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宁作尘

1、唯爱得以永恒 2002年

　　2002年非典爆发。
　　父母突然带我去北城，路边摊子放着刘德华的歌。唱着“我已开始练习，开始慢慢着急，着急这世界没有你…”我突然有种预感，却什么也说不上来。只呆盯着一片不属于我的天空。
　　2003年初。
　　爆发了大规模的购物潮，我挤在药店的角落看形形色色。
　　刚过十五，我在北城接着上高一。
　　老师叫我上去自我介绍，我只在黑板上写下我的名字，坐在了班级里最后一个空出来的座位。明显是刚搬过来临时加的，从此，高一11班拥有了43个学生。我要开始习惯没有同桌的日子。
　　2003年4月1日愚人节。
　　我第一次见你，你穿着北城新出的校服。很安静。不过我很快收回了目光，防止你发现我的偷看。北城，这个堪称与世隔绝的小地方，只有学校每天两次的消毒和非典存在着纠葛。半个月后，学校宣布说社团活动正常。你拉着我进了音乐社，我对音乐不感兴趣。却为第一次和你一起听歌而感到心脏的悸动，我看着你干净的眼睛，好像某一刻终于真真实实的确认了自己的存在，我有些惊慌，不知道自己用怎样的速度低下了头，只能暗自懊恼真没出息。
　　2003年六月儿童节。
　　我给你做了礼物，没有送出去。
　　2003年暑假前一天。
　　我真的很烦，我想见你。
　　2003年十一月。
　　非典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我看着那台广播老去的躯体，终于辛苦地从齿轮的内部发出艰涩类似抽气的声音，像骨节在霉雨时节发出的叹息。天线被缩回又拉长，终于，声音一粒粒蹦出来：滋…啦…人…民…广…每个字都裹着脆弱的静电绒毛，穿梭风雪，抵达耳畔。偶尔信号会突然清晰几秒，某个音符意外地完整——但很快又溃散，跌回时断时续的窸窣里。父亲咔的关闭广播，早饭结束了。

　　ps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你总是第一个进班里，如果我第二个进班，就会得到和你相互问候的机会。“早上好啊”我抬起头，自认为妥善的向你笑。我已回忆不清你的音色，却还能感知到那一刻封存的全部空气，心跳和温度。
　　这是你对我说的第七句话，我很珍视。
　　2003年元旦。
　　我花钱从你闺蜜那里买到了你的联系方式。我不敢加。
　　2004年。
　　我们分班了，我总是假装偶然路过你的班级，你看见我了吗？其实这些精心策划的“偶然” 消耗了我大半的智力。你常走去食堂的是哪条路线，你思考时笔尖轻点纸页的节奏是什么，你水杯摆放的倾斜角度是多少，你今天的发绳是不是又是黑色。都是我反复运筹迭代的问题。

　　我演练过一万次对话，可现实里，我的声带总在关键时刻叛变，吐出的语言干涩，像老化的收音机。字字句句最终淤积成一片沈默的沼泽，不断被风化，又在你的目光里坍缩，毁灭。那天我们擦肩，世界被解构重译，风带起的发梢，衣角，你抬手的动作都具象为高饱和的珍贵影像，世界模糊成碎片。

　　2006年夏高考结束。
　　我们没有再见。我给你写了一封长信，不是情书。毕业晚会，你戴上了隐形眼镜。
　　不想说再见。晚安
　　我躺在床上，幻想明天还能见到楼梯口转角的某人。我问百度有什么办法可以一键删除记忆，按太阳穴有什么用，又不是delete键。我恍惚，夏天怎么这么快，离开怎么这么快，我陷入反复的自我折磨，企图试问答案，回忆浮泛出轮回的冰冷齿痕，将我推入不甚精准的复刻剧本。也许夏天我们还会见面，我会向你表白，我撕下过载的感官和失灵的语言系统，我终于得到坦然的勇气。于是你轻轻握了握我的手说我们一起上大学，从北城走到南城，好不好？好。
　　你说什么都好，怎样都好，让我看到你就好。我突然想要卑鄙的祈求上帝，让我栖息在记忆的旷野。可我突然惊恐的发现，毕业晚会上你卷起的空气刘海，突然戴上的隐形眼镜，都将11班黑框齐刘海的女同学偷走。留我一人盘踞在过往的荒野。我终于还是被驱逐出这片虚构的梦幻花园，原来我连做守花者的资格都没有。你是野花还是玫瑰都不属于我。我蜷起身，感到苦楚从骨缝里渗出。我将这份酸痛默默吞咽，任它在体内发酵巨大的落差感，让每一次返回现实都像一次轻微的溺水。
　　父亲扔了破旧的收音机，我却好像又听到天王的歌声，旧曲穿心。像钝刀，正好刮在心口刚结的薄痂上。

　　“如果留下多一秒钟
　　可以减少明天想你的痛
　　我会愿意放下所有
　　交换任何一丝丝可能的占有
　　幸福只剩一杯沙漏…”

　　2012世界末日。
　　玛雅人预言统治世界。
　　好朋友昭示着全天下要和真爱永恒。
　　真爱...my true love.....

　　我的心脏突然陷入不可控的失衡颤动。
　　我坐上回北城的高铁，前往曾经死去的春天。

　　日记本停在2006年6月21日那页。纸张早被时间浸泡泛黄，这冗长的岁月见证着钢笔水洇开漫漶的“你”。
　　——第37页“你今天笑了三次”
　　——第89页“你的影子和我一起碰到教室的门”
　　——第92页“你的杯子在桌上转了三个圈”

　　我的手悬在日记最后一面上方，像停在某个重大时刻上方的秒针。空气里浸透着旧纸张特有的、微甜的腐朽气，消弭不净。

　　痛苦不再尖锐，以一种弥漫的酸胀感，从指尖开始，缓慢爬向小臂、手肘，最后淤塞在肩胛骨之间。

　　有个名字，它躺在纸页尽头，安静，好像世界尽头最后浮上的遗物。三个汉字，十六个笔画，一个我从未念出口，滚烫的存在。

　　我终于妥协，翻开日记。往昔像潮水一般涌动，朝我席卷，我任由它沸反盈天，仿若积压了半世纪的情绪决堤，汹涌地漫过泪腺的河床。
　　悬而未决，最终天崩地裂。

　　我俯身。无可奈何的，心甘情愿的，吻上浮凸于纸上的你的名字，我听见十二年光阴在纤维里震碎的声音。油墨像尚未愈合的伤痕，宣示着北城的一切。现在正以0.01摄氏的幅度，将那个下午你递过橡皮时指尖的温暖，缓慢地返还给我。

　　此刻，我们好像永生。

　　如果留下多一秒钟
　　可以减少明天想你的痛
　　我会愿意放下所有
　　交换任何一丝丝可能的占有
　　幸福只剩一杯沙漏
　　眼睁睁看着一幕幕甜蜜
　　不会再有原本平凡无奇的拥有
　　到现在竟像是无助的奢求
　　我已开始练习
　　开始慢慢着急
　　着急这世界没有你
　　已经和眼泪说好不哭泣
　　但倒数计时的爱该怎么继续
　　我天天练习
　　天天都会熟悉
　　在没有你的城市里
　　试着删除每个两人世界里
　　那些曾经共同拥有的一切美好和回忆

　　*歌是刘德华《练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