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深渊来客 ...
-
深渊没有昼夜。
只有永恒的、浓稠得化不开的暗紫色雾霭,从不见底的裂缝深处蒸腾而上,像是大地溃烂的伤口在缓慢呼吸。
在这片被人类称为“S-07禁区”的地壳裂隙最深处,时间以另一种方式流逝——以猎食者的嘶吼,以濒死者的挣扎,以能量被汲取殆尽后枯萎躯壳崩塌的细碎声响。
千星就是在这片永夜中学会生存的。
他是一株菟丝花——至少曾经是,现在他更愿意称自己为“能量收集者”。
他的本体是一缕银白色、近乎半透明的藤蔓,纤弱得像一碰即断的月光丝线,在深渊岩壁的缝隙间无声蔓延。
他没有眼睛,但每一寸表皮都能感知能量的流动与温度;他没有耳朵,但震动通过岩壁传递时,他能“听”到猎物的脚步。
此刻,他正缠绕在一头“岩甲兽”的颈间。
这头怪物有三米高,覆盖着黑曜石般的甲壳,六只复眼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一小时前,它还是这片区域的霸主,用螯肢撕碎了两个竞争者。
现在,它庞大的身躯僵立在原地,甲壳缝隙间探出无数银白色的细丝——那些丝线温柔而坚定地钻进它的关节、眼窝、以及甲壳下搏动的能量核心。
千星的意识像水银般顺着丝线流淌。
他“尝”到了岩甲兽混乱暴戾的思绪碎片,尝到了它甲壳下富含金属能量的滚烫血液,尝到了它核心处那团浑浊但强大的生命能量。
他谨慎地避开那些充满攻击性的神经簇,只缠绕最温顺的能量脉络,像最精巧的外科医生,一点点抽取,一点点转化。
这个过程可以持续数天。直到宿主彻底枯萎,化为深渊底部又一尊覆盖着银白色蛛网般花纹的雕像。
这就是千星的生存方式。寄生,汲取,然后寻找下一个宿主。从他有意识起,他就这样活着。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诞生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活着。
他只知道,如果不汲取能量,他的意识就会像风中的蛛网般消散。生存是本能,是刻在他每一缕纤维里的终极指令。
岩甲兽的最后一缕能量被抽干时,千星松开了缠绕。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甲壳在触地瞬间碎裂成齑粉,露出内部被彻底“蛀空”的、干枯如朽木的骨架。银白色的丝线从骨骸中收回,在空气中轻轻摇曳,像是饱食后的叹息。
千星将自己收缩回岩壁深处一道狭窄的缝隙里。这里是他临时的“巢穴”,周围散落着前几任宿主残留的甲壳或骨骼碎片,像某种怪异的收藏品。他伸出几缕纤细的探须,感知着四周的能量流动。
东边三百米,两只“刺蝠”在争夺一具腐尸,能量波动尖锐而杂乱,不适合寄生——太吵闹,能量品质也低劣。
西面洞穴深处,一群“磷光蠕虫”在缓慢移动,能量温和但稀薄,像清汤寡水,吃不饱。
上方……千星的探须忽然停顿了一下。
深渊的上方,是人类基地的方向。那里常年笼罩着一层强大的能量屏障,散发着冰冷、规整、与深渊格格不入的气息。千星从未靠近过,本能告诉他那里很危险。但此刻,他感知到了一丝异样。
屏障……似乎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极细微的裂缝。
紧接着,一道身影裹挟着混乱而炽烈的能量流,如同坠落的流星,从裂缝中笔直地砸向深渊底部!
那能量太特别了。
千星所有的探须瞬间绷直。那不是深渊怪物们浑浊、狂野、充满腐蚀性的能量。这是一种……更复杂、更精纯、也更“烫”的能量。像冰冷的金属被烧红后的内蕴炽热,像暴风雪核心处凝练到极致的寒,同时又奇异地混杂着一种鲜活搏动的生命力——与怪物的生命力不同,这种生命力更明亮,更……“甜”。
对,甜。千星贫乏的词汇库里冒出了这个字。虽然他从未尝过糖,但那一刻,他确信这种能量是甜的。
那道人影重重砸在距离千星巢穴不到五十米的乱石堆中,发出沉闷的巨响。岩石崩裂,尘埃弥漫。几头被惊动的低等怪物从阴影中探出头,但慑于那坠落物残余的强大威压,不敢立刻上前。
千星犹豫了。
好奇与生存本能在他简单的意识里打架。未知即危险,这是深渊的法则。但那股“甜”味太诱人了,像饿极了的旅人闻到炊烟。而且,那坠落物散发出的能量正在快速衰竭、逸散,这意味着他可能受伤了,可能……很虚弱。
一个虚弱但能量品质极高的潜在宿主。
这个念头最终压倒了警惕。千星的本体从岩缝中滑出,像一摊流淌的水银,悄无声息地贴着地面,向坠落点蔓延。
靠近了。
首先闻到的是血的味道。浓烈的、滚烫的、与深渊污浊腥气截然不同的血味。混合着金属、硝烟和一种千星无法形容的、干净而冷冽的个人气息。
他攀上乱石堆,看到了那个人类。
一个男人。穿着破损的黑色作战服,上面沾染着暗沉的血迹和深渊特有的紫色腐蚀粘液。他仰面躺着,双目紧闭,脸上有擦伤,但轮廓异常清晰锋利,像被寒风雕琢过的山岩。他的胸口有一道可怕的撕裂伤,从右肩斜划至左腹,深可见骨,边缘泛着不祥的紫黑色——是某种高阶怪物的毒。
能量正从这道伤口,从他全身各处细小的伤痕中飞速流失。他的生命体征像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
但即便如此,他周身依然萦绕着一层极淡的、近乎实质的精神力场,将试图靠近的尘埃和深渊低等菌孢都排斥在外。这层力场正在迅速减弱。
千星伸出几缕最细的丝线,试探性地触碰那道力场。
“滋啦——”
轻微的灼痛感传来,丝线尖端被烫得卷曲了一下。好强的排斥性!即使主人昏迷,自我保护的本能依然如此强烈。
千星没有退缩。他调整了策略,不再强硬突破,而是让丝线模拟出最无害的、近乎自然能量波动的频率,轻轻贴附在力场最薄弱处——也就是那处致命伤口的边缘。
丝线分泌出极少量的透明粘液,那是他用于麻痹宿主感知、方便寄生的分泌物,此刻却被他用来尝试“安抚”那狂暴逸散的精神力。
很慢,很小心。像在抚摸一头沉睡雄狮的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那层排斥性的力场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在伤口附近微微收敛。千星立刻抓住机会,数缕银丝轻柔地探入那道狰狞的伤口。
“嘶——”
即使昏迷中,男人的身体也剧烈抽搐了一下,眉头紧蹙。
千星吓得差点把丝线全部收回。
但紧接着,他“尝”到了。
滚烫的血液包裹了他的丝线,那里面蕴含的能量精纯得超乎想象,带着一种凛冽的、近乎疼痛的“甜”,瞬间冲刷过千星的全部感知。比岩甲兽的能量洁净百倍,比磷光蠕虫的能量浓郁千倍!
更不可思议的是,这能量里还夹杂着一些碎片——不属于深渊的、广阔天地的光影碎片,冰冷机械的嗡鸣碎片,还有一种极端压抑却磅礴如海的情绪碎片,沉重得让千星纤细的意识几乎承载不住。
他本能地开始汲取。
但和寄生怪物时不同,他没有狂暴地抽取。这能量太珍贵了,像饥渴旅人发现甘泉,第一反应不是狂饮,而是小心翼翼地啜饮。
银丝在伤口内轻柔游走,不仅汲取着逸散的能量和血液,更分泌出更多透明粘液。这一次,粘液的性质变了,带着微弱的莹绿光泽——这是他极少动用的、储存于本源的治愈能量。他试图黏合那些断裂的血管,中和伤口边缘蔓延的紫黑色毒素。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寄生不就是为了汲取吗?治愈宿主,岂不是延长了寄生过程,还可能增加风险?
但他控制不住。那股“甜”味让他着迷,男人生命力快速流逝带来的莫名焦躁让他不安。仿佛这具躯壳不该在这里枯萎,不该变成深渊底部又一尊覆盖银丝的雕像。
他一边偷偷汲取几口那甜美的血液和能量,一边笨拙地用自己的治愈能量去修补。这是一个极其矛盾的过程,如同一边放血一边输血。
千星简单的脑子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事,他全靠本能驱使。
时间在深渊失去意义。
千星完全沉浸在这种奇特的“共生”状态里。男人的伤势太重,他的治愈能量杯水车薪,只能勉强延缓死亡,并稍稍净化了一些表层的毒素。
但他汲取的能量,却让他的本体发生着微妙的变化。银白色的藤蔓似乎更加莹润,探须的感知范围扩大了些许,甚至在他的核心意识里,一些原本模糊的概念变得清晰起来。
他“看”到了人类基地高耸的金属城墙,“听”到了引擎的轰鸣,“感受”到了一种被称为“秩序”的、与深渊混乱截然不同的氛围。
他也触碰到了那些沉重情绪碎片的一角——无休止的战斗、沉重的责任、冰冷的隔离、以及深埋其下的、连主人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孤独。
原来,这个散发着如此强大能量和甜味的生物,也会孤独吗?
深渊的怪物从不孤独,它们只有饥饿和杀戮。
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悸动,在千星的能量核心处微微荡漾。
就在这时,男人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千星所有的丝线瞬间僵住,如同受惊的含羞草,以最快的速度“嗖”地一声从伤口中抽出,缩回本体。
他慌忙从男人身上退开,蜷缩到附近一块岩石的阴影里,将自己伪装成一簇无害的、散发着微光的深渊苔藓。
男人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黑眸,初睁时还带着重伤后的涣散和迷茫,但几乎在瞬间,锐利和冰冷就重新凝聚,如同出鞘的刀锋。
他第一眼看向自己胸口的伤,眉头蹙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伤口依旧狰狞,但流血似乎被某种力量缓滞了,边缘的毒素侵蚀也诡异地没有加深。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乱石,尘埃,远处窥伺的低等怪物,以及岩壁上那簇微微发亮的“苔藓”。
千星屏住了呼吸——如果他有呼吸的话。他尽力收敛所有能量波动,把自己想象成一块真正的石头。
男人的目光在那簇“苔藓”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移开了。他艰难地支撑起身体,从腰间取下一个小型注射器,将里面荧蓝色的液体注入脖颈。很快,他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周身的能量场也稳定了些许,虽然依旧虚弱,但不再是随时会熄灭的状态。
他站起身,身形有些摇晃,但背脊挺得笔直。他再次环顾这个深渊底部,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审视和计算。最后,他抬头看向上方那道已经自行弥合的能量屏障裂缝,低不可闻地啧了一声。
没有停留,他选定一个方向,步伐有些踉跄却异常坚定地离开了,很快消失在浓稠的紫雾和嶙峋怪石之后。
直到那带着血腥和冷冽气息的能量波动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外,千星才敢慢慢舒展身体,从伪装中恢复原状。
岩石缝隙里,还残留着几滴暗红的、已经半凝固的血迹。
千星伸出几缕丝线,极其轻柔地触碰那些血滴,将它们小心地包裹、吸收。最后一丝甜味在意识中化开,带着那个男人留下的、冰冷的温度。
他缩回自己的巢穴岩缝,银白色的藤蔓无意识地轻轻卷曲又松开。
深渊恢复了往常的死寂和低语,猎食与逃亡的戏码继续在黑暗中上演。
但千星第一次觉得,这个他生存了不知多久的巢穴,有点太暗了,也有点……太安静了。
他探出一缕细丝,朝着男人消失的方向,在空气中虚虚地描摹了一下。
人类。
他记住了这个词,也记住了那道冰冷、锋利、却带着致命甜味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