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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记忆(下) 姑父可以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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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记忆(下)
沈泓一行人的车在黑夜里疾行了四个多小时,终于抵达水城,她也从睡梦中醒了过来。一行人在水城市中心的酒店里简单安顿了一晚,翌日清晨,吃过一份当地的特色早餐后便出发赶往计划拜访的木材厂。
这家木材厂位于市郊,周边环境优美,出了厂有一条小河,蜿蜒几里远,清澈见底。厂内不算宽阔,总计五间主厂房,每间厂房又各自配有一小间调度室。屋内屋外堆满了各色木制家具,从床具衣柜到茶几板凳,从宴会用具到各色办公品,琳琅满目,不拘一格。
尹河用手轻轻试摸着眼前一张打磨好的单人椅,问道:“新酒店的木制家具全部都是直接在这边定做吗?”
“其实也考虑过从外地的品牌商直接订购。前些天我们还去看了几家欧洲和中亚特色的产品。”沈泓笑道。
为了方便考察,沈泓今日出门特地穿了一套长款的灰色工作服,木材厂里每日产生的碎屑与粉尘较多,她径直走到一片干净的区域,并示意尹河也站过去。
“这家木材厂专门定制富有西北民族特色的各式家具,远近闻名,质量一流,我们目前还在考察中。”沈泓对尹河解释道。
岑怿这时戴上了工作手套,反复把玩着一张镌有特制花纹,造型独特精巧的小板凳,解说道:“尹河,你看,这种榆木的小凳子特别结实。桦木的颜色也很白很美观。再往里面还有些杉木和其他名贵木材的加工间。”
“类似的这种考察一般会进行多久呢?”尹河饶有兴趣地问道。
沈泓轻敛眉头,坦诚地回答道:“有时也会比较久。一方面,客户很看重店内的装修,独具特色的装修会是酒店的一大亮点。但本质上装修也是件生意,既要凸显品味,也得控制成本。”
“唉,泓泓每天都在想着怎么帮姑父省钱,真像个精打细算的老板娘。”岑怿站在一边笑呵呵地打趣道。
“你这话说的,”沈泓笑着反驳,“难不成要我每天去琢磨怎么帮他费钱?岑教授,请问你是去赚钱的,还是来消费的?”
“你看,他们家就是这样。姑父可以大方,但泓泓一定要帮他小气回来,成天唱白脸,乐此不疲。”岑怿当着尹河的面用半开玩笑地语气调侃沈泓。
“或许……是职业病?”尹河陪笑道,心想着:“毕竟我们专业的人都是这副样子。”
对于沈泓的做法,他其实也算是感同身受。之前在东京的公司上班时,尹河被分配到营业部做了不少项目,也见过形形色色的客户。在日本,很多商户也都格外精明,既讲实惠,又看品质,每个人的讲究和细节都能数出一大堆。彼此之间合作,如果不从自身成本控制的角度出发,一来二去,粗枝大叶的一方很容易在交易中连续吃亏,所以大家必须尽可能考虑得精细些。
沈泓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几下,眼底露出几分微妙的颜色,轻声称赞了一句:“还是尹河比较懂。”
三人闲谈了片刻,岑怿忽然接到电话,于是转身道:“泓泓,疏城那边的人联系我们了,你们先转。”
“好,那你先去忙。一会儿再见。辛苦了,表哥。”
“没事,不辛苦。”岑怿说罢便步履轻快地跑去工厂另一头的安静地带接电话。
岑怿走后,沈泓和尹河继续在厂子里参观,因为沈泓事先有吩咐,工厂的负责人仅站在较远的地方望着他们。
“大家都还好吗?”沈泓忽然问道。
“就……都还好吧……有时也会提起你。”
“你还想回去吗?我是说……回东京去。”
“其实也没有那么想了,不过偶尔回去住一阵也还不错。”
“你这人决定事情还是那么随心所欲,有时真不明白你到底想怎么样。”沈泓一脸无奈地调侃道,她的语气倒是让尹河想起了从前的张延林。
尹河的笑容里露出几些苦涩:“我也经常不明白我自己,就是年轻,瞎晃,随遇而安。”
“你这是没有经历社会的毒打。”
沈泓的语气很温和,并不像在说教,不过尹河觉得说这话时的她特别适合配上一个点烟的姿势。
“……其实也算是经历过很多毒打了。”尹河耸耸肩笑答道。
尹河平日不喜欢把吃亏受苦的事挂在嘴边,所以很容易给人留下不谙世事的印象,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尹河最开始在东京上班时由于商务日文水平一般,时常会受到上司的责备和同事背后的抱怨。他积极参加公司的团建和各种饮会,但同事们兴趣各异,家庭条件也各有差别,并且都有日本人本国的同学朋友圈子,尹河并未找到十分志同道合的伙伴。有时他因为做事勤勉老实还会被一起出勤的同事占些小便宜。青山虽然表面上对他客气,实际却不待见他……
“不是有句话说,现在吃点苦都不算什么。”沈泓叹气道。
“……因为以后吃苦的日子还长着呢。”尹河很默契地接了话。
两人相视而笑。
尹河跟着沈泓绕过一号和二号厂房,进入三号厂房。三号厂房外堆积了大批锯好待加工的木料,由于堆放得缺乏规律性,一眼看过,甚是狼藉。
“你最近……有在约会吗?”尹河低头故作不经意地问道。
“没有。”
“因为工作很忙吗?”
沈泓没有作声,她的眼睛盯着厂房里的墙壁,然后反问道:“你最近有喜欢的人吗?”
“我……”尹河感觉自己被反将了一军。从前也是如此,他很难从沈泓那里套出什么有用信息,沈泓常常会选择性地回答,很少碰她不想回答的问题。
“我回国以后状态一直很差,别说是恋爱,连工作也提不起劲。”
尹河自回芜城上班以后,总是隔三差五地生小病。从前他嘲笑夏觅嘉从日本回趟家还会水土不服,但如今看来他有五十步笑百步之嫌。大概和心情因素也有关系,他切实地感觉到自己的适应力不如从前。工作又忙,留给他锻炼养生的时间也非常有限,平时出门看病还需要反复检查、调整日程,尽可能地少请假。对于有些小毛病,他甚至会图懒选择直接拖着不治,运气好的时候一周就能痊愈,运气差的情况则会越拖越重,熬上好几个月才能基本康复。
沈泓嘴角泯起一个似笑而非的弧度,轻声试探道:“那如果状态好起来呢?”
“状态好起来的话,就到处去走走吧。”
“那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虽然还没计划,大概是风景秀丽的地方?”尹河脱口而出。他在日本工作时,外出业务不多,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室内作业,忙碌于几点一线之间。东京的城市化程度很高,市内尤其是商业区里的绿地面积占比实在不高,加上平时公司的休假出游也不频繁,尹河能跟青山绿水近距离接触的机会着实很少。
沈泓走得很慢,她一面向前,一面略带笑意地看着尹河,若有所思。
“那南方很不错,西南的风景很清秀,应该符合你的要求。”沈泓提议道。
“西南我确实去过几次的。”
“噢?不打算再去几次?”沈泓笑着问道。
“……其实北方也不错。”尹河笑道。他虽然从小在南方长大,但对北方各地区的印象却素来不错。大概是因为湿气的原因,他反而比较向往相对干燥的气候。
“只怕你一个江南人在北方住不习惯。”
沈泓的声音总是很轻,眼睛注视前方,听不出情绪。
“你回来以后感觉怎么样?”尹河忍不住岔开话题,说罢又感觉自己有点词不达意。
“……挺好的。”沈泓的语气郑重而沉静,像是也在思考怎么回答尹河会显得更加得体。
尹河望着沈泓,她的表情虽然有些淡淡的,但似乎经历了很多事。
“那你还……”话还未说完,尹河忽然感觉眼前一片眩晕,脚底发软,马上就要站不住。
一阵强烈的摇晃。
尹河感到脚下传来剧烈的震动,令他头晕目眩,全身无力,只能艰难地向外移步。
厂房里堆积的木制家具悉数摇晃,位于上层的板凳、椅子纷纷掉落下来,处于下层的桌几、柜台则反复晃动,与地面产生强烈摩擦,顷刻间,震度愈来愈强,整个厂房也随之发生猛烈的摇摆,转眼间气势如同野马奔腾,声音一波接着一波,可谓震耳欲聋。
厂房内的家具也噼里啪啦地摇晃、跌落,完全乱了套。
“是地震,快往外跑。”沈泓高声对尹河喊道。说罢她抓住尹河的胳膊,两人一起往大门外冲。地面因为震动而晃得很厉害,别说是快速跑,甚至连抬脚都变得有些困难。
“来不及了,躲到角落里。”沈泓喊道,然后一把将身边的尹河推到了最近的墙角,自己则跟在他后面,身旁较高的位置上落下一只小板凳,猛地向她砸来,从右侧擦过她的头部,重重地坠在地上。
两人一起于角落里狼狈躲下。
地震还在继续,两人身边不断有乱七八糟的东西哐啷哐啷地砸下来。
震动又持续了数分钟才渐渐平息。按照震度,这次地震实际刚过六级,但由于厂房的年代比较久,抗震级别不高,墙壁出现了轻微的裂缝。房内的木制家具四处掉落,瘫倒一地,凌乱不堪。
沈泓蹲在角落里,头部被高处掉落的板凳擦伤,肉眼可见有鲜血流出。
屋外骤然狂风大作,风声如涛,令人头痛。她静立不动,身体陡生出一种失血带来的麻木感,伴随着剧烈的耳鸣,陷入轻微的晕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