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世书》月球背面

31、当绳子爱上了脖子 这是关

　　这是关于一根绳子的故事.我从一个流浪汉的口中听到了它,现在我把它记在这里.

　　在绳子的记忆里,它小时侯的日子过得很苦.它一生下来就被人家拿去绑在了犁耙上.那个时候,前面的耕牛一用力,绳子的身体就被绷得要裂开一样.它在心里害怕极了,可又不敢哭出来.有的时候,小鸟飞来落在绳子的身上.只有在那时,绳子的脸上才会露出一丝灿烂的笑容.

　　那时侯,每天晚上绳子回到家里,身上都又脏又湿.绳子筋疲力尽地躺在满是杂草的地板上,抬眼看着从窗缝中洒进来的星星.它悄悄地想,也许有一天,会有一个骑着白马的王子来接自己吧.

　　可是,并不是所有美丽的童话都会成真.当人们把绳子从耕牛的身上卸走的时候,绳子咧开嘴幸福地笑了.但是,人们把它拴到了一匹拉车的马的辔头上.仍然是整天整天的劳累,仍然是尘土满天的生活.那之后,绳子还作过许多又脏又累的活儿.人们用它来晾衣服,人们用它系在扁担的两头,人们还把它紧紧地捆在棺材上.

　　那时候,绳子整天地哭.它看着自己越来越臃肿的身体,每一天都添上一团解不开的结,每一天都盖上一层洗不掉的灰垢.它伤心地哭.直到有一天,人们把它带到了一个新的地方.

　　绳子还记得那一天,人们把它系到了一个高高的木架子上面.绳子看到,下面是人山人海.人们像过节一样,每一个人都在大声地说笑.绳子在心里想,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高兴呢?

　　这时,两个戴着黑头罩的人把一个人推了上来.那个人穿着蓝色的衣服,长得很瘦,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眶里.那个人一走上木台,底下的人群就爆发出一阵惊天震地的叫好声.绳子看到,那个人的腿都软了,每走一步都要旁边的两个人架着才行.那个人把脸一会转向左边,一会转向右边,在嘴里不停地对那两个戴黑头罩的人絮絮叨叨地说:\"我冤枉啊,我冤枉啊.\"可那两个人不理他,径直把他带到木架下,把绳子套上了他的脖子.

　　绳子在心里很奇怪,不知道人们为什么把那个人的脖子塞到自己的怀里.它问脖子:\"脖子脖子,人们为什么把你塞在我的怀里啊?\"脖子哼了一下,撅起嘴巴对它说:\"知道你还问!\"绳子闭上嘴不说话了,但心里更奇怪了,这是为什么呀?

　　那个穿蓝衣服的人被套在绳子上,看着下面对着他喝彩的人们,不知为什么,忽然大声第对人群喊到:\"我冤枉啊!我冤...\"可是还没等他把第二句喊完,旁边戴黑头罩的人就扳动了一根木杆.那个人脚下的木板打开了,他整个都被绳子吊了起来,下面的人群于是爆发出一阵更大的欢呼声.

　　夜深了,下面的人们也渐渐走散了.一阵风吹来,挂在绳子上的那个人动了动.绳子等了好长时间,也不见自己怀里的脖子说话.它在心里想,也许脖子已经不生气了吧,就对脖子说:\"脖子脖子,夜深了,你冷不冷?\"可是脖子没有理它,仍然静静躺在它的怀里.绳子见脖子不回答自己,就默默地把脖子抱得更紧.

　　那是一个美丽的晚上.皎洁的月光为脖子穿上雪白的衣服,柔和的风儿轻轻为它们两个歌唱.那个晚上,脖子整夜都静静躺在绳子的怀里.绳子有些想哭,因为,它想,从来没有人陪着自己度过这么长的时间.星光下,绳子紧紧把脖子搂在怀中,轻轻为脖子唱着儿时的歌.绳子想,自己爱上了脖子.

　　可是第二天早上,人们把脖子带走了.

　　脖子被带走的日子里,绳子一直在哭.它不知道为什么,人们把心爱的人儿带给自己,又那么快地把它带走.它整天地哭,在心里想,脖子什么时候才能回到自己的身边呢?

　　终于有一天,人们为它带来了另外一份喜悦.

　　那是一个黄昏,天上在下着绵绵的雨,但下面的人仍然很多,一个女人来到了木台前.那个女人的衣服很破,头发散开披在脸上.她不用戴头罩的人搀扶,一个人扬着头走上了台阶.当别人把绳子套上她的脖子时,她一言不发,只是怒目看着下面的人群.下面的人们好像被她吓到了,静悄悄的,但偶尔还是会传出几声口哨声.当旁边的人拉下木杆的时候,她只是喊了一声:\"真理万岁!\"就再也不说话了.

　　天空中仍然下着雨.绳子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悄悄问怀里的脖子:\"脖子脖子,这究竟是怎么啦?\"怀里的脖子不说话,绳子只好默默地把它抱紧.

　　又是一个夜晚,只是天上在飘着雨.绳子轻轻把陌生的脖子搂在自己的怀里,不让凌乱的雨点打湿在它的身上.它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因为,它还在想念自己第一次遇见的那个脖子.

　　绳子的心里很乱,它一夜都没有闭上眼睛.但是第二天,人们还是把脖子带走了.

　　绳子在心里伤心地哭,但那又能怎么样呢?人们不断给它带来一次次短暂的喜悦,又一次次把它从它的怀抱里带走.绳子不知道为什么,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爱上自己怀里的那个脖子.它伤心地哭,它想,自己是个坏女人.

　　日子一天又一天地过去,绳子的怀抱里曾经躺过了许多不同的脖子.有雪白光滑的年轻的脖子,它们给绳子带来一次又一次的怦然心动.有满布皱纹的苍桑的脖子,它们让绳子一次又一次对岁月的成熟倾倒.绳子的眼泪越来越少了.它知道,所有的美丽都只能属于自己一个夜晚.

　　有时候,身边的木架对它说:\"你是一个坏女人.\"它笑笑,只是抱紧自己怀里的脖子.

　　有时候,天上的鸟儿对它说:\"你是一个坏女人.\"它笑笑,并不张口将它们反驳.

　　春天来了一次又一次,绳子只是在心里微笑.是啊,可怜的绳子,它又能做什么呢.它随着风轻轻地飘动.只要曾经拥有自己所爱的夜晚,那就足够了吧.

　　最后呢?最后怎么样了呢?\"先生,\"那个流浪汉对我说,\"再施舍一点吧.\"于是我拿出钱袋,将又一枚硬币放在了他的帽子里.

　　那是一个春意昂然的早晨,绳子刚刚又度过了一个甜蜜的夜晚.这天人们来得特别早,匆匆将另一个脖子塞进了绳子的怀里.这是一个稚嫩而又清朗的脖子.可能因为早吧,下面并没有什么人来观看.绳子轻轻对脖子说:\"脖子脖子,你害怕吗?\"

　　脖子看了它一眼,说:\"我不害怕,我只是想再回到那甜美的梦乡,我刚刚正做着一个绚丽的梦.\"

　　绳子高声笑了起来,它对脖子说:\"脖子脖子,那你一会带我一起去你的梦里好不好?\"

　　脖子点了点头,下面的人拉动了木桩.

　　风儿轻轻地吹,绳子轻轻将脖子搂在怀中.鸟儿在天空中歌唱,初升的太阳为云儿镀上了金色的花边.又是一个梦,绳子想,一个甜美的梦.绳子的腰上传来一阵疼痛,它和脖子一起落在了地上.

　　绳子躺在地上,云儿一朵朵在它的头上飘过,眼泪忽然流上了它的脸庞.

　　一旁的人骂骂咧咧,将一根新的绳子系到木架上,把脖子推进了新绳子的怀抱.

　　鸟儿在唱着欢乐的歌,五彩的花儿在它的周围开放.眼泪不停地流.\"再见,脖子.\"它对着天空微笑.

　　故事就此结束了.我将一枚钱币丢在流浪汉的帽子里,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