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本将军图谋不轨》紫苏九月

2、困境

　　窗帘掀起，昏暗的车厢瞬间透进一柱光亮。

　　苏绾躲在暗处的眼眸，蓦然落向那位令她刻骨铭心，爱恨交错的夫君——温如初。

　　年少无知之时，她被苏沅芷构陷偷盗家中财物，惹怒苏家的家主，下令将她捆绑并卖到行院。她抵死不从，街头闹市欲咬舌自尽。千钧一发之际，如玉公子从天而降，唰唰几剑挥舞，救下她的性命。

　　她对他感恩戴德，唯命是从。

　　然而温润如玉只是一层假面具，在骗娶她以后，温如初迫不及待将她送入阁老的床榻，以换取内阁一席之地。接下来事态一发不可收拾，她彻底沦为官场升迁工具，并以身体为代价，助力他当上摄政王。但他仍旧不满足，一杯毒酒鸩杀皇帝，龙袍加身君临天下。

　　可惜，皇位尚未温热，反叛军揭竿而起。打着“清君侧”的名义，绥靖王时枫率领三十万大军来袭。大敌当前，他竟以“祸国妖女”的罪名将她推出去抵罪，并在紫禁城的城门楼上，亲手活活烧死她。

　　叫她如何不恨他？

　　苏绾怆然闭上双眼，等待命运的审判。连带着一颗落寞的心，也跌入无尽黑暗深渊。

　　*

　　透过刺眼的阳光，温如初隐约瞧见：玄袍男人背对他，身体侧卧车床，怀里搂着位美人儿。背影交错缝隙间，露出雪白肌肤，青丝秀发。宽阔臂膀下，伸出一只玉足，涂抹殷红胭脂。

　　“噗，哈哈。”温如初忍不住笑出声，摇摇头放下窗帘。

　　回眸瞥见侍卫晴雷单手握紧雁翎刀柄，神情莫名紧张，温如初眨了眨桃花眼眸，伸手拍了拍小侍卫的肩膀，意在缓解尴尬。

　　他呼唤时枫表字，调侃道：“榆白啊榆白，你好大的胆子。今日我上门提亲，你竟然在我眼皮子底下，大行床笫之欢，完全不把我这兄弟放在眼里。这笔背德账，我可要跟你好好算一算。”

　　说着，他象征性地捋了捋袖管。

　　车厢内一片沉寂。

　　远处街角，不合时宜地传来喧闹声，风过柳稍，隐隐约约夹杂着“追上去”、“在这里”等可疑字眼。

　　等了半日，也不见人回应，温如初剪了剪桃花眼眸，忧虑道：“榆白，你没事吧？”

　　他瞥向侍卫晴雷，暗暗递了个关切的眼色。

　　晴雷怔怔地摇头。

　　车内一阵奚奚索索之声，男人松开搂紧的臂弯，拉起薄被覆盖佳人身体，顺便伸了个懒腰，抱怨道：“哼，好事也被你打断，如今确是没事了。”

　　语气慵懒且松弛。

　　停了一息，男人又打着呵欠闲叙：“今日不是你提亲？竟有空跑来管我的闲事。你还不快去拜见岳父岳母，苏家门槛快被宾客踏平了。”

　　见他果真无恙，温如初放下心来，笑着调侃道：“你还敢反过来教训我？本来约定正门处与我汇合，你却藏匿偏院风流快活，害我好找。必须自罚三杯，否则我可不答应。”

　　男人哼了一声，表示应允。

　　温如初的这个发小，性格乖戾无常，素不喜与人应酬，无端躲到人迹罕至的偏院，只为图个耳根清净罢了。

　　既如是说，温如初不疑有他，“我在宴席等你。”言毕，甩了甩月白袍子，转身作势离开。

　　“小心你的未婚妻跟人跑了，鸡飞蛋打一场空。”

　　忽然厢内传出惊人之语，犹如石子从天而降，平静湖面泛起涟漪。

　　闻之，温如初脚步旋停，桃花眼眸骤掀，“榆白何出此言？”

　　又是一段难解的沉默。

　　此时，街道喧嚣殆尽，风止树静，人群散去。

　　侍卫晴雷咽了口水。

　　车内平静被打破，男人急躁道：“大喜之日，你教未婚妻独守空房，自是不妥。”

　　温如初笑了笑，“绾绾尚在梳洗，况且纳征礼未过，新郎新娘不得私自会面。”桃花眼眸剪了剪，“绾绾才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榆白多虑了。”

　　“啧啧。”男人似乎意犹未尽，阴阳怪气，“同床共枕且有异梦之时，你又如何笃定，你的女人不会钻进别的男人怀抱？”

　　“知人知面，难知心。”

　　这次不等温如初回复，男人立刻自行解释道：“为兄好意提醒，不必介怀。你自去赴宴先，莫再打扰我的好事。”又听见他搂过美人，语气暧昧：“方才没得尽兴，再来一轮大战。”

　　一面出言警醒，一面又催促离开。

　　侍卫晴雷迟疑不决，抬起的手又放下。

　　蹊跷之举，悉数落入桃花眼眸，温如初端着袖子，挑眉道：“说来说去，还不是你嫉妒我？我家绾绾乃名门闺秀，温婉娴静，与你所识之风尘女子，截然两样。”

　　桃花眼眸一掀，“还是说，你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伸出手邀请他，“也罢，不如我为榆白觅一间雅舍，解了你的火气，省得你在背后议论我。正巧，苏家偏院有间厢房，可让榆白乘兴。”

　　忽而男人声起：“好。”
　　进而男人又道：“不好。”

　　前后瞬间，言语矛盾，绝非常人所行。

　　桃花眼眸泛出晦暗之色，温如初步步紧逼，“到底好不好？榆白若难以定夺，可请花娘出面裁断，如何？”

　　男人果断拒绝：“不行。”
　　又恶狠狠收回：“我说行，就是行。”

　　一拳砸到内壁，震得车厢摇晃。好似癫狂癔症发作，自己跟自己吵架。

　　俄顷，又一女声响起，带着浓浓的风尘味，“将军大人莫急，妾身从业五年，不挑不捡，楼台做得，茅房做得，马车亦做得，不必劳烦贵人另寻场所。”

　　隔着窗帘，花娘靠近窗台，谨慎道：“问贵人安，小女子身子污浊，不敢露面，恐熏染贵人玉体。”

　　旋即又去求男人：“小女子卑贱低微，大吉之日实不该玷污贵人门楣，扰了贵人吉事，还请将军大人体谅成全。小女子泣血叩求，愿遂将军大人意愿，听之任之，绝不敢隐瞒欺骗。”

　　说完，跪地咚咚磕头，车厢摇摇欲坠。

　　温如初冷眼旁观，花娘不肯露面，时枫反复无常，他愈加断定其中有鬼，紧着上前一步，果断掀撩虚掩的窗帘。

　　侍卫晴雷拔刀相向。

　　电光火石之际，男人“噌”得一下自揭窗帘，魁梧胸膛将窗口视野遮挡得严严实实，凤眸蒙上冷戾之色，“她都说了，不想见人，你何必为难。”

　　温如初神情一滞，尴尬地笑了笑，“我也是为你着想，你不但不领情，竟还反过来拿我的不是。”

　　忽听不远处呼唤：“姐夫姐夫！”

　　原来是苏家嫡子苏尽欢，年方十六岁，平日里不学无术，最喜流连花街柳巷。

　　他一路小跑过来，兴奋道：“姐夫让我好找，父亲已等候多时。”

　　败家子的不期而至，拯救了温如初的窘迫，他眉毛一挺，负手道：“还不都怪时将军，到处不见踪影，躲进脂粉乡暗谈风月。”

　　一听“风月”二字，苏尽欢立刻来了精神，“两位哥哥在谈论花娘吗？竟有这种好事，也不叫上我，时兄好小气。”

　　言语轻浮，目无尊长，瞬间惹怒时枫，“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本将军谈兄论弟？滚。”

　　苏尽欢咂咂嘴巴，缩缩脖颈，胆怯地躲向温如初身后。

　　温如初暗自攥了攥藏在袖管里的拳头，面上依旧谈笑风生，“榆白莫要耽搁太久，咱们兄弟俩好好喝一杯。”

　　言毕，他甩了甩衣袖，绝尘而去。苏尽欢紧跟其后，像只哈巴狗。

　　*

　　苏绾总算松口气。

　　“咳咳……”

　　紧张的心情一旦松懈，肌肉被扼紧的记忆立刻窜现。苏绾弓着脊背，一连串咳嗽不停。

　　忽然一只大手伸过来，轻轻拍打后背，帮她缓解咳嗽的冲动。

　　苏绾深吸两口气，充满感激之情，刚要说声谢谢。

　　孰料大掌翻转，擎着苏绾后脑，让她不得动弹。

　　“解释。”语气风霜刀剑。

　　凤眸睇着桃花脸庞，“是你自己说的，听之任之，绝不敢隐瞒欺骗。”

　　“倘若解释得不好，”眸底射出万支利剑，“我叫他回来，当面看你辩驳。”

　　冰冷气息吞吐，令苏绾感到窒息，她已黔驴技穷，再无任何机会和借口推诿。

　　原来苏绾自小随生母习得一项绝技——口技。

　　起初她只会简单的弹舌，唱苏州评弹最为好用。后经过不断磨炼，模仿动物叫声，风雷雨电，器皿物什，甚至人的声音，男女老少皆可。

　　上一世，温如初将她从行院赎回时，偶然发现她的舌头十分灵活，慢慢加以引导培训，终成炉火纯青形态。然而，她也因为口技精湛，被迫替温如初干了不少坏事，甚至用在龌龊那话。

　　重生五年前，温如初对她技能的印象，还停留在弹琵琶唱小曲阶段，断然想不到假装花娘的人，就是她苏绾。

　　这个秘密，眼看纸包不住火。

　　前头那些开场白，并非时枫所答，乃苏绾模仿他的语气回应。无论从音色，还是质感角度，苏绾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足够以假乱真。

　　而时枫真正第一次开口，则是那句警醒之言：“小心你的未婚妻跟人跑了，鸡飞蛋打一场空。”

　　后续两人一来一回过招，苏绾从容应对，不但模仿他，甚至还分饰两角，自问自答。

　　苏绾将真相隐去大半，避重就轻，只说自己遭遇苏沅芷陷害，无颜面对温如初，迫不得已行此下策，恳求时枫饶恕。

　　然而时枫连一个字都不信她。

　　先不论所谓亲姐谋害亲妹，危言耸听，荒诞不经；单就拿口技水平来讲，其技艺巧妙，简直逆天，绝非寻常闺阁女子解闷的小把戏。

　　“你竟敢愚弄本将军，看来是不想活了。”男人猛然抓起佳人乌发，凤眸镀上一层愤怒的金色，“有什么话，大牢里说去。”

　　又召唤晴雷套马，他要抓她上县衙过审。

　　唬得苏绾脸色苍白，苦苦求饶，然而铁兽软硬不吃，她也没办法脱身。

　　对付野兽，就不能用平常手段。

　　恶人还需恶人磨。

　　苏绾眼眸一沉，翻身折进宽阔胸怀，玉臂勾拢男人脖颈，耳际气若游丝，“奴家改主意了，现在就偿还人情，如何？”

　　白皙寒凉肌肤，若有似无贴近滚烫脖颈，冰火两重天。

　　令男人浑身一震。

　　无意中，指尖触碰项间佩戴玄色翻花绳，葱指轻轻一挑，自胸膛勾出一根圆柱，二节尾指长短，截面指甲大小，墨玉材质，晶莹剔透。

　　细看乃是一方印章，阳文镌刻一只鹤首，环绕一圈黑炎，栩栩如生，巧夺天工。

　　玉章捻在手心，苏绾忽然心里有了底，她抿嘴一笑，“将军既对奴家有意，奴家自当奉陪到底。至于有关时樾的消息，算我多嘴多舌，奴家免费赠送与你。”

　　玉体向后微仰，波浪曲线起伏，荡漾着霪糜，“这些秘闻，都是温如初告诉我的，他什么都爱跟我分享。他还说……”

　　朱唇勾了勾，“莫要在将军面前提起这个人，不然将军要发脾气的。”

　　那副孟浪模样，好似一条“美女蛇”，甜腻气息吞吐，搅翻了时枫的肠胃，令他厌恶至极。

　　猝然间，他对她兴趣骤失。

　　大掌陡然收回玉章，恶狠狠推开苏绾。那玉章是他哥哥时樾留给他的遗物，绝不允许任何外人玷污。

　　“屡教不改。”男人咬了咬唇，声音冷得如同淬了冰，“温如初与我尔汝之交，鹡鸰在原。我不管你是什么人，胆敢背叛我的兄弟，我要你偿命。”

　　苏绾趴伏地面，嘴角偷偷扬起笑意。

　　上一世，她曾有幸目睹那枚玉章，知道它对他的意义非同小可。甭管他表面装作一副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样子，实际最是珍惜手足情深。

　　兄弟情义，就是他的死穴。

　　这一世的绥靖王，和上一世相比，没有任何差别。

　　帘子掀开，铁兽下了逐客令：“滚，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苏绾默默爬起身，拾起薄薄丝被，裹住破锣身体，一瘸一拐下了马车。

　　借助树林枝叶掩护，沿着窄巷的边角，苏绾摸到供仆从杂役进出的偏门，偷偷溜入苏宅。

　　“小姐去哪里了？让霜儿好找。”

　　苏绾还未踏进闺门，婢女无霜慌慌张张迎上来，急道：“姑爷已经到了，这会子正在前厅会客呢。”

　　下一秒，无霜看到苏绾裹着薄被，浑身不着丝缕，小脸吓得惨白，哆哆嗦嗦问道：“啊……小姐这是怎么了？”

　　苏绾握住无霜的小手，热泪盈眶，既饱含多年未见的辛酸，又有久别重逢的喜悦。

　　上一世，她被温如初娶回家之后，对方却不肯收留她的贴身婢女。结果苏家嫡子苏尽欢糟蹋了无霜，后又转卖给最下等的窑子。不消俩月，无霜不堪凌辱，上吊自尽。

　　无霜误以为，苏绾遭人刁难，被唬破了胆子，她赶紧叫文竹张罗热水，为苏绾沐浴更衣。

　　“拿件新衣裳给我。”苏绾望着铜镜里脖颈处的掐痕，触目惊心。

　　她怎么有胆量，跟“冷面阎罗”过招？他捏死她，就像捏死鸡崽子那般容易。

　　恶人自有恶人磨。
　　碰巧她也不是好人。

　　工具人用得好的话，也算得上一件趁手武器。

　　苏绾在首饰盒里翻来倒去，找出一块指甲盖儿绿松石，和手里的东西比对一番，形状大小正合适。

　　“霜儿，帮我办件事情，不要被人发现。”

　　无霜茫然点点头。

　　送走无霜，苏绾独自向后厅走去，那里有她的劲敌，纳征耻辱的始作俑者——

　　苏沅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