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第 67 章 午后雨势稍 ...

  •   第六十七章

      云岫见他气息不稳,连忙扶谢敛缓缓坐起,掌心稳稳贴住后腰命门,一缕精纯真气绵绵渡入,稳稳压住体内窜乱的寒毒。

      谢敛半倚软枕,遍体筋骨如浸寒冰,稍一动弹,左臂便僵凝酸痛,寒息丝丝钻噬肌理。他抬眸望向身侧之人,眼底凝着一缕温意。自他身中寒髓散、命悬一线以来,云岫朝夕相守,未尝稍离。每遇毒势翻涌、生死俄顷之际,皆是此人耗损真元,舍己护他心脉,硬生生替他挣出一线生机,静待付宁远赴岭南求药归来。

      四目相对,云岫知他意,抬手替他拢好滑落的锦衾,语声温厚淡然:“你我知己患难相扶,本是分内之事,何须挂怀。”

      谢敛微微颔首,唇角欲扬,只是脏腑寒浊沉沉压制,一抹浅淡笑意方生便敛,终究化作面上一片青白沉郁。

      云岫转头向门外低声吩咐,令青叶严守院墙内外,巡察四方暗线窥探,院中诸务尽归其调度。

      房门轻阖,轩中只剩二人相对。他方才敛了外间戒备神色,俯身轻问:“此刻毒势如何?经脉寒煞可还游走不休?”

      谢敛右臂尚可屈伸,左臂却僵直垂于榻上,乌青淤痕已然漫至肩头,沉沉道:“心口常发寒凉,寒气时时侵噬五脏。全凭你渡气牵制,方得苟稳。左臂大半麻木,分毫难动。李院汤药只能固本缓毒,可终究治标难治本。”

      云岫眉峰微蹙,伸指搭住他腕脉。只觉脉象细弱凝涩,一片寒凉彻骨,无半分温润生机。片刻收指,缓缓道:“少时温补膳食便至,进食之后,按时服下护脉汤药,暂且固住腑体,拖延毒势。”

      他见谢敛衣衫被冷汗浸透,药渍汗痕交错,贴身黏肌,愈发不适,复又问道:“卧榻汗浸,衣衫滞涩难堪,可要备温水沐浴去污?”

      谢敛半夜为寒汗冰水所苦,衣衫黏身、秽涩缠身,早已难耐,闻言微微点头:“有劳你吩咐。”

      云岫推门而出,唤来苏家侍女,细细叮嘱水温分寸、驱寒药料配伍,无一疏漏,唯恐冷热失度,激惹寒毒异动。

      未几,仆役抬浴桶入内,温水满桶,淡淡药香漫溢一室。雕花屏风隔于榻桶之间,遮蔽内外。侍女诸事妥帖,依言躬身退去。

      谢敛借力榻沿,缓缓挪身下榻,全凭右臂支撑,步履虚浮飘摇。

      云岫本欲上前搀扶,转念顾他傲骨,终是止步屏风外侧,静静伫立守候。

      他凝神屏息,耳听八方。知他体虚力弱,唯恐沐浴之时受寒滑倒,或是寒毒骤发、无人接应,分毫不敢松懈。

      屏内水声细碎,袅袅水汽混着药香缓缓溢出。

      窗外冷雨淅沥,檐水连绵坠瓦,簌簌不绝。

      室中药香混着蒸腾水汽,在灯火之下悠悠浮荡。

      屏风之内,水声渐歇,缕缕白雾自屏缝漫溢而出,将一室灯影晕得朦胧摇曳。

      谢敛斜倚浴桶边缘,半身浸于温药汤中。寒髓散阴毒深踞经脉,左臂僵冷麻木,分毫力气皆无。方才沐浴一番,早已耗尽残余精气,连右臂亦是酸软颤垂。待汤水流尽,望着榻上叠放的衣衫,一时束手难行,只静静立在氤氲水汽里,眉尖微蹙。

      屏风外云岫久不闻内里动静,略一沉吟,轻声道:“敛之,可是穿衣为难?”

      屏内静默片刻,方响起谢敛微哑的语声:“左臂僵滞难动,劳阿阮入内相助。”

      云岫抬手轻推屏风,木扇吱呀轻开。白雾扑面而来,暖润药气裹卷周身。谢敛湿发披肩,墨色发丝垂落颈侧,水珠沿下颌、肩线缓缓滚落,没入腰际。

      他脊背旧疤错落,昔年鞭痕、棍迹历历分明,更兼新毒淤青隐于肌理,通体肤色泛着一层病态青白。本是沙场锤炼的挺拔身形,即使为剧毒所困,也不见孱弱单薄之态。

      云岫目光乍触那满目伤痕,心头微突,方寸莫名纷乱,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拢,压下胸中异样,方才稳步上前,取过干爽里衣。

      他身形略矮,便微微抬颈,一手稳稳托住谢敛僵冷左臂,小心翼翼避过皮下乌青淤痕,另一手拎衣袂,自他完好右臂缓缓套入。

      谢敛强自稳立,经脉寒毒时时窜动,刺骨冰寒引得脊背微僵,却始终安分垂身,任由云岫打理。

      里衣既妥,云岫再取棉衬,细细裹护胸腹,隔绝夜风侵体,最后将石青锦袍层层穿戴整齐,一丝不苟。

      穿罢衣衫,云岫执起干布,抬手为他擦拭湿发。指腹穿梭濡湿青丝,触感凉滑,动作轻缓至极,顺着发丝自上而下,细细拭尽水珠。

      谢敛垂眸,望着身前俯首忙碌之人。灯火斜落,映得云岫眉眼温润清雅。素来沉冷无波的心湖,此刻悄然漾起一缕暖漪,不由轻声一叹:“不知何人有福,来日能伴阿阮身侧,得你这般朝夕悉心照料。”

      云岫手上未停,抬眸相望,目光落进他深如寒潭的眼底,唇角浅扬,悠然一笑:“谢将军功盖北疆,门第风骨冠绝京华,倾心者不知凡几。倒是该我艳羡,来日伴在将军左右之人,方是莫大福分。”

      谢敛闻言低低一笑,笑意微动脏腑,牵扯毒势,心口骤起一阵闷涩,随即是两声轻咳。惨白面颊上,因此透出一丝极淡血色。

      窗外夜雨未歇,室内灯火温软,药香袅袅萦绕。外头京华暗流、朝堂诡局、刀光算计,竟都被这一室温存暖意暂且隔去,消于无形。

      云岫拭干发丝,将布巾置放妆台,回身扶谢敛缓缓落坐锦榻,扯过衾被细细掩住他肩头,低声道:“夜深寒重,不可久坐受风。后厨温补羹汤已备,我去取来,趁热进食,再服护脉汤药,稳固肌理。”

      谢敛微微颔首,目送他移步外间。

      =

      苏府婚宴惊变一案,震动京华。内侍殒命、皇子中招、郕王挂伤、朝臣负伤,数桩大案叠在一处,案情折子送入大内。景仁帝览毕龙颜大怒,御笔朱批,勒令刑部尚书苏轼远三日之内彻查到底,穷追幕后主使,无论王侯勋贵,一体严查,不得徇私。

      圣旨一传,六部震动,京中世家尽皆侧目。

      苏轼远身承严旨,如负千钧。连日来他坐镇苏府,督率捕快遍搜宅院亭台、花木幽隅,却始终寻不出半分实证,破案僵局难破,日日紧锁眉头。

      消息辗转传入静云轩。

      谢敛卧榻养伤,闻言眸光微转,惨白面上不见异色,胸中却已筹算分明。他倚枕沉吟片刻,低声传唤付林。

      窗外夜雨连绵,檐水叮咚,敲得青石细碎作响。轩内烛火摇曳,药香淡淡浮沉。

      付林俯身垂首,静待号令。

      谢敛语声沉缓低稳,“苏轼远奉旨限期破案,如今线索尽断、进退维谷,正是我辈借力之时。你不必现身出头,暗中布设引线,不留半点我方痕迹,引刑部顺着蛛丝马迹,查到安国公府后园密道囚妇之事。”

      付林眉尖微挑:“主子,若是刑部入府搜勘,程惊鸿素来缜密,恐提前销毁密室痕迹。”

      “正因她处处遮掩,才需朝廷律法破局。”谢敛抬眸,眸底寒色沉沉,“苏轼远持圣旨查案,勘访勋贵府邸名正言顺,程惊鸿纵掌国公府中馈,亦难阻皇命官差。”

      “你择一名市井闲汉,假托昔日在国公府做工之名,匿名投报刑部。只言后园太湖石下藏有秘窟,常年幽禁生人,与苏府婚宴诡案牵连甚深。不报姓名、不留笔迹,令苏轼远查无可查。”

      付林豁然了然,躬身领命:“属下即刻排布。”

      恰在此时,云岫端药膳入内,将瓷碗轻落案头,缓声道:“苏轼远秉性刚正,如今急功破局,得此密报必然穷究不舍。只是程惊鸿在京经营多年,人脉盘根错杂,若她暗中买通刑部人手遮掩痕迹,此计便恐落空。”

      谢敛微微颔首,取过药膳浅抿一口。药汤暖意入腹,稍稍压下脏腑翻涌的阴寒,从容道:“我早已虑及此节。你令青叶暗中放风,传至数位与安国公府素有嫌隙的老臣耳中,只说国公府私设囚室、幽禁生人,僭越犯禁。”

      “此辈本就紧盯国公动向,得此口风必当当庭上奏,以朝堂之势施压刑部。内外相逼,纵使程惊鸿手段百出,亦难一手遮天。”

      计议既定,付林趁夜悄然出府,依策排布。

      未及半日,一纸匿名密报送至苏轼远案前。

      苏轼远正苦无线索、受制于三日死限,见报目光骤凝。一边是雷霆圣谕,一边是勋贵秘疑,他不敢迁延,即刻调集精锐捕快,备齐官凭文书,准备赴安国公府勘搜。

      午后雨势稍歇,薄云漏下一线天光。

      苏轼远身着刑部官袍,率众衙役车马齐整,直抵安国公朱门。

      门房见尚书亲带官差登门,大惊失色,慌忙奔入内院禀报。

      须臾,程惊鸿一袭端庄褙子从容出迎,面上温婉如故,礼数周全,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慌乱,转瞬便敛去无迹。她敛衽一礼,语声柔和:“苏尚书驾临寒府,不知有何公干?”

      苏轼远取出奉旨查案文书,神色肃穆:“国公夫人,苏府大婚凶案震动朝野,下官奉旨限期彻查。今接密报,贵府后园藏有密室,私禁生人,与本案内情牵连极深。下官奉旨搜勘,还望夫人方便。”

      程惊鸿袖中指尖微紧,面上依旧笑意恬淡:“尚书说笑。安国公府世代忠良,府规森严,宅第井然,何来私设囚室之事?想来是市井流言,歹人蓄意构陷。”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求个收藏、宝贝们看我一眼。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