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世书》月球背面

42、船夫日记

　　我在两岸之间划过，但我知道，我看尽了世间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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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月第一天

　　忽然想写些什么，因为昨天的一句话。那是一个寻常的灵魂，唯一的区别是它独自站在船的一个角落。我用船桨将另一个灵魂拨进下面的水里，那个灵魂忽然笑了起来。“可怜的人。”它说。“你觉得它可怜？”我说，于是那个灵魂笑得更加大声。我挥桨将它打进水中，下面的水鬼浮上来，将它的身体向下拉，很快它便只有脸露在水面上，但它仍然只是笑。我把桨压在它的头上，不久，水面上便只剩下一圈涟漪。——可怜的人，我不知道它在水底是不是也在一直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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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月第四天

　　这里是很静的。当船桨落在水面上，水花跃起来，又静静地在空气中飘散，这时，天上才会传来一粒粒的回响。灵魂们在岸边徘徊，但并不听见它们的脚步声。也许，它们在世上走过了太多沉重的路，于是现在它们便只能漂浮。我靠近岸，白色的影子便一一走上船。我将船轻轻渡入河中，轻声为它们唱起昔日的歌谣。

　　“当世界悄悄将你离去，你不再回头。在那幽暗的河上，你想起了梦中的故乡。但你可知，你的心灵再不会对你歌唱...”

　　船在河水中缓缓向前，风中低低夹着远方未名的哭泣。路途并不遥远，但船似乎永远停留在天与地的中央。有时候，灵魂在船上轻声啜泣，我挥桨将它们拨入水中，对它们说：“为什么你们哭泣呢？来时的世界由泪水铺成，但我们已经不再需要悲伤。”——或者，我将另一个灵魂拨入水中，对它说：“为什么你不再哭泣？这个世界仍然多彩而美丽，你却让黑色蒙住了你的眼睛。”

　　——其实，这些并不重要。船仍然在行驶，水鬼们仍然在河底窃笑。每当又一个灵魂被它们撕成了碎片，我叹一口气。但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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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月第六天

　　如果说，人们在世上走过，像一粒种子，在阳光下盛开，最后却只是又一个大小不一的圈。那么，我所看到的只是一个点，所有的弧线都会走过的终点。岸的那一边是什么，我不知道。就像岸上的那些影子，也许生前，日光为它们披上了美丽的外衣，它们欢笑，它们歌唱，有时，它们也会若有所思地忧虑。但现在，它们只是一些模糊的白色。也许，当它们回到温暖的阳光下，它们便会重新变得快乐？

　　但很遗憾，这里并没有阳光。

　　但这里仍然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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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月第七天

　　寻常的一天。灵魂们仍然在默默哭泣，但我听到了小鸟在唱歌。

　　我转过头，那是一个小小的白色影子，轻盈地停在我的桨端。我笑笑，白色的小鸟，一如过往唱着快乐的歌。在每天的清晨，太阳刚刚升起，它不知给世上的人们带去了多少欢乐。我伸出手，小鸟便轻轻落在我的掌心，细声鸣唱。歌声在我的心中盘旋，但风吹来，仿佛又将远逝的声音带回了我的耳旁。我叹一口气，将小鸟的翅膀撕下，丢进船底水鬼大张的嘴里。这里并不需要曾经的美好。

　　今天并没有灵魂失足落进水中。是一个好的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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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月第九天

　　一个灵魂问我，是不是所有世间的生命最后都会来到这里。我对它说，我不知道，因为所有的灵魂在这里都是同样的轮廓，并没有一丝痕迹记下曾经走过的路途。于是它开始哭泣，向我讲述它曾经拥有的荣耀和幸福。我望向水中，一个水鬼把尖尖的牙齿露出水面，对着它尖声地笑。那个灵魂抖了一下，便不再说话。我笑笑，继续把船划向河的中央。

　　过了许久，那个灵魂又问我，在岸的那一边是什么，是不是真的永远没有回头的希望。我说，这并不是一个我所关心的问题，我只知道，从未有任何一个灵魂从彼岸再次渡回来时的方向。

　　快近岸时，起风了。风中的呜咽和那个灵魂的低泣混在一起，显得很是嘈杂。我用桨将那个灵魂高高挑起在空中，那个灵魂便开始疯了一样地哭泣。我对它说，人们在世间已经思考了太多无用的问题，如果在这里仍然要扰乱这份难得的平静，便是对美好最大的亵渎。

　　当那个灵魂从桨端落下，下面的水鬼跃起来，将它拖入河底。——那个灵魂的惨呼并不能透过层层的水面，但世界仍然没有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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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月第十二天

　　文字会让人变得多愁善感，是吗。因为昨夜，我梦到了那个红色的影子。

　　我曾经在阳光下走过吗？如果没有，为何我的心中却保存着一份对褪去颜色隐隐的伤感？在梦中，我伸手触摸一朵小小的红花，指尖至处，花瓣却随着夜风化为无数的碎屑。我呼喊着追逐所有的美好逝去的方向，风却灌满我的口中。我伏倒在黑色的刃上，但刀刃只是将我尽情嘲笑。我并不想挽回什么，但我的心灵在哭泣。

　　我大笑着从梦中醒来，灵魂们已经在岸边等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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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月第十四天

　　傍晚的时候，一个小男孩的灵魂来到了船上。当船驶离石岸，我唱起了那首歌谣，那个小男孩便也同我一起歌唱。我有些惊讶，问它是从哪学会了这首曲子。它对我笑笑，告诉我，妈妈在每晚睡前都会对它轻声哼唱。我点点头，但我想不起自己曾在何时将这歌声深埋在心中。

　　“你只是比我先走到了这里。”当船行在河的中央，一个纤小的声音在身后对我说。

　　我回头，却再不见小男孩那小小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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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月第十七天

　　昨天夜里，一只水鬼爬到了我的船上。我睁开眼，水鬼嘴里的热气喷在我的脸上。我用桨捅进它的肚子，把它钉甲板上，问它是不是很饿。它不回答，只是嘶嘶地叫，四只脚胡乱地向船舷拨去。我用另一只桨割下它的前爪，对它说，如果饿得难受，就吃这个好了。它并不吃，于是我用桨撬出它的一根肋骨，这样它才有了胃口。

　　我把它的四条腿都切下来给它吃，等它吃完，便让它把船上的血污都舔干净。但它似乎并不高兴，一直在沙哑地嘶叫。我把它抛回水中，血珠从没有四肢的躯体溅出，在空中形成了一道黑色的彩虹。

　　我想，下面其它的水鬼一定很高兴。因为我听见它们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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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月第十九天

　　我记得，从前的我不是这样的。

　　那时，天空也总是阴暗，但有时会飘过几片淡淡的蓝色。我抬起头，同样望不到天中的尽处，但船在水面行走，灵魂的低述却在我心中泛起淡淡的微波。我向黑暗的深处呼喊，远方便传来阵阵的回响。我独自站在船头，尽情欣赏这生者所不见的美丽。

　　有时候，灵魂开始哭泣。我对它们说，为什么呢，闭上你的眼睛，倾听那静谧的壮美，当你疲倦，我的朋友，缓缓睁开你的双眼，阳光不再会刺伤它们，然后，让你的灵魂在这新的世界游走。

　　有时候，灵魂散坐在船的两侧。我引吭高歌，让最初与最后的歌谣轻轻抚摸灵魂烦闷的心绪。我挥桨轻击在水面，避开水中无数的暗礁，驱走船底那些蠢蠢欲动的水鬼。小船缓驶在无垠的河水中，真的很美。

　　但时间会流动。

　　我笑笑，真是年轻人的心绪。时间并不会流动，流动的只是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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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月第二十一天

　　一对年轻的灵魂坐在角落里，它们仍然紧紧相拥，但并不互说一语。我对它们说，如果它们忘记过去的一切，它们会不会选择另一种路途。年轻的灵魂摇了摇头，只是相互抱得更紧。

　　我笑笑。如果真如世人所说，有一种感情是最美，那么如这两个灵魂，在砂砾还没有将心灵磨出缝隙时凋落，便是最幸运的。

　　但在这里，灵魂不会波动。当一切都风化为最坚硬的岩石，自己的心灵也不会再为它歌唱了吧。

　　“喂，”我说，“想不想让一切回到最初？”年轻的两个灵魂猛地抬起头来，对我急切地点头。

　　我笑笑，提起其中的一个，将它的下半身放入水中。水鬼们在水下将它的身体疯狂地撕扯，灵魂在半空中放声惨叫。

　　我大声地笑。另一个灵魂发狂地扑向我，但我挥一挥手，它便只能无助地瘫倒在我的脚旁。

　　船上的灵魂仇恨地望着我。我将水中的灵魂提起，让残破的躯体在它的眼前摆动。“去救它。”我对它说。但那个灵魂惊恐地向后退去。

　　我笑笑，扬手将手中的躯体远远抛入水中。水鬼们的喧哗盖住了灵魂最后的惨呼，甲板上的灵魂把头深深埋入膝中，低声啜泣。

　　船靠岸了，孤独的灵魂哭泣着向远方走去。我叹一口气，这会是它心中永远的梦魇，但只有回忆才是最美。

　　白色的影子渐渐消失在沧茫的黑暗中，我在心里真诚地对它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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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月第二十四天

　　无事。但梦中的星星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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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月第二十六天

　　吵闹的一天。船刚刚靠岸，一个老迈的灵魂便冲上来握住我的手，语无伦次地问我，为什么它一辈子兢心侍奉神明，但到头来上天还是将它抛弃，把它和这众多罪恶的灵魂丢在一起。我厌恶地推开它的手，对它说我不知道。

　　船一路向前，那个灵魂却没有一刻停止话语。它向船上的每一个灵魂念述自己的委屈，并不管别的灵魂是否抬头将它望上一眼。我起身走向那个灵魂，把它的脸按向水面，叫它看清水中的水鬼那些狰狞的面孔。我大声对它说，你最好想一想，那么它们又是在为谁服务！那个灵魂瞬间变得沉默了，许久，便坐在船板上像小孩子一样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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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月第三十天

　　岸的两边是什么，我并不在意。我在河的两岸一次又一次横渡，河水并不为我保存我所曾激起的浪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但我已厌倦了这样的游戏。一个人如果只是倾听寂静，他的心中便会升起五彩的殿堂。——但这里是尽头，这里拒绝梦想。

　　是谁曾经对我说过，三月里的雪很美。

　　但这里仍然没有下雪。

　　三月是会下雪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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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月第三十二天

　　一个灵魂从岸的对面跑过来，请求我把它再次渡回来时的方向。我对它说我不能，因为我在回程的途中会把它丢进水底。于是它便可怜地望着我。我对它说，也许它曾经的确很美丽，但现在我看到的只是一片苍白。它开始哭泣。我说，好吧，你自己来划桨。它兴高采烈地走上船，但当发现自己的手再触不到眼前的木柄时，它便哭得更加伤心。我对它笑笑，把它重新轻放在岸上。

　　回程的路。我又怎知回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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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月第三十五天

　　水鬼们在狂欢。我把船上的灵魂大片大片撒入水中，白色的灵魂在天空中飞翔，像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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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月第三十七天

　　一个幻影。但这里又有什么不是幻影，但世界又有什么不是幻影。我说，我的世界没有海洋，但自有任我徜徉的河流。我说，我的天空没有日光，但自有无边的黑暗让我遐想。好吧，幻影笑了起来，但你不愿睁开你的双眼，所以你永远看不清我甜美的面孔。

　　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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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月最后一天

　　我听到，灵魂们在歌唱。

　　风起了，黑夜将自己从世界上抹去。我闭上眼，便只看到漂浮的白色灵魂。

　　“当世界悄悄将你离去，你不再回头。在那幽暗的河上，你想起了梦中的故乡。但你可知，你的心灵再不会对你歌唱...”

　　我想笑。

　　我抛开双桨，缓缓走入这灵魂的合唱。

　　真的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