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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龙剑】门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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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今年的夏天格外热,剑子把窗户打开吹着风扇都没用。他瘫在床上“心静自然凉”,在乱七八糟的噪音中勉强入睡一夜,清晨初亮,他就又醒了。
楼下正好是一家早餐铺,老板娘看到他下楼,便热情地将豆浆杯塞到他手里,奶白色的液体隔着纸杯烫痛皮肤,剑子晃着蒲扇和周围人唠嗑——一个年纪不算太大的青年人,偏偏混在一群老头老太太里毫无违和感,大概得益于这一身汗衫大裤衩凉拖和天生的所有人都会喜欢的脾气。
剑子今年刚从学校毕业,无甚牵挂的他留在了母校所在的城市工作,在繁琐日常中剑子也爱好探究某些神秘生物,但这些就不是旁人能了解的了。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大学时的四人寝总是三个人在住,他,佛剑和傲笑,还有一个床位,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剑子没太当回事过。
佛剑偶尔会问他些奇怪的问题,但这些问题不需要答案,剑子没回答过,佛剑也不会再问第二遍,就此揭过,没人细究。
身为一名血气方刚的青年,剑子觉得自己应该是谈过恋爱的,他的人气值也不低,也有人来找他告白,但每当他笑着想说点什么,就会被神秘力量扼住喉咙。
……拒绝。
剑子攥着从超市买的矿泉水,对每一个前来表白的女生发下好人卡。
双休日就是要闲着。剑子蹲在楼下和小区最强情报组织聊天,有位老太太说最近三楼闹鬼,一到晚上就总能听到楼道里有奇怪的声音,本来老小区人就少,硬生生把三楼仅存的几家住户吓跑了。
住在五楼的剑子发出一声不重不浅的疑惑,从桌上掏了把瓜子,凑过去和几位老太太详聊,得知以下情报。
近来三楼每到半夜十二点整就会出现脚步声和孩童小声说话的声音,有三楼的住户循声去看,却什么都看不到。声音持续到凌晨一点,如果这时有人经过三楼,会看到一幅画挂在走廊尽头,画中人身着紫色华丽长袍,看不清面部,与此同时楼道之中飘起熏香,恍如迷雾重重。
……没人能靠近那幅画,在他们迈出第一步时就会头晕目眩,第二步无法呼吸,第三步直接倒地不起睡到天光大亮。
剑子磕完了一把瓜子,脚趾头被隔壁老太太养的狗压得发麻,他把蒲扇拍在狗的脑门上,然后站起身跺跺脚,问道:“总说三楼四楼有人听到声音,为何二楼没人反映呢?”
众老太太道:“二楼不让住人的呀。”
这就奇了怪了,剑子似乎从没听说过这种规矩,二楼为什么不让住人?为什么他在这里住了这么久,都没听说过这件事?
他还要再问,被遛鸟回来的老大爷拍了拍肩膀,摇头将此事揭过了。
次日周一,众所周知这样的日子向来很忙,在加班至凌晨后剑子终于能离开工位,和带头加班的领导打完招呼后打车回家。
老小区没有电梯,剑子在走至三楼时突然想起老太太讲的事情,他抬起手腕看一看表,距离一点只剩五分钟。
二楼的走廊静悄悄的,安装的声控灯也有了年头,只有用力拍掌跺脚才会亮起来几秒。剑子站在走廊门口,看着空荡四周,只剩一层凉风从他背后吹过,随即通道大门吱吱呀呀缓慢关上。
剑子再回过头时,声控灯熄灭,一阵脚步声传来,悉悉索索,步伐由远及近,一阵没来由的鼓噪感令他心跳加速,浑身神经告诉他:再不做点反应就真的来不及了。
于是剑子拍一拍手,声控灯亮起的同时,一双手臂环住他的腰。剑子被吓了一跳,他低下头,看到一名发色淡紫的幼童,身上配饰叮铃当啷作响,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混似墨黄琉璃,剑子看着那双眼睛,恍惚觉得自己应该是认识他的,但是模糊记忆一闪而过,他没来得及抓住——时间到达一点整,幼童甚至没有来得及说出一句话就消失不见,四周白雾升腾而起,剑子嗅到一股清柔的熏香味道。
但他没来得及看清楚面前究竟是什么,随即一只手拍在他的肩膀上,佛剑拎着夜宵站在那里,与他对视一眼。
四周无风,白雾也没有了。
佛剑将夜宵递到剑子手中,是超市买的速食,对方解释道只能买到这个了。
剑子突然想起来他对佛剑讲过,今晚回来时记得帮忙买点夜宵。
他没打算对佛剑说二楼的事情,只简单交流了几句后便推开楼道的门往楼上爬去。佛剑简单应答几句,离去时回头去看,远远站在白雾之中的人如同玻璃,透过身躯能看到窗外明亮的月亮。
二人互相对视,但谁都没有说话。
门砰地一声关上,二楼重归寂静。
【二】
宵夜还是温的,剑子从裤兜掏出钥匙开门,屋里的布偶贵公子听到主人归家,迅速跳到沙发上搔首弄姿翘尾巴,剑子把双手埋进猫毛之中,看到佛剑把背包挂在门口去洗漱。
他盘着腿对佛剑试探道:“……佛剑好友,不想问我点什么吗?”
佛剑锁上屋门:“强制得出来的答案不一定是真的,如果你想说早就说了。”
剑子耸了耸肩,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镇可乐,他坐在沙发上,视线不自觉看向挨着他卧室那间房屋。
布偶缩在他怀里呼噜噜,随着浴室水声响起,剑子总觉得他忘记了什么。
比如他和佛剑两个人租房,为什么会单独留出一间房;又比如他为什么会下意识的认为这间房应该有人居住。
再比如……
佛剑披着浴巾打开浴室门,打断剑子的若有所思:“早点休息。”
剑子猝不及防开口道:“佛剑,我们上一次交房租是什么时候?”
他紧紧盯着面前青年,似乎想要找到一些解答,对方也回视他的目光,四周寂静无声一瞬,佛剑缓慢开口道:“上周。”
剑子沉默,怀中的布偶已经跑远了,他笑起来,动作随意又闲适:“我忘记了,我去洗漱。”
“嗯。”佛剑道。
即将天亮,剑子迷迷糊糊醒过来,他发起烧,给领导发去请假条后躺回被窝,天边有一些亮了,依稀听到早餐摊动作的声音。
他闭上眼,即将入眠之际,听到有人敲窗。
窗帘无风自动,窗外什么都没有,随着一声不远不近的犬吠,剑子听到有人敲墙,随即脚步声从他头顶飘过,有人隔着衣柜柜门与他对视,卧室门悄悄打开一条小缝。
四周尽是乱七八糟的声音,剑子差一点以为这是发烧产生的幻觉之际,一名青年陡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与那双眼睛对视。
“你是……”剑子迟疑道。
对方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只是抓住他的肩膀,沉声道:“剑子,快醒过来!”
“醒?”剑子道。
无人回应,面前所有异样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佛剑站在门外,看着他,手中端着热水杯:“你发烧了。”
剑子道:“你怎么知道?”
佛剑并未理会他的询问,而是将热水和退烧药放在剑子床头后,关门离去:“你一个人在家,要小心有人闯入。”
“还有——”佛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要再去二楼。”
佛剑离开了,但此时此刻剑子已经彻底睡不着,俗话说好奇心害死猫,前面的铺垫已经足够多,如果剑子不去一探究竟,他恐怕会失眠一整个晚上。
他套上外套匆匆下了楼。今日小区格外安静,做早餐的阿嬷的喊声竟然可以传到四楼来,声音忽远忽近,像是踩进了一片洞穴之中。
外面天光大亮,剑子心道大白天总不至于闹鬼。他进入电梯,却发现电梯按钮上并没有2这个数字。
事情愈发蹊跷,剑子坐到三楼又气喘吁吁走了一趟楼梯,走到二楼门口时他已经有些发热了——能这样退烧倒也还不错。
二楼走廊有一股莫名的冷气,远远望去并没有昨夜所见到的那么诡异,阳光透过窗户照进走廊。剑子踩着地毯前进,他看到地毯上乱七八糟的脚印。
每位住户离开时都会将钥匙归还,房门紧缩无法进入,但走至走廊尽头时,剑子看到一扇开了一条缝的门。
他突然想起方才自己房间的衣柜,那双眼睛即使藏在黑暗之中也晶莹如玉。鬼使神差之下,剑子伸手去推那扇门。
门后的房间如他所想,家具被白布遮盖,走廊外的鸟叫声停止了,剑子听到一声细微的风声,他面前是一座将近有两米高的老式钟表,旁边是一副一米八左右高的挂画。
挂画并未遮布,画上是一名坐在西式皮椅上的浅紫发色青年人,手持一本书籍,面若冠玉,身着华贵——这是一幅油画。
青年人抬起头看他,手中的书籍合上放在一侧。他就坐在那里,瞳孔如一面镜子,倒映剑子的面容。
青年人道:“剑子。”
剑子只觉应该哪里不太正常,可他此时此刻除却直视那双眼睛外已经无法有任何动作,身躯仿佛坠入漩涡,动弹不得。在他无所察觉之际,四周事物开始溃散,化作飞灰。
“龙……”剑子缓缓开口道,“龙宿。”
有什么东西缠住他的手腕,细密的触感摩擦着他的皮肤。青年人站起身,走至他的面前,手指摩挲他的侧脸,“剑子,你还没有忘记吾。”
如果剑子此时此刻能够注意到四周,应该可以看到除却他二人以外,所有皆作流沙消失不见,四周一片虚无空洞。
但他看不到。
有什么细长的东西钻进他的裤管,缠着小腿向上爬去,对未知生物的本能令剑子后退,随即被龙宿托住后腰,无处可去。
优雅的画中贵族微微弯腰,低垂着眉眼,在剑子耳边道:“不要后退,我很想你。”
这太暧昧了,那只手在他的后背磨蹭,还有东西摸到他的()()上,隔着仅剩的最后一层布料,上面还有隐约弹动的小球。剑子脑袋发起晕来,他似乎还没有退烧。
那张脸确实漂亮,他与龙宿站得太近,近到看得清睫毛的颜色。剑子又嗅到隐约的熏香味道,他抬着头与龙宿接吻,随即脚下一空,最后的一片地板化为乌有,他终于看清缠在身体上的东西是什么。
无数根裹着黑雾的触手缠着他蠕动,隔着布料,龙宿那只矜贵的手抚摸上他的喉结,将暂时穿出来的外套解下,落在地上消失不见。
……耍流氓,这是耍流氓。
那只手抚摸上他的腹部时剑子这么想。
触手将剑子抬起,整个人都悬在半空,他像一盘糕点,被触手抬至龙宿面前,任由享用。
身为一名社会男青年,剑子总不该不懂这是要干什么,不过他醒悟得太晚了一些。
大概是懵的,剑子少见的涨红了脸,可惜挣扎无用,即将混乱之时窗外有老太太唱戏的声音,四周场景迅速复原,家具上的白布被外力撕扯成碎片,玻璃杯噼里啪啦摔在地上,剑子迅速清醒,油画仍旧安静靠着墙壁,画上只剩皮椅和书。
直至深夜佛剑下班,剑子等在客厅,二人互相对视一眼,皆没有开口。
剑子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今天的事情,是他自己要去二楼的。
【三】
于是沉默,于是他起身走回房间,关上门的一刻,衣柜传来响动。
剑子迅速反应,上前一步扯开柜门,柜中坐在层层叠叠衣物上的是一名幼童——那一晚抱着他的幼童。
此时细细看去,剑子才察觉这张脸简直活脱脱一只缩小版龙宿。此时此刻小龙宿缩在衣柜之中,抬起脑袋来与他对视,双方皆沉默,那一身不合身的紫色长袍被小龙宿压在腿下。剑子沉默半分,伸手将小龙宿抱了起来。
还是个小孩的重量,抱起来毫不费力。剑子将人抱在怀里颠了颠,随即便被恼羞成怒的小孩踢了两脚。
剑子问他:“你怎么变得这么小?”
小龙宿瞥了他一眼,又扭过头去,慢条斯理道:“我是我,龙宿是龙宿。”
“哦……也就是说这里有两个龙宿咯?”剑子将冻在冰箱里的牛奶放在桌上,打算放温一些再给小朋友喝。他一边闲聊,一边拨打了110。
……有的人就是如此,表面稳如老狗,实则慌得一批。
剑子如此。他已经开始怀疑世界观了。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两个龙宿,也不可能会有那些所谓的鬼故事怪谈,二楼不能住人的原因是楼上不讲素质,小孩出现在衣柜里也只能是因为他没有锁好门误闯进来了。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不论在面对从画中走出来的人和触手,还是面对衣柜里突然出现的小孩时丝毫不意外的样子是多么奇怪。
仿佛就应该这样,他的潜意识告诉自己,龙宿不会伤害他,不会伤害“剑子”。
就连那段短暂的爱抚,剑子给出的反馈也是暧昧心理的耍流氓,而非真正意义上该有的反应。
但这些他都没有意识到。他只是连续给110打了好几个电话,直至手机听筒处传来空号提醒,直至四周升起白雾——
小龙宿突然扯住他的手指:“快走,他来了!”
剑子手里还攥着手机,他茫然地被人牵着手往前跑去,身躯穿过墙壁,悬浮在高楼之外,不断奔跑。
他问道:“谁来了?”
小龙宿不回头,袖子上缀着的水晶挂饰反射出模糊的白光,剑子被晃了眼,他回头看去,身后是青年版本的龙宿。
手机掉下去后消失不见,剑子像踩在玻璃上,他与世界割裂开来,半空万籁俱寂。
小龙宿跌下玻璃,无影无踪,四周一切都变得透明起来。
只剩龙宿,他向剑子伸出手:“过来吧,该醒了。”
记忆在一瞬间涌上脑海,混乱的人群,击穿窗户飞入他的头颅的子弹,惨白的病房,一双手。
龙宿仍旧站在那里,看着他一动不动。
或许很多奇怪的事情都有所答案,剑子想起他在执行任务之时,就是在二楼与人发生了枪战,潜意识在告诉他,二楼是不够安全的,如果有人居住,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他抬起脚向前走去,脚下的世界土崩瓦解,逐渐透明,剑子问道:“龙宿,我昏迷了多久?”
他的眼前再次只剩下一个等了他许久的人,爱侣时隔许久终于重逢,龙宿缓缓道:“一年。”
他也在这些层层叠叠的精神世界寻找了剑子一年。
剑子短促笑道:“我休息的时间已经足够久了。”
“那要好好补偿吾。”龙宿走在他的左侧,步伐慢了些许,二人如同往常散步一般,走向终于出现的真正的出口。
在清醒前的一瞬,剑子隐约听到有人对他喊道:“不要过去!”
医用器械发出清脆的鸣响,剑子睁开双目,眼前是他熟悉的卧室。
伤口早已经愈合,龙宿推门而入,分别许久的情侣终于真正意义上的拥抱了一次,剑子用脑袋蹭对方的肩膀,他极为舒适的喟叹一声,用最舒服的姿势又窝回对方的怀中。
“龙宿,你有没有听到,”剑子闭着眼睛缓缓道,“有人喊我,是佛剑吗?”
得到否认的回答后,初醒的剑子再次困意袭来。在他没有看到的地方,世界再次坍塌,只剩一个房间。
龙宿伸手抚上那张脸,指尖磨蹭唇部,自他身后飞出的触手轻轻攀上床榻,荆棘一般缠绕,门外寂静无声。
“晚安。”绅士柔情蜜意地开口。
……只有我们两个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