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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当归 四人齐聚元 ...

  •   元熹五年八月二十日,冬麦始熟。

      天象异常,四时不正,本该早黄的冬麦,迟迟不穗,直至入秋方才渐熟,相比往年已是晚了近三个月。

      成昭亲赴司农署,查阅冬麦簿册和收成情况,又至近郊麦田察看。

      时冶一路随行,蹲在田边抚过麦穗,只见麦粒秕细干瘪,并不饱满,他摘下一穗,无奈呈给成昭看。

      成昭连问数名田农与农官,皆道天时不利,寒冷异常,雨水不均,地力亦薄,故而产量较往年足足少了七成有余。

      她立在田埂上,望着一片看似丰收、实则虚浮的麦田,眉间微蹙,良久不语。

      跟随身后的司农低声说道:“太皇太后,因天时失常、节气错乱,今岁冬麦不仅熟得晚,产量亦较往年锐减,恐难支来年春耗。”

      天象示警,农桑失时,盛世王朝尚不足以支撑百年,若逢乱世,只怕再有三年五载,王朝势必颠覆。

      百姓无粮,国本必摇。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压着风雨欲来的沉凝:“天象既已示变,人事更不可懈怠,立刻清查天下仓廪,核实各地收成,缺粮之处,立即具报赈灾,若有百姓流离饿死,哀家唯你是问。”

      回宫路上,成昭心事重重,万民所求,不过一碗饱腹的饭食,一份安稳的生活,仅此而已。

      民生如此多艰,上天竟不肯垂怜。

      车驾碾过青石长街,窗外市井人声隐约,听在她耳中,却只觉沉甸甸的,她闭目倚坐,指尖轻轻捻动着,心头翻涌的是一片片沉凉。

      时冶无言,轻轻抬手覆在成昭手上。

      皇宫门口,绿柳翘首以盼,焦急等待着銮驾到来。

      銮驾停在宫门口,时冶从轿辇上走下来,接过绿柳手中密函。

      绿柳小声提醒时冶:“这可是太后密信。”

      时冶不可思议地看了绿柳一眼,又仔细瞧了瞧手中密函,点点头,赶紧回了轿辇,将密函呈给成昭。

      密函封面上,娟秀而熟悉的字迹让成昭心里一凛。

      她急忙拆开密函仔细看了起来,紧蹙的眉间因信上内容而渐渐舒缓起来。

      信中所言——

      致太皇太后慈鉴:

      儿臣弈容叩请太皇太后圣安。

      昔年儿臣厌弃深宫樊笼,慕市井烟火,欲亲察黎元生计,遂以游医之心遍历州郡乡野。

      然儿臣走遍九州大地,亲历兵戈残局,见百姓伤病流离求治无门,儿臣一身微末医术,惟救眼前人,而黎民苍生不得医,儿臣深感痛心疾首。

      民间医者寥寥无几,寻医问药亦需门第金银,贫者小病久成顽疾,急症转瞬殒命,儿臣每见此景,只觉手中针药轻如鸿毛,心中愧痛重若泰山。身为当朝太后,若不得解九州之苦,儿臣无颜面对庶人,无心再执医道。

      儿臣以为,医者不独为权贵所专,药石不独为富户所用,圣王治世,当令天下百姓,无论贵贱贫富,皆能有病可医、有药可求,儿臣此生愿引以为志,以手中权柄推行医道,济民万世。

      儿臣深知宫闱理政,非女子易事,然当此天下万民生存多艰之际,儿臣不敢以柔弱避事。此番回宫,儿臣心意已决,愿承天下之责,谨遵母后教诲,终生守卫皇城,与朝臣上下同心,共扶社稷江山。

      伏望母后恩准儿臣回宫。

      另,孔文茂所述画像粉袍男子为西陵琪心腹,名势原,已于乱军中被杀,西陵琪业已被儿臣当众处死。

      儿臣庭弈容

      庭弈容主动提出回宫,还亲手处决乱臣,她这般英勇果断,再不像当年那样犹豫不决,心软怯懦了。

      成昭心情复杂,更多的是忧虑,忧虑她变,忧虑她不变。

      最终忧虑化为喜悦,成昭还是为她变得行事果决而感到欣慰。

      时冶从她的神情之中,猜到这封密函消息定是喜讯,他的内心也随之安稳下来。

      成昭小心翼翼放好密函,视若珍宝一般提醒时冶好好收着。

      她心中已在打算,要举办盛大的郊劳仪式,迎接庭弈容与征西军凯旋。

      懿旨一经颁布,阖宫上下及礼部工部当即着手准备,赶巧桓影抵达京师,成昭遂命桓影先行前往征西军阵营,为庭弈容送去太后冠服,贴身侍奉庭弈容以护她周全。

      征西军行军驻地帅帐之内,庭弈容正在为西陵晟染黑头发。

      “母后已经回信,如果你不愿意继续顶替阿昡的身份,我们现在可以停止,她会另做安排,为你打算。”庭弈容柔声说。

      “在世人眼中,西陵晟已经死了。”西陵晟神情平静,“与其让天下人接受我活着的事实,不如让他们认为我哥从未离去。”

      “你当真决议如此?如果让朝野上下都认定你是阿昡,一旦郊劳礼毕,就不好再贸然更改,阿昡是辅政王,若身份骤然有变,会在朝廷内引起轩然大波,也会动摇朝臣对宗室的信任。”

      西陵晟双眸麻木地看向铜镜,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容姐姐,我想好了,我的人生,从此只替哥哥活着,哥哥身怀大义,心系天下,我想知道未曾相见的这些年,他每天几更睡,几更起,都会做些什么,处理怎样的朝堂政务,应付怎样的民生疾苦。”

      “我是他留在世间的影子,替他看遍万里河山,替他走完这条他没能走完的路。”

      西陵晟抬手,轻轻摩挲镜中人的眉眼,试图把西陵昡的魂魄,一点一点召回到自己身上。

      庭弈容紧抿嘴唇,拧着眉头以免自己流下眼泪,她为西陵晟篦起头发,束成与西陵昡一模一样的高马尾,对他温声开口:“若是发色落了,淡了,你就来宫里找我,我为你染上颜色。”

      九月初六,黄道吉日。

      成昭与皇帝西陵琅亲率文武百官、宗室耆老,出郭三十里迎接征西军凯旋。

      銮驾缓缓,钟鼓齐鸣,黄麾大仗分列两侧,旌旗猎猎直卷长天。

      礼侍官高声呐喊:“恭迎皇太后回宫!”

      庭弈容身着一袭龙纹华服,在众人簇拥下,缓缓走到成昭面前,敛衽叩首跪拜。

      “儿臣参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万福金安。”她朗声正色,认真说道,“儿臣奉命检视征西军,今军心安定,士气如初,已擒幽州叛臣,上顺天意,下安民心,不负太皇太后亦不负江山社稷,儿臣使命已成,请太皇太后示下。”

      成昭俯身扶起庭弈容,与庭弈容四目相视之中,两人眼神里尽是温柔:“平身,容儿,你辛苦了。”

      西陵琅随后跪地行礼,扬声说道:“皇儿拜见母后,恭贺母后安然回宫,祝母后福寿安康,寿祚绵长。”

      庭弈容难掩激动神色,极力克制内心喜悦,颤动着双手扶起西陵琅,哽咽说道:“皇儿快起,母后有你,是母后之幸。”

      成昭对西陵琅说:“琅儿,扶好你的母后,咱们一起登上郊劳台。”

      西陵琅躬身应是,稳稳扶住庭弈容的手臂,跟随成昭身后拾级而上。

      钟鼓不躁,雅乐雍容,三人每行一步都踏在礼乐之上,从容登上郊劳台,望向台下浩荡王师。

      甲士肃立如山,文武百官垂首恭立,万目齐聚高台。

      成昭定睛看向台下,字字清晰对将士们说道:“今征西大捷,幽州平定,非一人之功绩,是乃将士死战、朝野同心之结果,此番平叛,有你们披坚执锐舍身忘死,尽忠报国,方换得山河太平,百姓安宁,大宣列祖列宗在上,西陵氏全族绝不负万千忠勇之心。”

      话音一落,将士齐呼——

      “太皇太后万岁,太后万岁,吾皇万岁!”

      西陵晟一身铠甲站在队列最前方,成昭仔细看去,他的神情是如此淡漠,看不出一丝悲伤。

      待欢呼声归于平静,礼侍官高声宣旨,论功行赏,对将士们进行褒奖。

      随后御酒、金银一一发下,礼乐再起,十余万人在郊劳台下共相庆贺,在祭天、告庙之后,主军随銮驾入城,接受百姓瞻仰。

      忙碌一天的郊劳礼结束,此夜,成昭辗转无眠。

      她悄然起身,换上夜行服,飞身往宫外而去。

      不同于以往她悄悄潜入元府一片漆黑寂静,此刻元府灯火通明。

      成昭站定在院落里,桓影听到动静冲出来,看见成昭当即一脸欣喜模样,跪在成昭面前行礼:“太皇太后!属下参见太皇太后!”

      “快起身。”成昭扶起桓影,柔声问道,“珣儿怎么样,睡下了吗?”

      “您来的不巧,她已经睡下了。”桓影温柔一笑,“不过您来得也很巧,今天府上还有贵客到来。”

      “哦?”成昭微微一笑,“容儿来了?”

      桓影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

      庭弈容和田千雪从正堂走出来,对成昭行礼。

      庭弈容笑着说道:“母后,您怎么来了?”

      “许久没见珣儿了,我想看看她。”

      田千雪赶紧说道:“公主刚刚睡下…”

      成昭摆了摆手,“不要叫她了,让她好好睡吧。”

      “我去给您泡茶。”

      “不必忙了,就在庭院里坐一会,说说话足够了。”成昭往门前台阶上走去,没等三人反应过来,就坐在了台阶之上。

      “母后,坐在这里小心着凉。”

      “太皇太后您稍等,我去给您拿坐垫。”田千雪说道。

      桓影也说:“太皇太后,今年不比往年,夜里凉得很。”

      成昭一脸随意,笑道,“你忘了,我并不畏寒。”

      桓影也笑:“您瞧我这记性。”

      田千雪抱来三张坐垫,在成昭两边各放一张,还想将手中坐垫递给成昭时,成昭摆手拒绝,“千雪,这里没有外人,你也坐下,不用给我。”

      田千雪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桓影,桓影点头示意她也坐:“坐吧,在自己家里,不必拘礼。”

      四人并排而坐,不约而同望向天边弯月,感受起习习晚风。

      成昭开口问田千雪:“当时京师疫气肆虐,珣儿可曾染病?”

      田千雪摇摇头,“公主吉人天相,并未感染疫病,您送来的药草还不曾使用。”

      成昭感慨道:“真是万幸。”

      庭弈容疑惑询问:“母后,京师出现过疫气?”

      成昭说道:“是,这疫气还是地动时,从梧州来的难民传过来的。”

      “梧州也出现疫气了?”庭弈容十分意外,看起来对疫气全然不知。

      桓影说:“是,太后,我与您在乐岭一别,再回梧州时,正值疫病爆发之时,说起来…”

      桓影神色有些微滞,不知是否要在此时此刻与她如实相告。

      庭弈容看出她的犹豫:“但说无妨。”

      “您当时托我寻找纸上之人的下落,我寻到他下落之时,他已经身染疫气……”桓影神情黯然,语气变得低落,“我去那家客栈时,客栈老板和住客们筹钱将他埋葬了,他们说他医者仁心,染上疫气之后也一直在尽心救治客栈病人,最终倒在去寻药的路上……”

      庭弈容默然无声,成昭轻声问道:“是秃发别厉?”

      桓影点点头:“是他。”

      成昭阖上双眼,脸上闪过一瞬惋惜与悲伤。

      庭弈容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母后,儿臣竟不知梧州地动之后,还有如此之大变故,若儿臣知道当时爆发疫病,儿臣定然不会走。”

      她伤感落泪,双手掩面低声说道:“罢了,人的命数,自有天定,再如何伤感也是无用。”

      死亡突如其来,命数自有天定,凡人无法抗拒,伤痛在所难免。

      成昭心里顿起波澜,庭弈容的话让她想到了西陵昡,西陵昡的死始终让她难以释怀。

      “阿晟他…还好吗?”成昭向庭弈容询问西陵晟,“我瞧他今日神情虽然从容淡然,但更像是哀恸到了极致,反倒失了魂魄一般,只剩一片麻木,他这般模样,当真不会有事吗?”

      “有事。”庭弈容眼泪汹涌,却还是压下情绪,低声说道,“母后,阿晟的心已经死了,从此世间再无人能救得了他,能活多久,皆看他的造化。”

      桓影和田千雪听闻,皆垂首沉默。

      成昭内心瞬间被紧紧揪起,难过到快要窒息,莫非上天真要如此残酷,她发誓要保护的两个孩子,她竟然一个都保不住。

      “不,一定要救他,治他,帮他疗愈心伤,让他走出伤痛。”成昭咬牙说道,“宫里有最好的大夫,有最好的药材,一定会有办法救他的。”

      庭弈容无奈轻笑,抬头凝望着夜空中的弯月,喃喃自语:“母后,或许这世间还有儿臣能救阿晟,但儿臣却不能。”

      成昭疑惑问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庭弈容长叹一口气,解释说道:“也许是儿臣自作多情,也许是他对儿臣真的有意,这一路上,儿臣能察觉他对儿臣不曾宣之于口的心意,可儿臣却不能回应。”

      成昭无言以对,桓影与田千雪目瞪口呆。

      庭弈容默默垂泪,坐在她身旁的田千雪心疼地握住她的手,给她无声的安慰。

      成昭只有无可奈何,她很想告诉庭弈容,无论是宗室、皇帝还是她的看法,庭弈容都不必遵从于在意,草原出身的西陵皇族,不会在意弟娶寡嫂,这是他们自古就有的传统。

      那些汉臣一定反对,可她也能压伏众议,帮庭弈容解决这个问题。

      西陵琅或许在意,但他是一个通情达理的好孩子,耐心解释一番之后定然能够接受。

      成昭自己就更不用说了,对她而言,西陵瑜是她的孩子,被她一手带大的庭弈容,亦是她的女儿,瑜儿已经死了,她当然希望活着的庭弈容能幸福。

      可偏偏就是她不能说。

      她无比希望西陵晟能活着,她若因此对庭弈容说了什么,依照庭弈容的性格,定然会委屈自己的心意,去保住西陵晟的性命。

      只怕那时候,谁都不会幸福。

      成昭沉默片刻,温声说道:“随着你自己的心意罢,其他的都不必去想。”

      庭弈容摇摇头,一字一顿说道:“儿臣无比清晰自己的心意,此生心中只有先帝一人。”

      成昭没有就此再说些什么,她已然束手无策,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上天网开一面,西陵晟能好好活下去。

      她长叹一口气,转而问及西陵昡,“阿昡的尸身…真的是李弋安亲自押运回来的吗?”

      说起李弋安,庭弈容这才想起来,她要为李弋安求情。

      “母后,的确如此,他坚持为阿昡千里抬棺,要亲自护送阿昡回来。”庭弈容擦干眼泪,对成昭诚恳说道:“儿臣已经听说了李大人的事情,但为了李弋安这份情义,儿臣还是想请母后高抬贵手,就算李弋安替父流放,千里苦行,望母后饶李大人一条性命。”

      成昭只是思索片刻,就同意了庭弈容的请求,“明日我便传旨,免他流放之罪。”

      “儿臣替李弋安谢过母后。”庭弈容为李弋安求情之后,又想到造成这些悲剧的呼赫延巴格与苦命的呼赫延步连。

      “呼赫延步连…他…”庭弈容犹豫迟疑,不知要如何开口。

      成昭无奈回答:“呼赫延巴格谋害大军主将,犯的是灭族之罪,我也很想放过呼赫延一族,但这对西陵皇族宗亲无法交代,他们必然会与呼赫延鲜卑产生矛盾。”

      庭弈容难免哽咽,“呼赫延步连自尽时,给儿臣留下一封信,祈求母后与儿臣饶呼赫延全族性命,他愿意生生世世不入轮回,为呼赫延一族赎罪…儿臣…儿臣实在是…”

      桓影与田千雪悄然拭泪,心中尽生悲悯,然而弥天大祸已经闯下,谁也救不了呼赫延一族,谁也无法为他们求情。

      许久之后,成昭缓缓开口,“就…就杀呼赫延巴格一人,其余呼赫延族人,贬为庶人,永世不得从政,至于皇族宗亲,就由我去交代,毕竟在他们眼里,西陵昡还没有死,他们也不至于对呼赫延一族赶尽杀绝。”

      她也于心不忍。

      庭弈容一边流泪一边笑,这大概是呼赫延一族最好的结局了。

      成昭心中酸涩,默默暗想,从前以自己心硬如铁为傲,可随着年岁增长,恍惚之间,心地变软了许多。

      也许是件好事。

      弯月重新探出云头,清辉洒遍庭院,映出满院心事,人间多少生离死别与身不由己,都被这一轮孤月静静照着。

      无声,亦无言。

      成昭抬眸凝望天际,不禁轻声低语。

      “云散了,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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