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色江湖情》梅仙生

31、第31章 有缘无缘错

　　回龙女静静立在青石阶上，身形骤然凝住。方才种种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恍惚之间，竟如同坠入了一场虚实难辨的幻梦。她掌心紧紧攥着一枚白玉蝴蝶坠，那是玉侠临别时强行塞至她手中的物件，满腔心意不言而喻。可她心底，终是不愿深究半分。

　　良久，她才敛了心绪，举步朝着屋内走去。屋内漆黑一团，仿佛泼了浓墨。她刚跨进门槛，就见一束蓝光划向窗外，直射云天。

　　回龙女心头一惊，快步掠至桌案前，抬手点燃烛火。昏黄烛影摇曳明灭，微光漫开之际，她赫然发觉，烛台之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张素色纸笺，笔锋凌厉冷峭，字字惊心：“中原中原，风云多变；秘典失窃，武林血溅；金婵迷踪，情何以堪？”

　　由此，再联想起天王庄的变故，她瞬间明白了玉侠深夜造访的真正用意。然而，写信之人又是谁呢？告诉她这些，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回龙女缓缓坐下，烛火摇曳，映着她紧锁的眉头，她在心底里反复推演着其中的关联。

　　忽然，窗棂外又有人影在晃动。那个影子她早已烂熟于心——无数个漫长黑夜，他便是这般静静立于窗前，甚至一站便是整宿，不言不语，亦不肯轻易离去。

　　往日里，纵使心底早已翻涌万千波澜，少女的矜持与傲气，仍让她刻意装作浑然不觉。但她比谁都清楚，琴无厌那天的偶遇绝非巧合。只是这份隐晦心事，她只能借着体面的谎言，小心翼翼深藏心底，不敢与人言说。

　　但今夜，她不愿再一味逃避，目光死死锁住对方，灵蛇出洞，直扑窗外。

　　那条黑影就守在窗边，万没料到一向温婉内敛的回龙女会骤然发难，猝不及防之下，就地翻滚闪躲，仓促隐入阶下丛生的花草之中。

　　回龙女步步紧逼，不肯退让，旋即如饿虎扑食般紧追而去。奈何对方身法诡绝，修为极高，她终究慢了半分。只见黑影辗转腾挪，纵跃之间，瞬息已掠出丈余之远。

　　“喂，你究竟还要躲到几时去？你是真的不愿见我吗？”回龙女又急又恼，全力提气追赶，清婉嗓音穿透沉沉夜色，裹挟满心委屈，不由轻声低吟：“他日若是重逢时，莫与东风论短长。”

　　那奔逃的黑影闻声，脚步骤然顿住。低沉沙哑的嗓音缓缓漫入夜风，藏着化不开的无奈，还有一丝难以掩藏的疼惜：“莲儿，莫再任性了，听我一句劝，速返宁疆。”

　　“为什么？”回龙女语声微颤，纷乱的心绪在这一刻骤然落地。她终于彻底确认，这个始终不肯回头的背影，正是她千里奔赴中原、日夜苦苦寻觅之人。昔日回龙山庄一别，她虽未曾窥见他真实容貌，却早已被他炽热纯粹的情意深深撼动，铭刻于心。

　　黑影依旧背对着她，脊背绷直，一字一顿，沉声告诫：“中原险境丛生，留在此地，你必会遭人暗算。”

　　苦心良言字字真切，可重逢的狂喜，与日积月累的委屈尽数翻涌，早已淹没了回龙女所有理智：“当真……是你吗？”她含泪轻问，脚步缓缓前移，想要靠近那道日夜惦念的背影：“……多少痛心处，唯有相思最苦，美人咫尺千山阻……你真的忍心负了自己心中的最爱，真的忍心吗？”

　　然而，那道黑影却始终不肯回身，刻意与她维持着一段若即若离的距离。唯有语声，温柔得近乎残忍：“莲儿，你真的会倾心于我吗？”

　　回龙女毫不犹豫，语气坚定决绝：“真的，会！”

　　黑影缓缓摇头，字句间浸满无尽悲凉：“不，那样你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我不怕。”她脱口而出，字字皆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黑影低声反问：“你认为值吗？”

　　回龙女眼底漾起脉脉痴意，肺腑之言娓娓倾诉：“我只需真爱一回。”话音未落，便被黑影骤然打断：“我的爱，只不过是昙花一现。”

　　“我不相信……”她紧咬唇瓣，语气倔强，眉眼间满是不肯妥协的执拗。

　　“莲儿！”黑影再次剪断她的话，心底里明明藏着翻涌的痛楚，却仍以那种极轻极柔的声音劝阻道：“莲儿，别再感情用事了。听我一句劝，速返宁疆，中原不是天堂，是魔窟，是坟墓。”

　　“不，我偏不走。”宁脾气上来了，九头牛都白搭。其实什么天堂，什么坟墓，关她什么事？她来到中原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寻这个人。如今这个人就在眼前，咫尺之遥，她岂肯就此罢休哇！

　　“莲儿！”黑影的语气里满是无奈，一边巧妙地躲闪着她的追逐，一边轻声劝道：“莲儿，别再耍孩子气了。感情不是儿戏，你真能连自己也欺骗吗？琴无厌在你的心中已经扎下了根，任谁都无法取代，即便是我也不例外。”

　　原来他早已将美少女的一切洞悉透彻。这般细致入微的留意与牵挂，反倒让回龙女心口愈发滚烫，更不肯轻言放弃：“不……”，回龙女咬着牙，想反驳，却被他再次打断：“莲儿！莲儿，你听我说，你现在是怜爱与好奇参半，但好奇只会使两个人更痛苦，你懂吗？我不会让你看到我的庐山真面目的。忘记我吧！就当是一场梦。”

　　回龙女望着他始终不肯转过来的背影，幽幽叹了口气，声音轻得象风：“可惜这已不是梦，你的出现已使我心中之梦变成了事实。”

　　事实就是，她已真真正正的爱上了面前这个人。如今，她真的爱上了这个人。而琴无厌，此时此刻在她心中还只不过是一个遥远的梦。在梦与现实之间，她还是钟情于现实的。

　　“莲儿，”黑影的心揪紧了，忍不住脱口而出的同时，脚步也随之停了下来。可他终究还是没有回头，他不敢，也不忍。身后那位少女冰清玉洁，兰心慧质，他怎会不爱？他若不爱，又怎会整夜守候在她的窗外，常常一个人默默地发呆？

　　他爱她，爱得痴狂，也爱得心碎。可这份滚烫的心意，他给不起，也不能给。

　　正因深爱，他才要刻意隐瞒，拼命逃避。一份情，只需一个人承受疾苦便足够了。爱当是护她周全，予她安稳喜乐，而非将她拖入无尽深渊，共尝风霜苦楚。

　　“莲儿，凡事都有始有终，你会学会遗忘的。我给你的往事，不过是你梦中的一个童话；我给你的现实，也不过是童话在你脑海里留下的一段最短暂的印痕。你要明白，生活里只需要真实，而不需要太过浪漫的幻想。假如你真心把我当成朋友，就听我一句劝，速返宁疆。”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便如一道流光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走了，就那样来得神秘，去得匆匆，不留一点痕迹。

　　回龙女顿时僵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她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空洞冰凉，痛楚蔓延四肢百骸，几乎难以呼吸：“你究竟是谁？为何始终不肯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与来历？当初我害怕受到伤害的人是你，所以才会带着你的词不远千里来到这片伤心地。在这里我第一个结识了琴无厌，的确为他绝世的风韵所倾倒，但我依然在自己的心中为你保留了一片净土。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征服了我的感情的人。虽然我连你的名字都叫不出，你的坦率，你的善良却使我甘愿用我的一生来做赌注……可你却说，你的爱不过是昙花一现，你究竟是在骗我，还是在骗你自己？你夜夜守候在我的窗前，夜夜守望，你有一万个理由逃避自己的情感，你真的能够逃得出你痴狂的思念吗？”

　　她分明感知，那人并未走远，依旧隐于暗处，静静听着她的万般倾诉。她百般试探，步步相逼，想要逼他现身相见，可他心如寒铁，分毫不为所动。

　　此时，那个人就隐在树后，默默地站着，一动不动：“莲儿，对不起！对不起！”蚀骨的心痛汹涌泛滥，热泪无声坠落。他死死扣住心口处，任由剧痛层层碾磨，独自咽下所有苦楚。

　　回龙女望着空无一人的夜色，终于露出来一丝疲惫的苦笑。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向回走去：“算了，既然你那么铁石心肠，就当我们从来也没有认识过彼此。”言罢，她抬手将那张牵动情思的纸笺抛向身后，妄图将满腔离愁别绪、刻骨相思，一同尽数抛开。

　　夜色深处，另一道黑影悄然现身，额缀珠花，正是云里枭松儿。他语调平淡无波：“少主，该动身了。”

　　红衣天使从地上捡起那张纸笺，借着朦胧的月光，他看到的是几行娟秀的小字：云破蟾光穿户，歌枕凄凉。多少痛心处，唯有相思最苦……

　　他骤然闭目，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唇瓣被银牙咬得几乎渗血，抬手一挥，词笺瞬间碎裂。月光里，点点纸片犹如飘雪洒满一地，他的脚步就在那片飘雪里无声的隐去……

　　剪不断，

　　理还乱。

　　万般情思最难言。

　　问君几多愁？

　　问君几多怨？

　　伤情只为痴情累。

　　孤灯照下孤影寒。

　　满怀愁绪无人知，

　　彻夜梦难眠。

　　无数孤寂长夜，他便是这般，被相思与离愁，层层困住，寸寸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