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世书》月球背面

28、复活 富查复

　　富查复活了.

　　那是个晚上,云淡星高.当富查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时候,他还想着醒过来前作的那个梦.那个梦是这样的:本来是漆黑一片,富查睡得正香(富查的确是这样梦见的,他梦见自己睡得正香).突然,金灿灿的上帝从天而降,对他说:\"富查,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你的死是个冤案.我今天高兴,让你复活.今后你要好好做人...\"富查从小就不爱起床,就没搭理上帝.上帝好像生气了,用拐杖在富查的头上敲了一下,富查就醒了.

　　富查坐在坟外面的地上,把刚才挖土时吃进去的沙子慢慢吐出来,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变得高兴一点儿.月亮高高挂在天上,富查借着月光,看到自己身上仍然穿着那套条纹囚服,而且变得破破烂烂.富查叹一口气,但他马上又让自己想:当然,当然,能活过来就是好事啊.所以他开始唱赞美诗的第十三篇(那是一首赞美上帝的曲子,动听极了,富查在牢房里时总听这个),但他马上发现自己严重跑调.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巴,原来如此,上排牙齿几乎全没了,那是在监狱里被看守打的.

　　富查叹一口气,站起身子.月光下,坟上的墓碑闪闪发光.富查凑近看,那上面写的是:这里躺着一个不懂得珍惜生命的人,他勒死了他自己.富查又叹一口气,蹒跚走出墓园.

　　富查的肚子饿得很,虽然临死前的最后一顿吃得很饱.还好教堂外不远处就有一家小酒馆亮着灯,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富查推开小酒馆的门,里面壁炉里的火光立即就洒了富查一身.真暖和啊,富查想,在门口就近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欢迎光临!先生想吃点儿什么?\"一个清脆的女声.

　　\"我要...\"富查抬起头,对那个服务生说.可那个女孩儿忽然尖叫了一声,就转身发疯地往屋里跑.富查坐在那里摸不清头脑,身边的酒客和跑堂也纷纷好奇地围过来了.\"我没...\"富查刚张口,一旁有几个男人也惊叫了起来,接着富查就感到有椅子之类的硬东西落在自己的头上.人们大声喊着打,富查推开酒馆的门夺路而逃.

　　一直到后面的人们都没影了,富查还在没命地奔跑.最后富查跑不动了,停在一家关了门的店铺前喘气,想弄清人们为什么要打自己.想了一会儿,气也不喘了,富查还是没有想明白.因为自己好像没做什么非礼之举,除了身上的衣服破一点之外.富查决定不想了.但他刚抬起头,就被橱窗中的自己吓了一跳.脸上倒没什么,还是过去的脸,就是瘦些,可他的舌头却一直耷到了自己的胸前.富查小心翼翼把舌头用手塞回自己的嘴里,可一张嘴,舌头却又掉了出来.富查想对上帝说脏话了,这么重要的细节问题竟然被遗忘了!

　　富查想咬掉自己多出来的舌头,可又怕疼.算了,他想,大不了以后不说话就是了.他就这样边走边想,要不是撞上了绞刑架的柱子,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颇有纪念意义的地方.

　　这里就是市中心的小广场了,边上摆着的就是曾经挂过富查的绞架.那天,富查在监狱里的果树上自杀未遂,被送到了法院里.那时候,自杀可是重罪.法官一拍桌子,说:\"这家伙不是想吊死吗?那就把他吊死!判处绞刑,即刻执行,以效后人!\"就这样,富查连气还没喘上一口,就被送到这里了.

　　唉,真是不幸的一天.不过那时富查在绞架台上还是挺风光的,人群中好多姑娘向他尖叫.富查已经记不起当时为什么要自杀了.为什么呢,他想.

　　他在绞架下面想着,远处就隐隐传来了人们的呼喊,还有一星星的火光.富查侧着耳仔细听,人们好像在喊:\"抓住那个穿囚号服的僵尸!\"\"打死那个怪物!放狗咬他!\"什么的.富查有点紧张了.他想,自己好不容易才复活,可不能就这么被打死呀.

　　然后他开始向上帝祈祷,恳求上帝下次不要再忘了自己的舌头.周围的狗叫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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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人们举着火把来到中心广场时,并没有找到那个有着长长舌头的怪物.人们只看到,绞刑架上挂着一个穿着囚衣的尸体,随着风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