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吹》苻霖

5、罪舞（一）

　　温暖的光穿透薄薄的云丝丝洒下，浮动的暖光钻入黑炭般瓦片的缝隙中，嬉戏在百姓们朴素而幸福的脸上。
　　集市因这大好的天气而热闹开来，连带小镇也一扫前些天阴郁沉闷的气氛。

　　“雨终于走了。连着几日，连衣裳都不能换真急死人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一对人儿不紧不慢的走着。其中一位女子步履轻盈，薄薄的嘴唇泛着樱桃般浓郁的红，却因言语间的灵动抹去了那层成熟添了几缕娇巧可人之感。女子薄纱似的后摆飞扬在清风中，一如从那慵懒简朴的发髻中散乱出来的几丝黑发，一如她自在的心情。相比之下，小步紧跟身后的那位男子倒显得沉稳些，与女子有些不修边幅的装束不同，男子的穿戴整齐且规矩，梳着与小镇上的青年同样的发髻，可剑眉之间却折射出一股不俗的气质，凛冽而醇厚。
　　“不下雨的时候也不见你换身衣裳啊，淮西，你还真……”男子还未责备完,只见身前女子羞赧的侧过脸来，樱唇微翘，略带愠怒。他便温柔一笑，不再多语。
　　“你从来不数落阿凉，却总是数落我，我和你有仇嘛？大、师、兄。”
　　“……”男子在听到那个名字的那一刻忽然轻皱了眉，嘴角不自然的抽动了一下。
　　淮西似乎明白了什么，拍了拍男子说道：“不用担心啦，师兄，阿凉都说了，她只不过是离开暗香源一阵子，她一定会回来的。她武功那么高不会有事的。说不定等我们帮三师父取完剑回去的时候，阿凉就会站在门口迎接我们呢。啊，但是她似乎还是不太喜欢我呢……”
　　“……”男子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细细的盯着女子的脸庞。
　　眼前的这个慵懒乐观的明媚姑娘，她什么都不知道，做什么事情都显得笨拙，不着调。或许因为这些，自己和阿凉才总是气她，也或许是因为这些，自己居然依赖上了这种温吞却温暖的感觉。当然，她还是什么也不知道。
　　淮西似是被看得不好意思了，尴尬的转过脸去，玩笑道：“她虽然不喜欢我，可她还是喜欢你的呀。你……一定要对阿凉好。”
　　一路无话。

　　走过了几排热闹的摊子，但那吆喝声却一点也没入到这两人耳中去。远处渐渐地传来了规律的金属敲打声。
　　男子提了提脚下的步子，走到了淮西前面去。他抬手挑起一旁垂下的麻布，一个又大又浓的“铁”字被瞬间劈成了两半，皱了起来。男子提了提声音道：
　　“淮西，我们到了。”

　　冰雪几乎是要遮蔽了整个视野，远处一赤衣女子正拄着杖在厚厚的雪地里一浅一深极其缓慢的走着。像是走的累了，她忽然停下。
　　风顿时大了起来，吹得她几近破烂的衣裳猎猎作响，娇小的身影也跟着晃荡了起来，挣扎不过狂风的抽打，她上体前倾，双膝没入了雪白的大地，依靠着那根黑色的杖子，支撑起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像是一尊石像一动不动，似是在那里伫立了很久，高傲而孤独。
　　寂静到有些凄凉的时候，苍白的天空又开始耐不住寂寞的用巨大的惨白横扫山头。
　　女子的身形渐渐被白雪遮了起来，视线早已模糊不清了，残存的一点真气也已护不住身体的温度，寒风钻进来，刺骨的疼。她抖了抖身子，不只是因为寒颤，还是想抖去压在身上厚重的雪。只见那雪一块块落下的时候竟是带了血色，原来那女子的衣裳本不是绛色而是被血染了一身！
　　远处似乎传来了什么声响，像是小动物细琐的声音，又好像是有人在说话。女子听不真切，但早已心下一黯，颇为不甘又无奈的轻“哼”了一记。即使瞒着师父带“它”前来，她也依然无法在体力耗尽的时候找到谷的入口，不觉哑然。
　　“墨血谷”难道真的是不存在的？“解毒神医”的传说都是假的？那她还能活多久？
　　声音渐渐飘近了，依稀是孩童的笑声，听上去似乎有两个。想着山谷里竟是一些身怀剧毒的野兽，当下隐隐觉得自己将命丧于此。墨血谷一定在这里的，不然这些毒又怎么解释？可自己连谷的大门都没见到，实在不甘心。她握紧了手中漆黑的杖子，这才发现，原来她拄着的是柄细长的收在剑鞘里的剑。通体玄色的剑鞘上雕刻着精细的梅花图案，树枝相交，花瓣相错，正巧又被染上了点点白雪，黑白相映异常生动。

　　“姐姐姐姐，你快看，那边有个人伤了，我们快去看看！”
　　“瞳来别急！先把离叔叔给我们的短剑拿在手上防着！万一遇上……”
　　女子惨白而模糊的视野里飘进了两瓣翠绿的叶儿，轻盈而迅速的朝她舞动过来。女子冻得发红的双耳听不清那些言语，只觉得是两个小妖发现了自己，要来拿自己性命。看来是躲不过了。
　　女子的发丝和着雪粒凌乱的糊在她冻得发红了的脸颊上，泛紫的干瘪嘴唇轻轻上扬了一个难看的弧度，她把仅剩的真气全都灌注到握剑的手臂，捏了个剑诀，待小妖靠近时，但求一招毙命。
　　“哐”地一声，她只觉虎口一震，不由一惊，残存的真气都被撞得涣散开来，手腕一晃，竟是让剑从手中滑落了。
　　罢了罢了，天意亡我，现在，要杀要剐任由处置了。只是……
　　女子用颤抖着的牙齿咬住了发白的唇。
　　只是心下不甘。

　　她记得自己快要冻僵的不行，她记得被山上的毒虫咬伤后，自己的血滴出来都变了色。她记得有一次被面目狰狞的鸢雀围在空旷的雪地中央，齐齐朝她扑来，她托着疲惫不堪的身子依旧毫不含糊的举起手中的剑，在空中挥出漫天的红光，可还是被伤到了，胸前和背后都被尖喙利爪划开了深深的口子，青草色的外衣被瞬间染做了烈日般的红。鲜血渗进冰冷的雪地，和这些飞禽的血河交融在一起。
　　是她因这雪山的寒冷而早已体力不支，还是这群野兽太过凶猛，为何无影剑舞起来显得那样笨拙？
　　后来她的步子变得越来越沉，视线也越来越模糊，她和多少怪物搏斗过，又被撕咬过多少口，连身体都没有知觉了，脑袋又怎么好记得住。

　　她终于在悔恨中倒下了，她怪自己无用，她原以为她定能办到的。即便是她努力对身边人的付出却换来一次次的背离，她也从没有如此的深恶痛绝过自己。
　　因为这次，她握不住的是这柄剑，是自己对师父的背叛。怕只能来生赎罪了。

　　她闭上双眼，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一个沉重的麻袋，似是被阴曹地府的人拖了走了。

作者有话说

　　四年以后重新调整了一下人物的关系还有剧情的走向。原文我就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