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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孤儿院   露易丝 ...

  •   露易丝觉得自己对彼奥什的了解还是太少了。自打和他认识一来,每一次她自以为摸清了他的性格,他都能轻而易举地打破。初见时她当他是个孩子,半带着怜悯雇佣了他;此后见他博学,她又觉得他儒雅;和自己讨论游学的时候,那些对上流遮遮掩掩的愤懑,让她不由得警惕起来,却也觉得对方的勇敢正直;而现在,阳光下和孩子们打成一片的彼奥什,又变得温和可亲。露易丝想起来上午彼奥什对自己的凝视,她追问自己:若对于连·索雷尔是动心,那么对于彼奥什·唐呢?
      “孩子们,可别只绕着我转呀。你们最大的恩人可在那里呢。”彼奥什向着露易丝点点头,“要不是她,我可是爱莫能助。”
      孩子们又欢欣地向她一拥而上,把她弄得手足无措。露易丝一直很喜欢孩子,这是她出于本能的反应,她回忆着彼奥什刚刚的话术,亲切地和他们交流起来,顺便给米拉波顺了顺头发,把那团毛毛躁躁的烈火温柔地抚平后,她和彼奥什并排而行,在大家的带领下走进了房子里。
      一楼是食堂,办公室还有几间洗浴室,相比于自家,这里的条件明显差了很多。食堂里有两条长桌,看起来很新,材料是普通木头,也没有抛光,摸上去甚至能有轻微的刺痛感。洗浴室在食堂门对面,两间并排挨在一起,露易丝没好意思进去,只在门口观望。目之所及,大多是昏暗的,却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污浊,只有一些湿气扑面。二楼是大家的宿舍——全孤儿院的人,不论年纪,都住在这里——以楼梯为界限,向左是女生,向右是男生。以米拉波为主的小伙子们把彼奥什拉进自己的宿舍参观,露易丝则被另外夫人和几个热情的小姑娘请去小坐。她见一间房中大约有四张木床,中间有一条狭窄的小过道。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褥子,尽头是一扇锈铁围成的窗户,左右挂着破旧的床帘。爱丽莎——那个和小女仆重名的小姑娘——开心地拉着露易丝坐在床上,把枕头边的小玩具拿过来。
      “您瞧!这个小娃娃是丽安夫人用新布边角料缝的!多可爱呀!”她把它塞过来,“您快抱抱它吧,它可软和了!”
      没等露易丝评价,她又从床底下掏出一个小筐,翻出来一间素衣裳,比划在身前“早知道您们要到,我今天就穿上了!这是新做的衣服,我可一直舍不得穿呢”
      “为什么不穿呀?孩子。”
      “这是新的!我怕它脏了坏了。”
      看着对方澄澈的眼睛,露易丝鼻涕有点发酸,她本来要掏出自己身上的一些零钱给她,又怕招惹麻烦,赶紧赞叹起丽安的手艺,把这个朴实的妇人夸得不好意思。
      三楼,和食堂差不多的三间教室。这里大概是整个孤儿院最值钱的地方,和底下一样的木桌,陈旧的文具,翻看烂掉被修修补补不知道多少次的图书,当然还有些新书。一些写着小故事的书被摊开在桌子上,不难看出这里刚刚在进行授课。
      丽安正好就借着机会,把孩子们留在教室。彼奥什离开房间时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几个刚刚还活蹦乱跳的孩子蔫蔫着,恋恋不舍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见到她回头,又赶紧笑着挥手告别,彼奥什很自然地回应了一个笑容,之后轻轻把门带上。
      在感谢了玛丽的引导后,两人选择自己在这里逛一逛。他们并肩而行,慢慢谈论孤儿院的设施情况。
      最有触动的是露易丝。她儿时长在修道院,当然是那种吃喝不愁的修道院,那些修女们多多少少带点天主教式的狂热在身上,她们把教义以一种宏大动人的方式讲解给她,经文好像汹涌的浪潮,一下一下地激荡着她的心灵。之后她又被家人带到名利场中,在上流社会的影响下,她很快忘记了浮夸的言论,却没有什么东西来替代。这十来年的光阴,她恪尽职守,尽到一位妻子,一位母亲的责任,她原以为这已足够。“伟大的女士。”露易丝含着泪讲道,“她该是一个怎样高尚的人。听孩子们讲,玛丽夫人在这里能有几十年了,经常有离开孤儿院的孩子回来看望她。她这样的人注定会进入天堂的,对吗?还是说她就是一名下凡的天使?我原本以为自己恪尽职守便是美德,这下看来是远远不够的……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捐款的?怎么从来没有讲过?”
      “去年冬天开始的。我只当这是件小事,不足在府上提及。”
      “你倘若早点说,他们至少会多一些新书。”
      “不好意思?”
      “我姑妈家里的财产,是我的——你一定知道——我想,应该用他们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改天你再来,就把我的一些心意带来吧……啊!”
      她轻轻地呼了一声,被彼奥什拉进了食堂。她摆出一个堵嘴的手势,叫她不要出声,随后靠在大门边上,仔仔细细地听起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还有隐隐约约的交谈声。
      “这下如果叫我抓到这小子,保管他下次不敢把钱给玛丽!……”
      ‘完蛋!怎么就撞上他们俩了?’彼奥什等声音小下来,就拉着露易丝小跑出去了。
      “你怎么了!为什么要跑?”
      “待会给您解释!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
      奔跑时身边的微风把两人的衣物吹得飞扬起来,瑞纳夫人浅粉色的裙子被吹得像是蝴蝶,她们一前一后地奔跑,给人烟稀少的小道带来了一丝嫩芽般的生机。她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对比起那些孩子们欢快的模样,等彼奥什终于在一个巷口停下,一边拨弄头发一边呼呼喘气,她不知道为什么就笑起来了。那笑声起初是隐隐约约的,悄悄的笑,后来越来越大,比云雀的叫声更加清脆,是孩子孤身一人在家时会发出的一种肆无忌惮的笑。
      “抱歉。”她一边揉着红润的脸蛋,一边快活地看向彼奥什。
      “没什么大不了的,夫人——倒是我,我应该道歉的:刚刚唐突您了。不过这实在是迫不得已,孤儿院的另外一个管理者,萨尔瓦多·克里奇——瓦勒诺的好g……下属。我听到他带着瓦勒诺来了,而且是冲着我。我当然不怕他们,只是这件事如果把您搅和进来,实在折辱您。如此看来,我可怜的计划多半是要落空了。”
      “什么计划?”
      “游学。您还记得吗?我们出门的目的就是它。”
      “哦!请原谅我,我的朋友。今天对我来说过于丰富了,把它忘掉只是无心之举。”她抬起手,把彼奥什头顶难以感受到的乱头发慢慢整理好,自然得连彼奥什都没有反应过来,还顺从地把头放低,一动不动地任由对方打理。
      “阿道夫也是这样,总是把头发搞得乱蓬蓬的。”
      “孩子都是这样的,夫人。”
      “你多大年纪了?”
      “快二十一了——您怎么问起来这个?”
      露易丝笑了笑,没有回答。她挽起彼奥什的手,领着她回马车上。那时已经是下午六点钟,太阳西斜,灿烂光辉播撒在镇上,把最为平凡的东西也镀上不朽的光芒。
      彼奥什懒得看露易丝的想法,这时候一切刚刚了解,带来的情感却不是一下子就能平复的,一个激动的想法决不可靠。
      于是,她任由她挽住,只要露易丝不讲话,她一句话也不会说。彼奥什侧目观看周围,刺眼的亮光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想要躲在阴影里。哪怕到来将近一年,她还是在某些时刻能够清晰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并不属于这里。每每这种情况,她都会躲,阴暗,琐碎随便什么,只要能把她从迷途上拉回来就行。不过今天,拉回她的是身边的夫人,她很温柔又自然地依靠在她的胳膊上,像是生前的朋友和自己散步的样子。贵人的面容仪表总是好的,流光反而成了陪衬,彼奥什难得有放松地时候,她不知道是因为瓦勒诺的吓坏了她的神经,还是天色晃得昏昏欲睡,她难得没有任何思考,温顺地跟着露易丝回家。
      ……………
      于连一脸阴沉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盯着窗户外呜呼向群山坠落的太阳,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他愣是把太阳看做中枪的临死之人,带着悲痛,血淋淋地从高空坠落,甚至能听到悲戚哀鸣。
      身后响起脚步声,他赶紧起身。这一幕把他气的够呛:瑞纳夫人温婉地依靠在彼奥什身边,脸上是得意舒心的笑容,面颊红润。彼奥什则沉稳得有点“不解风情”,好像把自己当作一根拐杖,偏偏她面庞柔和,哪怕毫无表情,也有安然自若在身上。他们就这样站在他面前,既不遮掩,也不慌乱,好像妻子依偎丈夫一般天经地义。
      联想到那幅慢慢被火焰吞噬的画像,他愤懑地看着他们,近乎无理取闹地讲:“不知道您们的计划如何呢?孩子们可是盼了半天呢。您最好是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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