鸡骨头中有空心的地方，这一定减轻了它们飞翔时的负担。”
　　“所以鸽子会飞，是因为它们的骨头很轻吗？”
　　“只是一个原因，它们的羽毛，外形，甚至眼睛都可能含有其他原因，这些则需要我们用观察，测量，实验来发现。造物主是一个伟大的匠人，每一件造物都是这样的精巧，而数学，或者说理智，是我主为我们留下的密匙，这正是我们探求奥义的原理。在我的课上，算数只是基础，我不能把世间真理一一展现，但是我会告诉你们探求世界的方法——自然，社会，经济，甚至军事，将我主智慧拆解与世人，才
　　能更让人聆听福音。”
　　接着，她就开始讲起了关于其他领域中数学的应用，或许彼奥什自己的数学水平在活着的时候不算出彩，但是在这里够用了，毕竟谁的第一节数学课不是从数学的应用范围开始的呢？
　　三个孩子再听了鸽子为什么会飞的一番言论后，心下好奇，自然而然地继续听彼奥什的发言。市长夫妇则应对起来访的瓦勒诺先生和莫吉隆先生，市长得意洋洋地介绍着两个应聘者的本事，冷不丁想起：瓦勒诺家没有雇家庭教师，但凡自己雇下一个，他就可以捡漏。如果两人之一平平无奇，这个漏捡了也就罢了，可是他们各有奇处，让瓦勒诺捡去，不但省了找教师的功夫，还能趁机压一压价钱，自己一番功夫，竟然给别人做了嫁衣。
　　为了不让瓦勒诺钻空子，市长德瑞纳当场提出要同时雇佣下两个人，关于工资等问题，可以慢慢商定。
　　………
　　一直到晚上彼奥什躺在床上，也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不是，这咋回事？”
　　这是她第三次从床上爬起来，复盘这件事，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
　　“够大方呀他，雇了我们俩？”
　　………
　　第二天彼奥什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正式搬进了瑞纳府上。
　　其实也不算正式，他们可连合同都没有签呢，此番前来，一大目的就是商量好内容
　　“重中之重，必须要独立的房间，咱们能搁这儿混全靠这个假身份。其次是工资，至少要比15多吧。还有，不能只让合同绊住我自己，于连踩过的坑不能再踩一遍呢……”
　　让彼奥什没想到的是，市长先生给出的合同内容格外叫她满意：包吃包住，独立房间（虽然狭小了一点），还有一个月25法郎的工资。
　　她几乎是在疑惑，自己的要求怎么莫名其妙一下子就满足了。直到看见瑞纳夫人有意无意的目光，彼奥什反应过来，自己曾经把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习惯想瑞纳夫人讲过，想必独立房间一定是拜她所赐，其他的也一定有她的参与。彼奥什感激地看了瑞纳夫人一眼，眼睛有点酸。她在独当一面——尤其是面对一些不喜欢的人时，从来不会有任何怯懦，唯独在他人真成相待时，她才会破防，这是感激，赞颂，以及羞愧掺杂的情感，来的快去的也快。此时此刻，她已经收住了自己泛滥的情感，打算看看于连的反应再签合同。
　　于连的稍微有不同：他没有独立的房间，得和孩子们住在一起，大概是为了补偿，月薪比彼奥什高上了五法郎，他对于合同内容没有意见，却迟迟不肯签字
　　“先生，这份合同没有说明如果出现问题，要怎么解除。”
　　“啊，是的…这样，我雇佣下两年，时间一到，我绝不强留。”
　　“那么，在期间呢？如果您要我走，我还能强留不成？这合同约束的了我，却约束不了您，恕难从命”
　　嗯，于连牌测试仪果然好使，改天给个五星好评去。彼奥什乐滋滋地想着，跟着他钻来一个空子，市长不得已加上了“如果一方有正当理由，合同可以随时修改”。
　　接下来，彼奥什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这间房在二层的拐角处，难怪狭小一点，不过彼奥什倒是十分喜欢这里，里面有一张单人床，床头是一张写字台，还有一扇窗，挂着白色轻纱窗帘，推开就可以看见山间景致。因为在角落，外面来往的人不多，正和她清净的性格。在床上，摆着昨天的成衣，听说自己还得去定一身衣服呢，不过得先去看看自己的好同事什么情况了，课程的安排还是要商议的
　　她一边想，一边换上制服，出门“做客”去了。
　　于连从来没觉得自己怎么烦躁过，我主在上！这群孩子真够吵的。实际上，这三个孩子已经尽力安静下来了，这位索雷尔先生，总是一副庄重严肃的态度，叫他们打心眼里敬畏，他们尽量压下来声音，窸窸窣窣地讨论两个家庭教师
　　“叩叩叩”
　　“先生，打扰了。如果您不介意，我们能否商议一下上课时间的安排？”
　　关于彼奥什，于连心里很是戒备：他是哪一边的？要说是反对特权，她不至于一通阿谀奉承；要是赞同特权，怎么会冒出革命意向激烈的诗句。不过，在闹人头疼的窃窃私语中，于连几乎是跑去开门，真诚地献上问候
　　“不知您介不介意商量一下课程安排？”
　　“当然不介意，不过能不能在外商量？小先生们在这里”
　　“说的是”
　　关于谈话内容，无非是时间安排，孩子们的作业量，还有教育方式云云，其中，彼奥什说的不少，于连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应和，直到九点多，于连前去授课，这场谈话才落下帷幕
　　彼奥什把课排在下午，主要是为了备课。她准备先把孩子们的计算带起来，就从四则运算开始；作业嘛，口算题好了。
　　“829，你们有没有口算题卖呀？”
　　“已为您搜索口算题”
　　“真有哇？！”
　　彼奥什斜躺在床上，看着弹出来的屏幕震惊不已。
　　“两个金币？嗯……买了！”
　　她伸出手，等着口算题出现在手上，等了半天也没有动静
　　“嗯？东西呢？”
　　“本产品不支持现实体，只有电子版”
　　“……”
　　很好，彼奥什一边奋笔疾书地抄题，一边在心里默默诅咒公司早日破产。所幸她今天是打算试试水的，不用多难的题，三份作业一小时就抄完了。
　　伸了个懒腰，把骨头弄的咯吱咯吱响。现在是夏天，窗户外漫山遍野都是绿森森的，清风裹挟着泥土的气息拂面，让彼奥什眼前一亮，一个想法钻入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