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5、秘辛（五） 险些决堤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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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急如焚地跨前一大步，目光扫过他紧绷的肩膀，抚上那张下颌微微抽动的脸。
他嘴唇抿成生硬的直线，没有如她期望的那样开口，只是一味地凝眸看着她，就好像久别重逢。片刻后，他的面部肌肉呈现出感到释然后的稍许放松，然而眼底翻涌的情绪却更加悲伤。
那黑色的悲伤冲进她的眼眶，令她视线模糊。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同时吞下喉头的哽咽，踮起脚尖张开双臂，将他温柔地抱住。
他身体一僵，旋即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抬起手臂将她死死地锁入怀中。沉闷的震动从他胸腔传来，震落她眼里噙着的泪水，滴在他冒着寒气的西服肩头。
她谨慎地收拢胳膊，两只手掌贴上他剧烈起伏的脊背，默默地等待他开口。
好半天他都不说话。压抑的呼吸声吹拂着她的后颈，仿佛冬季暴风雪掠过寂静的海洋。
她掌心紧贴着他，慢慢攀缘向上，寻找着他心跳的回响。在这副坚强的躯壳之下，那颗心恐怕和她的一样，被寻不到答案的漫长思念侵蚀出深不见底的坑洞。她唯愿岁月迢迢，自己能用余生帮他填平那个一呼一吸都是疼痛的洞口。
他们就这样纹丝不动地拥抱着彼此，直到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凝固的时间才悄然恢复了流动。
“谢谢你。”他一边说一边缓缓地将她松开，声线轻微发抖。
虽然不舍，她还是对应地放松了双臂，将身体往后撤，这时白色表盘的反光倏地一晃，他抬高双手捧住了她的脸庞，轻柔而又坚决。
沁出凉意的指尖在她潮湿的眼尾摩挲，她不禁微微分开嘴唇，发出无声的叹息。
俊美的面容上目光倍加炙热，微红的眼角映在她瞳仁里，像两簇点燃冰封海面的火。
从他的一系列反应，她觉察出他已经找到了留在手表内部的讯息，即便如此，长久以来对生母的误解却让他的心情更为沉重。他，需要安慰。
她明知道自己的眼眶也红着，却努力弯起唇角，想给予他一个舒缓的微笑。可她的脸被困在两只大手中间，笑容没能完全绽放，变成了他掌下的颤动。于是他用拇指指腹描摹她唇边鼓起的肌肤，目光里激荡着千言万语。
在他的温柔注视下，她的心跳加快了频次，呼吸轻浅又急促。
他视线愈发滚烫，手腕一点一点加重力量，将她拉向自己。
怦怦的心跳如鼓点一般撞击着她耳膜，将耳根撞得火热，面颊也被引燃。她连忙慌张地闭紧双眼。
在她自己的心跳声中，他的气息持续向她逼近，碰触上她颤抖的睫毛。
她不由自主地靠向他……靠向他，然后感觉到他犹豫了一下，随即将宽广的额头抵上了她的眉心，除此以外什么也没做。这令她狂乱的脉搏马上开始减速。
“谢谢你。”
当他再次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她不由得欣慰而又酸楚地浅浅一笑。他说了两次谢谢，却没打算告诉她生母留下了怎样的讯息。他心中的古堡并非时刻为她敞开大门。
额头处，两人的体温在交换。她感受着他的微凉，却希望他收获了她的温暖。
几次深呼吸后他果断地放开了她，面容已经恢复惯常的沉着，只是眼尾还未散尽的一抹红色泄漏出方才情绪险些决堤。
“西班牙人把明天的会定在十点。八点我们在La Rotonda早餐。你早些休息，明早见。”他连声线也已经完全平稳。
“嗯。你也早点休息。”尽管声音仍然有些发颤，她相信自己的神情与口吻都符合妹妹的身份。
他点点头，转身走向隔壁的皇家套间。黎浩东已经打开了房门。门合拢的瞬间，她的心终于落回了原位。
她向黎浩东颔首，又向在走廊尽头值勤的大金微笑致意后退回房间，轻轻带上门。门锁的咔嗒声响仿佛是个解除信号，她背靠厚重的门板，指尖摸着余温犹存的眉心，唇齿间溢出再难克制的呼唤。
“辰，辰，……哥哥。”
集团对与西班牙官员的会晤十分重视，郭先生、梅女士乃至全球开发部总裁坎贝尔九点钟都准时出现在了宋辰曜的套间。宋辰曜要先和他们开个会前会议。
她猜那三位昨晚就已经抵达马德里，但是出于某些考量并未在宋辰曜住的莱文特宫下榻。
第一眼见到坎贝尔，她体会到扑面而来的权威感——由刀削斧劈般的深刻五官、掺杂银丝的金发和手工订制的深灰色三件套宽竖纹西服共同带来，然而稍加相处便发觉他其实非常和蔼。
郭、梅二人的着装比起在马尔贝拉时考究得多。郭先生的烟草棕西服很可能由日本皇室御用的KINN洋服店出品。梅女士的深紫色套裙是拉夫鲁索的新款，衣襟上的蜂鸟衔花红宝石胸针分明饱含寓意。
看到他们，她很庆幸胳膊基本上消了肿，能够塞进那身最隆重的云母蓝西服连衣裙套装；左手的割伤也已经收口，可以用一片肉色创可贴代替环绕整只手掌的白纱布。
宋辰曜今天是一身康纳利墨蓝色双排六粒扣三件套西服，搭配银蓝渐变色领带和折成双山形的同色胸巾，愈加显得气宇不凡。早餐时她甚至不敢多看坐在对面的他，生怕自己越看越沉溺，待会儿工作时无法全情投入。
皇家套间的门外立着两只高花篮，主花是取自西班牙国旗颜色的红、黄色康乃馨。会议桌上也摆放着插在大肚景泰蓝花瓶里的石榴花。地上则是代表中国的牡丹花红地毯。这些都是她昨天建议祥叔做的调整。现在是冬天，要找到石榴花可不容易，祥叔肯定连夜联系了她列出的三座温室植物园。
巴奎洛在雪餐厅与她晚餐时曾讲到，西班牙在2008年的金融海啸后经济上遭遇了许多困难，更加渴望海外投资者的同时自尊心也更为敏感，因此她特意构思了这些视觉交际的细节。
不止是宋辰曜，另外三位集团高管也对会场布置投以了赞许的目光，让她生出了小小的成就感。
会前会议一直持续到九点五十。祥叔没参加，四个人全程用英语交流，她只需要负责记录。这使得她既可以向精英学习，又可以欣赏宋辰曜那口让耳朵如沐春风的牛津腔，相当惬意。
她真正的紧张是从四位西班牙代表准时到达开始的。看着那些旅游部和商业部的官员从走廊那头渐行渐近，她的掌心毛茸茸地出了一层汗。
让她沉下心的是宋辰曜。他的风度翩翩，他的热情洋溢，他从对西班牙自然风光的赞美引申到旅游胜地马尔贝拉，从而丝滑切入会议主旨的谈话技巧像一粒粒喂进她嘴里的定心丸。她的笑容逐渐自然，掌心也逐渐干燥。
对方也有一位四十多岁，看起来经验丰富的西——英女译员，然而她的工作量没有因此减少。除了将己方发言译成西班牙语之外，对方译员翻译的每句话她都认真倾听，确保译文没有错漏。
尽管她工作得很专注，却经常性地在心底为表现得如鱼得水的宋辰曜叫好。他态度诚恳，语速从容，既未回避债务计划、股权结构等敏感议题，也未在施工难度上刻意模糊，而是用精准的数据与务实的测算坦诚回应对方的质疑。
近两个小时的会谈后，告别时西班牙人纷纷表示对这项投资十分期待。
送走他们之后，大家又回到了临时会议室。祥叔这回也加入进来，看她的眼神没有丝毫惭愧。她看见他心情也很平和，并且觉得这是自己的一大进步。
宋辰曜与坎贝尔共同梳理了会议成果，随后与其他成员简要交流，明确了后续的工作安排。
坎贝尔在离开前一手握着宋辰曜的手，一手拍着宋辰曜的肩膀，“好！虎父无犬子！”
她惊讶地猛眨眼睛，不是为他对宋辰曜的赞赏——事实上她根本不允许自己去想所谓的‘虎父’，而是为他口中流利的广东话。自从见到他，她就没听他说过半个中国字！难怪她的营销学教授杜朋特在班上用普通话笑着告诫，“你们千万别小看我们洋人的中文水平！”
郭先生要立刻飞回香港总部汇报。梅女士要乘车回马尔贝拉主持即将启动的地质调查。会议桌边只留下了宋辰曜、祥叔和她。
她听到宋辰曜指派给祥叔任务时只觉得神秘莫测，却不敢多问。
他说：“祥叔，你就继续你手头上的事。”
祥叔在忙什么呢，继续追查刺客吗？可惜祥叔没有给她任何提示，面无表情地拄着手杖离开了房间。
宋辰曜目光温和地转向她，脸上的笑容好似暖阳。
“辛苦了。”他把她面前的热茶轻轻推至她手边，边瞧着她喝边问：“你朋友几点到？”
她咽下嘴里的茶，耸了耸鼻子，“她已经到餐厅了。”
其实送完西班牙人再上楼的电梯上她已经收到了陆思嘉的简讯，说在La Rotonda餐厅边喝咖啡边等她。
早上一起床她就收到陆思嘉的简讯，问她住哪家酒店。她发去莱文特宫的定位。
「我大概一点到。酒店La Rotonda餐厅评分不错，我们在那儿吃午饭，不耽误你下午工作。」陆思嘉回复。
稍后她便趁着早饭的工夫向他请了中午的‘假’，说是与大学同学兼好友就约在这餐厅见面，顺便还问下午需要做什么。
“和你朋友多玩会儿，或者好好休息。化妆师五点钟来。”他当时这样回答。现在他带着同样的宠溺笑容说道：“快去吧。”
因为他的笑容，也因为与好友相隔数月后重聚，她来到仿佛嵌在巨大水晶球里的餐厅时，心情就像透过玻璃洒在绿植上的阳光一样明艳而雀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