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世书》月球背面

44、在最后一天死去 夜深，

　　夜深，我独自一人坐在房间的角落里．外面似乎是雨，敲打在窗上，水注却一直流到心里．杯中的酒已经不多，但睡意仍然找不见我．

　　＂也许，我可以为你讲一个故事．＂一个影子从门缝走进来，微笑着对我说．

　　我点了点头．于是，影子开始讲述．

　　在很久以前，你知道，我也像你们一样活在这个世上．这个世界很美，我必须承认．但是，我并不快乐．因为我想，有一些本属于我的东西我却永远得不到．也就是说，我的心灵告诉我，你会走到一个高度，一个让所有人羡慕的高度．但我的命运却并不推动我．相反，当我因倦殆和新奇停下我的脚步时，它便将我狠狠嘲笑．它对我说，你毁了你自己，至少，你毁掉了自身生命不可挽回的一部分．因为你，人们失去了一个伟大的玩偶，而你恰恰是那个失去了一切意义的凶手．所以，你应该痛恨你自己．于是我开始哭泣，我开始痛恨我自己．

　　酒是这个世界上最甜美的东西．也许，你并不这样认为？其实，世上的酒又何止有一种呢？一个人会喝醉，但这并不代表他的胃脆弱．同样，当我被黑夜包裹，被霏靡的乐声环绕，或者，当我再次遇见一个美丽的女孩儿，我会醉．当一个人喝醉，梦便在他的眼前渐渐呈现．但酒精带来的梦与地面上任人求索的梦想是不同的．梦想这种东西是人们头脑中的玩具，看起来很遥远，但就像你在不觉中长大，终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儿时的向往原来就是变老．换句话说，也许你会为自己的长大成人而骄傲，但然后呢？然后又有多少人为自己的老去而自豪？但在醉去的梦里，你是这个世界的国王．

　　梦境都是美好的，包括噩梦．恐惧有时是会有的．但幸运的是，我学会了嘲笑恐惧．当恐惧向你迎面而来，咬紧你的牙齿，对着它放声狞笑．邪恶是一种有效的方法．当你因惧怕而变得软弱，那么，同情你的人便只有和你一样待人宰割的羔羊．但是，你又如何知道它们不是在心底狂笑呢？世上的人们需要娱乐，当幸运落在其他人身上时，用自己的面孔来体验悲剧的悲怆，同时让使人变得愉快的滑稽剧在自己脑中上演．所以说，人是一种聪明的动物．并且，世界总是非常美好，因为，头奖毕竟只属于那些幸运儿．

　　好的，我变得无所畏惧．但无所畏惧并不代表你会得到一切．当我不再畏惧视野中的任何事物，我便同时也失去了对它们的尊敬．我对世界上的所有微笑，但那是饿狼的微笑．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把周遭的一切吞吃．我的肚子装不下整个世界，但感谢上天，让我们可以把恶臭的渣滓排出体外．整个世界在如此地循环．而且，后人们也会喜欢这些的，我这样想．

　　＂你似乎很瞧不起这个世界呢，＂我打断影子的话，对它说，＂所以，你现在才只是一个影子．因为在你抛弃这个世界的同时，世界便也抛弃了你．＂

　　＂也许是这样吧，＂影子说，＂但你要知道，其实这些都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你自己，是你抛弃了你自己．＂

　　我点点头，示意影子继续说下去．

　　其实，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爱这个世界，但我想，这个世界并不爱我．我们为分属于某一个群体而自豪，大的或者小的．或者，我们努力地攀登，庆幸我们没有虚度我们的人生．但是，当更高层面的分类方式出现，我们是不是会因为我们仅仅是螺丝钉，便如吃了鸦片一样蠢蠢痴笑呢？我不是悲观主义者，但非常好的是，这个世界并不总在一直向前进化．

　　我们以我们生来是人感到自豪吗？自豪，当然自豪．如果我生来是一只蚂蚁，我也同样会感到万分自豪．人们说，人性中有太多美好的东西，如果你用心去寻找，你便如一个孩童在海边拾到了七彩的贝壳．那么，美好的东西在哪里呢？我承认，我也曾经试着去将它们寻找，但并不用心，因为我掩饰不住脸上轻蔑的笑容．我找到了一些，我想，但保鲜期都并不是很长．也许你会说，这个疯子，因为自己的不幸遭遇而仇视这个世界，我们把他当成笑料就够了．但其实，你并不了解我．我是幸运的，我想．只是喜欢一个人喝酒罢了．

　　生命总是很多彩的，不是吗？尤其，当你的世界变得灰暗，外面的霓虹便显得更加眩目．我想，黑夜中的美是一种极至的美．在夜里，阳光赐给你的七彩外衣统统退去，就像一个女人卸去了浓妆，但淡淡的唇角依然妩媚．我对自己说，睁开你的眼睛，因为世上有数不清的美丽都只会与你擦肩而过．但生命就像缓缓流动的沙．我握紧双手，美却仍然从我的指间飞速流逝．诚然，你弯下腰，便捧起另一掬柔软．但，那再也不是你先前的回忆．

　　我不是一株静态的植物，所以，我也曾有过旅伴．当我沉浸于过家家的快乐生活之中，我似乎能看到自己在加倍变得渺小，直至只剩下那不为人知的一角．上帝真的特别宠幸人类，因为我们可以时时刻刻享受生殖的快乐，而不用苦苦等待一年一次的发情．当两个人的思维合成一个循环的圈，我们便可以如释重负地舒一口气，因为，我们每天清晨都会回到起点，因为，圈包容一切，但面积永远可以测量．

　　繁殖快乐吗？你问我，繁殖快乐吗？当然快乐，若不然，又怎会有那么多伟大的诗人为它歌唱．但其实，我们的所作所为远没有其它生命那样高尚．当然，抛开低层次的触觉，它仍然是一种有效的锻炼方式，并且，它仍然是优秀而年轻的自己最佳的证明．我们不是雌雄同体，我们永远能在对方身上的某个角落找到今夜的最美．啊！最高的女神，让我们一起为她歌唱吧！但是，然后呢？然后，并没有任何新生在繁衍．但这仍然不失为一服最好的麻药．

　　＂当然，因为这是生命的一部分，如果你不是一个被迫害狂的话．＂我点燃一支烟，让青色的烟雾在我的眼前散开，对影子说．

　　＂是这样的，如果你没有被阉割的话．＂影子笑了起来．

　　＂你要喝杯酒吗？＂我对影子笑了笑，将酒注满面前的高脚杯．

　　＂年轻人，＂影子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永远不要嘲笑一个影子．否则你将永不知道故事的答案．＂

　　其实，我所走过的路又何止我一个人走过呢？开始是童真，但并不纯洁．我闭上眼睛，拒绝一切丑恶，只在自己的童话里遨翔．但是，就像吃了过多的糖果，我开始烦躁．于是我走进外面变幻的繁华．我遇到了太多美丽，但转瞬即逝．我伸出双手去挽留它们，但抓住的只是一团腐肉．我想将这个世界变得善良，但自己却在变得一天比一天邪恶．最可怕的是，我开始残杀小动物，而我对弱小动物的同情心还要远远胜过对他人！

　　在大街上，我看到一个秀美的女孩，世界的无奈便让我看到她在树丛中被无耻的暴徒蹂躏．我看到一个快乐的年轻人，他被河水泡得肿胀的脸孔便浮现在我的眼前．或者，什么也不想，只是一个嬉戏的孩子．他坐在家里变老，变老，然后是结婚生子，然后是柴米油盐．哦，上帝！非要等到我的牙齿掉光的一天吗！

　　伟大的人生是什么？温暖的生活，纯洁的精神，或者多拥有一些交易单据，你称之为伟大吗？你将一只脚踏在草地上，然后伏下来，数一数地上黑色的尸体，你又怎知其中有多少的英雄！欢笑吧！快乐的人们！

　　当然，我们拥有不同的选择．我们生长于此，又为何要与短暂的生命过不去呢？我们出生，我们成长，我们吃饭，我们□□，然后我们老去，只要我们为世界留下了另一个生命的延续．这有什么不好吗？一切进展正常．这是所有生命生活的方式，拥有反生命的思想是丑陋的．那么，就请不要自诩比别的动物高级！

　　柔和一些，我很想柔和一些．但我的牙齿在叫嚣！

　　我打了个呵欠，窗外的天空似乎已经泛白了．＂故事的结尾呢？＂我说．

　　影子没有说话，它只是笑，从墙角落在地板上，缓缓爬到了我的脚下．

　　＂这不是一个好故事．＂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