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世书》月球背面

39、钟 每当城

　　每当城北的教堂中响起钟声的时候,人们便知道,又一个灵魂投入了天主永恒的怀抱.

　　在那种时候,我的心灵都像湖水一般平静,淡淡的悲伤在我的脸上映出浅浅的笑.每个人都有离去的时候,岁月将我的内里磨成细细的砂.即使死亡由我亲手导演,也不再会使我泪如泉涌.

　　我爱那钟声,那钟声是美妙的天籁,那钟声是上天在人世间经久不绝的回响.当我走在那年轻的无知岁月,钟声便在我的心中荡起一圈圈的涟漪.它让我微笑,它让我对世间的一切都心怀崇敬.我垂手而立,在钟声中大声赞美这幸福的世界.我闭目视而不见世间的一切罪恶,因为那来自天主的钟声会将它们尽数涤荡.

　　我微笑.但有一次,钟声让我哭泣.

　　哦,主,如果我将往昔的罪回首,请不要对我怒目而视.我记得,那是一个淡泊的黄昏,一天行将结束,我在钟声的余响中再次走入那溢着沙土的尘世.一个衣装齐整的老人也刚刚走出你那神圣的厅堂,似乎希望着手中的拄杖能够加快他那蹒跚的步伐.\"；您好,\"；我恭敬地对他说,\"；愿主保佑您.\"；

　　他似乎没有听见我的问候,继续望着自己的脚尖向前走去.我加快脚步,绕到他的面前,微笑着对他重复到:\"；您好,愿主保佑您.\"；

　　\"；什么?\"；这次他看到了我,侧着耳朵向我大声地问.

　　\"；我说愿主他妈的保佑您!\"；我凑近自己的头,对着他的耳朵大声喊到.

　　老人皱起眉,不高兴地打量了我一眼,没有回答,走开了.

　　一个月后,神甫宣布了老人的噩耗.

　　哦,为什么,主,我无意伤害任何您怀中的心灵,可我却在不觉中成为了不齿的凶犯.直到现在,老人的面孔早已模糊不清,可老人那紧蹙的双眉仍然历历深印在我的眼中.我不愿回忆,我不愿毁弃.我在众目睽睽下痛哭失声.

　　但教堂的钟声响起,在我的心里,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里,便有着千万口清越的钟在盘旋,回响.啊,主,我在那一刻,便知道你宽恕了我.我的罪恶,我的心中永不得见日光的阴影,便一同融化在了你的胸怀.主,我的自责,我所做过的一切,我知道,便化为无形.钟声不停地敲响,我在幸福的涕零中微笑.

　　我欢乐地唱歌,跳跃着走出了教堂的院门.一位女士挺着臃肿的肚子在街上隅隅而行.啊,美好的生命,神圣的母亲,又一个新生儿将要来到这个美丽的世间.我欢快地走向那位女士:\"；夫人,祝您快乐,也祝福您的宝宝.\"；

　　幸福的妈妈面带微笑,说:\"；谢谢,也祝你快乐.\"；

　　女士微笑着从我身边走过.啊,甜美的微笑,充满了对新生的期盼的微笑.我快步赶上年轻妈妈的背影,\"；夫人,如果可以的话,是男孩还是女孩呢?\"；我微笑着说.

　　\"；啊...这我可不知道,\"；漂亮的女士笑着回答,\"；如果是男孩的话,一定像他爸爸.\"；

　　\"；不过,夫人,我想她是个女孩.您这么漂亮,她长大以后一定会有很多人为她着迷的.\"；我微笑着说.

　　\"；谢谢你,\"；年轻的妈妈对我迷人地笑,\"；啊,我的丈夫来了.祝你快乐,年轻人.\"；走过来的中年男人对我扫了一眼,便扶着他的妻子一同走开了.

　　\"；祝你们幸福,夫人!\"；我向着他们的背影喊到.

　　啊,嫉妒!你让世间的人心变得丑恶!在我得知那尚未沐浴阳光的幼小生命流产的消息时,我坐在教堂坚硬的木椅上.我不敢抬头,我不敢正眼去看那位曾经将成为幸福母亲的女士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孔,我不敢稍稍鼓起一丝勇气去望一眼那曾经丰满的腹腔.啊,主,虽然人们小声地议论,把罪责归到那个一反常态坚持要行房事的丈夫身上,但是,主,我向你匍匐.主,是我!是我杀死了那个幼小的生命!

　　主,让你的钟声响起,让我忘记我所犯下的罪恶.我的心在天使的合唱中升华,我轻声地啜泣.我将那痛苦的过往丢在风中,随着低沉的钟声飘散.主,从那时起,我便不再为往昔伤悲.我知道,当钟声响起,所有的罪都会被你原谅.

　　那么,还有什么值得忏悔的呢?我走在大街上,凛冽的北风在我耳边私语.它对我说:\"；瞧,那些行走的人们,不知道自己在走向何方.你应该告诉他们更美好的东西.\"；

　　于是,我走近一个年轻的女孩:\"；我可以帮你吗,小姐?\"；

　　女孩看了看我,脸上露出迷惑的表情,说:\"；不...我想,我并不认识你.\"；

　　\"；但是,如果你能给我一分钟,我会万分荣幸的,小姐.\"；我微笑着对她说.

　　\"；好吧,如果可以的话...\"；女孩犹豫地说.

　　\"；谢谢.也许,你也听过教堂中那敲响的钟声?\"；我对她说.

　　\"；是的,很好听的钟声,就是有时会把我脚边的鸽子吓跑...怎么了?\"；

　　\"；啊,你喜欢鸽子,真是太好了.你有没有留意过,当钟声响起,鸽子在天空中便会划出一道道音符?\"；

　　\"；没有...怎么可能呢?\"；女孩依然很迷惑.

　　\"；是这样的,\"；我说,\"；鸽子的确会在天上划出音符.但你需要站在和它们同样的高度,闭上眼睛.这样,当钟声的回响环绕在你的身边时,你就会看到它们,美好的,跳跃着滑翔的音符.\"；

　　\"；真的吗?\"；女孩笑了笑,\"；你知道,我是个爱做梦的人.但你的话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我也笑了笑,对她说:\"；我只是想找人分享一下心里的秘密.谢谢你给我时间,那么,再见,小姐.\"；我转过身走开,留下女孩在我的身后微笑.

　　所以,当钟声再次响彻整个城市,当我听说一个女孩在钟响时从钟塔的最高层坠落时,我狂笑不止.

　　有什么呢,生命是如此的短暂,每个人追逐的美丽各有不同.比如,我对一个眺望远方云彩的男孩说,看,世界的每个角落都藏着让我们心动的美好,就连那转动的涡轮也让我们目眩神迷.或者,我来到冬日的河畔,对在黄昏独自漫步的人说,看,我们的路途就像那河水中的浮冰,是否坚实,完全取决于我们生活的重量.那么,当我听到有冲动的年轻人被卷进了旋转的气扇,或者有无知的人踏破薄冰落水而亡时,我便只是笑笑.

　　因为,即使我们不经意伤害了他人,或者仅仅是指出了生命中所看不见的美好,当钟声回响在我们的心底,主便宽恕了我们.

　　钟声便是我的寄托,我想.如果钟声不再响起,我不知道自己应如何面对世间这众多的苦难.我对被别人欺负而坐在路边哭泣的男孩说,为什么哭呢,每个人心中都埋着一柄黑色的刀,但要注意,不要让别人的眼泪弄脏了你的衣裳.我对因失意而漠然矗立的人说,世界只存在于你的心中,如果它让你憎恶,那么,毁掉它.哦,主,世界本是一个巨大的玩笑.如果你愿意接纳我这卑微的心灵,如果你愿意让钟声继续在我的头顶盘旋,那么,我的所作所为本就无伤大雅.

　　但是有一天,钟声真的没有敲响.

　　没有敲响的是我的生命.

　　我在街道上奔跑,我痛哭流涕,我向每一个路人痛苦地低声哀求.原谅我吧!世间欢乐的人们!主已将我抛弃,我的罪恶让我单薄的身躯重负不堪!我只是一个淡淡的影子,没有天国的照耀我又在何处藏身!原谅我吧,幸福的世界!我不愿让自己的鲜血成为人们饭后甜美的佳肴!

　　如果世界将我遗弃,我又为何不能遗弃这个世界.

　　我站在高塔上,风卷着我的长发,昏暗的空气中只有我自己的哭泣.我想,我会跳下去.在我坠落的时候,世间的一切都将在我的眼中颠倒.往下落,一直地落.血色的余晖映在钟塔倾斜的身上,千万朵鲜花在我周围开放.再见,罪恶的世界.当大地向我扑面而来的时候,天上的钟声再度响起.

　　钟声真的响起了.我站在塔端,嘴角隐隐是邪恶的笑.世界并没有将我抛弃,黄昏是如此的美好.又是一个玩笑.我爱你,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