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 还债:你必 ...

  •   饭局在并不和谐的气氛中结束,洛世黎最终没拗过元怀臻,愠怒地拂袖而去。

      元怀臻吩咐下人将一桌子饭菜打包好,送回府内,转头进了宫。

      他要去找他的母妃,越妃。

      元怀臻的生母俪妃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而越妃虽然深受皇帝宠爱,在宫中位高权重,但多年从无所出,故而看上了元怀臻这个机灵的孩子,收他做了养子。

      元怀臻回去的时候是申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落日熔金,橘黄色的光铺洒在朱红的宫墙上,映照出一个匆匆穿行的瘦长剪影。

      元怀臻快步穿过九曲连廊,一路上不时有宫女太监向他屈膝问安,他都一概不应,目不斜视地朝越妃所在的德阳宫行进。

      此时正是越妃传膳的时刻,德阳宫内外静默地侯着十几个穿戴华丽的宫女,个个将漆红餐盘高举,齐平鼻尖。

      她们敛容垂立,没有一丝声响。

      宫内隐约传来杯箸相碰的清脆声音,那是越妃在用膳,元怀臻从宽阔的甬道走来,在宫前看了一眼垂手侍立的宫女,眉头微微一皱。

      越妃有个习惯,每餐饭必要膳房做数十道菜品呈上来。

      而她每餐也就随意挑十几道,每一道只品尝几口。

      剩下的饭菜,心情好的时候分赏给下人,心情不好的时候要么喂猫喂狗,要么干脆丢掉。

      这种风气在宫内并不少见,但元怀臻打心底厌恶这些,想极力压住不适,却还是忍不住暗暗握紧手心。

      早有人见他过来,进去通传,于是里面响起筷子落在餐盘的声音,既而是一道惊讶高尖的女声:

      “快请进来!”

      元怀臻不待里面通传,整了整衣袖衣摆,神情整肃地走了进去。

      穿过前厅,几个丫鬟争着为他掀起珠帘,元怀臻略略低头走进厅堂,对面的美人榻上,一个满头金钗,身着鎏金靛蓝华服的中年女人激动坐起。

      越妃今年三十多岁,保养得宜,审美风格繁饰,每天晨起打扮,穿戴各式珠宝需要一个时辰打底。

      但比珠宝首饰更让她关心的,是这个养子元怀臻。

      她没有亲生的孩子,所以元怀臻是她唯一的希望。

      在后宫里,她虽然荣宠万分,但始终被皇后压一头,一直很不服气。

      所以她花了不少心血在养子元怀臻身上,希冀他出人头地,和太子一争高下。

      元怀臻也确实懂事乖巧,在太学里便是最用功的那一个,一路品学兼优,最终不负希望,得到圣上的青睐。

      最近两年更是得到了不少在政事上历练的机会,风头盛极,大有能和太子一较高下的实力。

      此时越妃化着宫内最时兴的牡丹妆,又惊又喜地看着好大儿。

      元怀臻面容沉静地撩起衣摆,单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母妃。”

      越妃急忙招手:“好孩子,快起来,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母亲?吃饭了吗?”

      和春风满面的越妃形成鲜明对比,元怀臻面色冰冷地站起身,语气生硬:“母亲,您为何要背着我给我定亲?”

      越妃笑容僵在脸上,她还不知道元怀臻已经自作主张和洛家退了婚,也不知道他刚刚和洛世黎吃了饭。

      她不悦道:“你的婚事已经拖了那么久了,比你小几岁的七皇子前些日子也定了亲,可你府里连个侧妃都没有,这怎么像话?”

      元怀臻依旧语气生硬:“婚姻之事我自有主张,不劳烦母亲操心。”

      越妃更是不悦,训斥说:“你总是这般说辞,这几年你拒绝了多少上门的好亲事?你当京城贵女是庄稼,一茬一茬的,年年都有?”

      而后压低声音:“再者说,这几年圣上龙体一直抱恙,他对太子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我们和世家大族联姻,对以后大有好处,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母亲,”元怀臻打断她,“您说什么呢,父皇健体安泰,能活千岁万岁,您刚刚说的那些不是我们应该操心的!”

      “而且父皇是信不过太子独大,才不断给我机会让我历练,我们如果和世家大族联姻,只会风头太盛,树大招风——越是这个时候,越得保持低调。”

      越妃向来不喜元怀臻的成熟劲,板起脸来,目光低沉。

      刚刚收养元怀臻的时候她就发觉,这个孩子早慧,有的时候看问题想事情比她这个大人还要精刻。

      这和她设想中的慈母孝子的场景大不一样。

      于是她开始了唠叨模式:“你总是这么说,可是男大当婚,你看看你们兄弟几个,现在还形单影只的只有你和今年只有五岁的齐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迟迟不婚娶,就是无孝……”

      元怀臻:“母妃,其实儿臣这次过来就是想说,儿臣有看上的人了。”

      越妃没反应过来:“??”

      元怀臻继续道:“而且这两天就把婚事定下。”

      越妃:“……你说什么??”

      她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元怀臻:“洛家太过招摇,不是结亲的好选择,儿臣已找到心仪人选,两天后三月二十六是个吉祥日子,宜嫁娶,请帖儿臣也准备好了,烦请母妃帮忙分发。”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沓鎏着金边的大红信封,不由分说塞进越妃怀里:“儿臣先走了,两日后的婚宴,不见不散。”

      元怀臻甩了甩衣袖,小步快速地退了下去。

      越妃实在反应不过来,一边低头拆开那大红信封,一边指着快速退去的好大儿:“你等一等——”

      好半晌后,越妃盯着朱红信笺上笔酣墨畅的几行大字,读了几遍抬起头,对着空空如也的大门喃喃道:“谁是范童?”

      —————————

      与此同时,京城西南角的查事司。

      这是一间古朴无华的偏僻院落,进门的甬道狭长,几乎只容一人通过。

      终年安静的院子里,高大厚重的灰色外墙下,查事司的主簿韩昌明对着西斜的太阳,金黄的阳光透过朱红纸背,映出几行走笔流畅的大字。

      韩昌明已经眯眼看了好半晌了。

      信笺触感柔软厚实,一看就是上乘材质,上面的字迹隽永舒展。

      纸张纤维纹理清晰可见,韩昌明研究了半晌,愣是没发现有什么猫腻。

      它真的是一封婚书。

      他又从兜里掏出一张鎏着金边的大红信封,里里外外看了个遍。

      也没什么可疑之处。

      他的目光再次投射到那张信笺上:

      三月二十六
      梁王府
      元怀臻范童新婚大吉

      言简意赅,没有歧义。

      韩昌明瞪着这几行字,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突然老糊涂了。

      半晌,身后响起一阵沉稳脚步,一个头裹灰色包巾的清瘦小捕快双手抱拳,向他行礼:“老板,范童过来了。”

      “好,”韩昌明回过神来,眼神渐渐变得严肃,“把她带进来。”

      小捕快应了一声,默默退下。

      不一会儿范童走了进来。

      此时的她已经从下午的饭困中彻底恢复过来。

      毕竟美美睡了一觉,想不恢复都难。

      她对韩昌明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老板,您找我?”

      韩昌明转过身,默默打量着面前这个面容圆润可爱的小姑娘。

      她是他五年前从街上捡来的孤儿。

      那时候她脏兮兮的,整个人干瘦蜡黄,头发上结着枯草。

      那个时候她不知饿了多少天了,每天都在街上要饭,身形比同龄孩子矮一头。

      这种小孩最适合收来做线人了。

      无依无靠,顺从听话,为了填饱肚子什么脏活累活都愿意干。

      事实证明,他的眼光确实独到,范童进来以后,一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做事靠谱,也从不问东问西。

      就是最近一段时间不知道是不是长身体的缘故,饭量大增。

      他手下掌管着近一百个线人,范童这个人从未让他过度留意,印象中她颇为低调,言语不多。

      没想到不鸣则已,一鸣就鸣了个这么大的。

      “范童,”韩昌明看着她,缓缓开了口,“你跟了我几年了?”

      范童:“老板,今天的事是我不对,我该死,我不该去蹭吃蹭喝,更不该吃饱了犯困睡过去,您罚我吧,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韩昌明:“…………”

      还挺自觉的。

      这一下反而把韩昌明搞得有些被动,他还没兴师问罪呢,人家就忏悔上了,言词之间恳切异常。

      他只得顺着道:“你反省得不充分!仔细想想,还有什么?”

      这下轮到范童一脸懵了。

      她当然不知道婚书的事,只能抬起头,两只眼睛带着大大的疑惑。

      歪头想了半天,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哦了一声,快速地真诚道:

      “我也不该在工作时间经常往茅厕跑。”

      韩昌明:“…………”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额头冒汗,但还是耐着性子引导:“你竟敢……还有呢?”

      范童又是一脸懵,她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过分之举了。

      天可怜见,她不就是胃口大了一些,好奇心重了一些,惹出点事情,至于这么翻旧账吗。

      再说了,以前的范童做过什么,她也不知道。

      想了好半天,她突然又想出了东西,说:“我也不该在拉屎的时候偷看您订阅的江湖小报,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

      说着,诚挚地低下头,一副真诚悔过,等待责罚的样子。

      韩昌明简直要疯了。

      拉拉杂杂的都说了些什么玩意儿!

      他板起脸,逆着光的面皮上阴影一片,斜阳下他身形的阴影重重拓在范童身上。

      “你别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什么时候勾搭上梁王的,说!”

      他语气颇为严厉,最后一个字甚至是低吼出来的。

      韩昌明一直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场,批评人通常只需言简意赅几个字,就让人汗如雨下,站立不安。

      今天骂了一连串,换作别的线人,早就扑通跪下了。

      但是范童是穿进这具身体的,不懂规矩,所以只是懵懵愣愣地看着韩昌明,好半晌才说:“梁王?我和他毫无关系,之前连话都没说过,何谈勾搭?”

      顿了顿又说:“而且,他不就是一个讨人厌的小白脸,有什么好勾搭的?”

      韩昌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小贱民,竟敢口出污秽讥讽堂堂龙子,而且面无愧色,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一边气一边惭愧:一定是他管教不严,竟然教出这么个没脑子的没礼仪的徒儿!

      他气得胡须都在发抖,半白须发在空中一颤一颤的。

      但他必须压下内心的盛怒。

      因为梁王已然亲自下了婚书。

      韩昌明花了很久才把呼吸调匀,尽量心平气和地把婚书递给范童:“你看看这个。”

      范童好奇接过,低头看了一遍。

      然后又看了一遍。

      抬起头前她再次逐字逐句读了一遍,才一脸茫然地看着韩昌明:“这是什么意思?”

      从范童接过信笺的那一刻,韩昌明就上下左右仔仔细细打量着她,没放过任何一个细微表情变化。

      但是她的脸和一张空无一物的大白纸一样,他什么也读不出来。

      韩昌明微微叹了口气,一时竟不知是自己老了,还是天下真有如此解释不通的事。

      下午的时候他秘密进宫,见到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太子。

      查事司虽然隶属朝廷,但韩昌明早年间已经暗中投靠了太子。

      这些年查事司名义上是给朝廷办事,实则已经成了为太子收集情报的特务机构。

      太子听完原委,两眼放光,握着韩昌明的手说,他们一直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

      最近几年,五皇子势头正盛,大有要和太子平分秋色的意思,太子深感危机重重,遂要求韩昌明想办法在五皇子身边安插线人。

      韩昌明试了几次,但都被精明的五皇子迅速识破。

      于是那些线人立刻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努力了几年,韩昌明愣是没在五皇子身边留住一个可靠线人。

      眼看五皇子越来越得到皇上的器重,太子日渐心焦,时不时地把韩昌明叫来骂一顿,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废物。

      现在,五皇子竟然主动求娶范童,这可真是天上掉了个美味大馅饼。

      太子欣喜万分,嘱咐韩昌明务必好言好语让范童答应婚事。

      于是,韩昌明盯着面前这个一脸懵懂的小线人,肚子里纵有万股火气和千般疑问,但时间紧迫,他只得努力心平气和地说:

      “童儿,婚礼定在两日后,你准备准备,三月二十六午时准时来查事司门口上花轿,入梁王府。”

      范童看着韩昌明足足十秒钟,然后说:“为什么?”

      韩昌明知道这个徒儿脑子不是特别灵光,耐心解释说:“你需要和梁王成亲,然后继续开展本职工作——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范童不明白,摇了摇头。

      韩昌明叹了口气,心想也怨不得别人,谁让自己当初把这么个榆木疙瘩招进来,唉。

      竭力忍了忍,他继续心平气和地说:“这正是我们打入梁王府内部的绝好机会,你过去以后好好扮演你梁王妃的角色,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汇报。”

      顿了顿他特意加重语气:“如有重大贡献,太子殿下自有重赏。”

      范童仔仔细细听完韩昌明的话,愣了片刻,而后坚定摇头:“不,我不去。”

      韩昌明头顶冒汗,心内窝火。

      这种能立大功的机会,许多线人默默无闻了一辈子都碰不到。

      多少人一辈子活得如蝼蚁,到老都只能拿衙门最低等的薪水,死的时候无声无息,被一卷破草席裹着拖出去烧掉。

      现在上司要给了她这个别人等了一辈子都等不来的机会,她竟然如此干脆地拒绝?

      怎么这么不求上进!

      韩昌明开始耐心地画大饼:“童儿,我知道梁王这个人名声不大好,喜欢随意打骂下人,你嫁过去,肯定会受点委屈。”

      “但是你放心,我们不会坐视不管的,而且一旦立功,我一定立刻报准太子殿下给你丰厚奖赏,再给你晋升职级。”

      “你好好干,多年以后,说不定以后我这个位置就是你的……”

      “不,我不想,”范童仍然一口回绝,“我不要封赏,而且我不喜欢梁王,不想嫁给他。”

      韩昌明耐心即将耗尽,气呼呼道:“这是上司派给你的任务!你接受或者不接受,后天都要入梁王府!没得商量!”

      但他突然想起来太子殿下叮嘱他务必要好言好语,语气又软了下来:“而且梁王也没那么糟糕,他貌若潘安,才高八斗,多少闺阁女子倾心于他,又是当今圣上眼前的红人,你嫁过去不会吃亏的。”

      范童捂着耳朵直摇头:“我不愿意,我就是不愿意!你要是逼我,我今晚就卷铺盖出走,你要是来抓我,我就死给你看!”

      韩昌明:“…………”

      最后他使出杀手锏:“这样吧,梁王送来的聘礼,我分给你一部分。”

      范童睁大眼睛,惊讶地“哦”了一声。

      还有聘礼?

      怎么不早说。

      早说事情不就容易了吗,费那么大一圈口舌。

      “什么样的聘礼,价值多少钱,分我一部分给我是分我多少,什么时候分我?”

      韩昌明:“……”

      怎么提到钱,就突然机灵起来了呢!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掂量着透露道:“金银珠宝,翡翠玉石,怎么着能值一万辆银子吧。”

      范童的眼珠子在一瞬间亮得如灯泡。

      韩昌明抓住机会:“你要是同意嫁给梁王,聘礼我分你……百分之二十五!等你嫁过去我就把聘礼分给你。”

      范童:“不行,聘礼我要一半。”

      “而且必须是现钱,上花轿前我要三分之一,成亲后我要三分之一,完成工作以后我要最后那三分之一。”

      韩昌明彻底无语住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财迷呢?

      而且谁说她傻了,这不是精明的很。

      全钻钱眼里去了。

      放在平时,如有徒弟敢这般胆大包天,他早就拉下去家法伺候了。

      可是现在是非常时刻,眼前这位财迷徒弟是太子眼中的红人,是全司的希望。

      他只能一忍再忍,忍到不能忍,忍出内伤。

      韩昌明喘气声渐渐变粗,这是他耐心达到极限的标志。

      在火山爆发之前,他使尽全身力气,咬紧牙吐出几个字:“好,都依你。”

      范童终于满意地点头:“成交,两天后我入梁王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