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风》郁丰

20、第二十章 反复（下） 愤世嫉俗地

　　第二十章 反复（下）

　　被许久未见的故人一碰面便如此质问，倘若换成别人可能会感到奇怪，甚至恼火。但沈泓没有做解释，而是直接把尹河带回了一楼方才举办仪式的会议厅。散会之后，厅里仅剩寥寥数人，尹河放眼看去，会场第一排的位置上正坐着一位穿着明艳夺目，气质张扬火辣的美人。

　　她看起来与沈泓年龄相仿，但给人的印象却截然不同。

　　沈泓看着尹河那双带点傻里傻气的大眼睛，忍不住笑着说道：“坐在第一排那个女士叫喻茜，她是我表哥的女朋友，他们打算订婚。现在明白了？”

　　尹河朝喻茜的方向静静看了几眼，低声道：“原来不是你。”

　　他这才想起岑老师曾经提过他有个呆在伦敦表妹也想去日本。但那种一遇到沈泓，思路就拧巴的习惯让他压根没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现在轮到你解释了。你怎么会来这儿？总不会是横渡太平洋，然后翻过秦岭淮河祁连山，再跨越半疆，专程来看我的吧？”

　　“我……”尹河的表情别扭了一番，大脑里思虑了一会儿，还是如实解释道：“我是公司派来参加旅游节的。”

　　沈泓沉默不语。

　　尹河以为她不喜欢这个回答，也不知怎么地，本来拧着的心瞬间又松开了几许。

　　“那你现在要回去了吗？”沈泓的声音温和，语气却很直接。

　　尹河一时答不上来，或者说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是好，只得故作认真地吐出几个字：“计划后天走。”

　　说来也是奇怪，他本想表达的语意为“只是有后天离开的计划，但也可以变更”，但这话到了嘴边却被他说成了“我后天必须要离开”的意味。

　　“行。”沈泓说罢转身准备离场，看起来对他没什么话要讲。

　　这似乎不是尹河想要的结果。他轻声快步跟上沈泓，站在她旁边，由于两人的身高基本一致，看起来却也格外协调。

　　“你还好吗？”尹河问道。他的表情格外诚恳，沈泓的表情也不禁柔和下来，于是反问道：“你呢？回国还习惯吧？”

　　尹河也不知道怎么形容他现在的生活状态，只好勉强搪塞了一句：“也挺好的，就是正常上班吧。”

　　沈泓认真端详了他几眼，眉间生出几丝浅浅的忧愁，道：“看上去……好像没变。”

　　尹河被说得一时语塞。经过几年的工作，人在异邦，心境其实变化了许多，只是旁人仅从外表难以发觉罢了。

　　“你现在在做些什么？”尹河问道。

　　沈泓言简意赅道：“在帮家里做事。”

　　“……忙吗？”

　　“有时还挺忙的。你现在的工作忙吗？”

　　尹河脸上露出一丝放松的神色：“愤世嫉俗地度过了适应期，现在已经感觉好多了。”

　　沈泓不住地观察他，又问：“生活整体还习惯吧？就现在来说，国外国内应该都很忙。”

　　“习惯，习惯。但就是总生点小毛病。”

　　“有可能是天气造成的。不过东京的天气好像也差不多吧？”

　　尹河一听到“东京”这个词，肩头就像顿时被某种沉重的担子压着一般，让本还年轻有为的他平添几分沧桑，于是自我开解道：“也可能是年龄大了，适应力变差了，记得十几岁的时候也没那么脆皮。”

　　沈泓眉头一扬，她显然不认同这话。毕竟沈泓不喜欢尹河生性开朗，非得硬凹老气横秋的架势，于是笑着提议道：“每年不同时节定期喝些中药调理一下？会感觉好一些。”

　　“嗯，在东京时偶尔也会买些汉方药，”尹河其实很久没被人关心过了，此刻心头竟有些委屈。

　　“记得你修士还没毕业那会儿也有好些年没回国了吧，现在还习惯吗？”尹河问道。

　　“几年前受过冻伤。不过早就康复了。”

　　“……冻伤？严重吗？”

　　“没什么，不严重。”沈泓立刻正声回答，不想让尹河继续问下去。尹河从前不喜欢她这一点，但时间似乎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就是让人的内心变宽容。沈泓这种心里喜欢装事的毛病，在现在的他眼中，甚至还算得上是某种优点。

　　“……你和以前的同学还有联系吗？”尹河问道。

　　“和陈晓菲一直都有联系。她说最近转职去爱县了，开始还哭呢。”沈泓苦笑道。或许是为了和尹河讲话，她虽步伐轻盈，但走得很慢，态度看上去比较悠闲，走了几步又补充道：“不过最近她好像又活蹦乱跳了。”

　　“你和陈晓菲……”还没等尹河张口说完，只见岑怿冲着沈泓打招呼，不知不觉中两人已经肩并肩地走出了会馆，站在馆外水泥砌成的宽阔平地上。

　　“泓泓，疏城那边临时有些情况，需要我们去看一下。”

　　沈凌新投资了两家高级度假酒店，一家在远城，前期主要由沈凌负责，两年前已经完工，目前营收良好。另一家在疏城，眼下正在装修，由沈泓负责监察，岑怿做经营顾问。岑怿虽身为学者在高校任职，但沈凌开给他的年薪酬比大学的工资要高出十倍多，所以他在完成本职研究之后，也为沈凌格外认真、仔细地工作。

　　交谈被打断，沈泓和尹河相视片刻，然后同时看向岑怿。

　　“尹河？怎么，你们认识？”岑怿陪笑道。他仿佛已经嗅出了什么不寻常的气息，于是选择看破不说破。

　　尹河则显得有些难为情，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和沈泓的关系比较得体。

　　沈泓还是选择先问清具体情况，于是开门见山地问道：“出了什么事？”

　　“疏城那边的装修进度又出了点状况，小胡他们不敢擅自做主，想让你过去重新确认一下减震隔音片还有嵌缝膏的货源，小胡还说需要你亲自去一趟才好。”岑怿一边回答，一边翻看着自己亲手整理的装修日志，里面写得密密麻麻，满是数字，记录了大量的日期、价格和各类情况备注，甚是详细。

　　沈泓看了一眼时间，回应道：“好，不过眼下我想先去一家水城那边的木材厂。”

　　“那尹河呢？有空也和我们一起去转转吗？”岑怿笑眯眯地问道，瞬间缓和了几人间的气氛。

　　“要去吗？你不是说计划后天才走？”沈泓也顺势问了一句。

　　“……我去方便吗？”尹河感觉有些突然，但他也确实没有什么其他的日程安排。

　　沈泓神情大方地笑答道：“那有什么不方便的。”

　　“走啦走啦，已经很晚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岑怿一边说着一边推着两人往前挪步。

　　“飞机什么时候可以起飞？”沈泓问道。

　　“坐飞机的话，先去水城比较困难。他们的机场这两天维修停运了，眼下只能坐车。”

　　沈泓犹豫了一番，又问：“那坐车要多久呢？”

　　“开得快点大概也要三个小时，可以明天一早去木材厂。”岑怿如实答道。西北地广人稀，有的城市之间相距甚远，三四个小时的车程在内地已可跨过两三个省，但在这里其实算不上远。

　　“……好，那就赶紧出发吧。”虽然要赶夜路，但沈泓还是一口答应。而尹河已经解开了对沈泓的误会，介于他也没什么其他安排，便答应和沈泓、岑怿一同前往水城。

　　车出了远城，刚刚驶过一个小时，尹河身边的景色也逐渐从青水绿树变成浩瀚的戈壁风光。寂寥的砂石，劲猛的夜风，疾行的车，这些都令他由衷地畅快。

　　尹河伸头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位置的沈泓，她的头有些歪斜地倚在座椅上，正默不作声地闭目休息。

　　“泓泓好像睡着了。”尹河轻声说道。

　　岑怿坐在尹河的旁边，注视着睡在前座的沈泓，眉间微紧，露出感伤的神情，小声对尹河解释道：“泓泓不喜欢坐车，尤其是长时间坐车。一上车，她就要睡的。”

　　“为什么？”尹河尽量将音量降得很低。

　　“……可能是心理阴影吧。”岑怿眉头仍紧，小声猜测道，“以前没听她提起过吗？”

　　“提起什么？”尹河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头，对此全然没有印象，也颇感好奇。

　　天色渐黑，戈壁的风愈发吹得猛烈。西北的昼夜温差较大，此时车外的气温很低，推开车门会把人里外吹得透心凉。

　　“具体细节我也不大清楚，”岑怿长叹一声，“我只知道她为了等姑父，曾经一个人密闭在车里经历雪暴，当时差点就没命了。”

　　“还有过这种事？”

　　“好像那会儿她才只有7岁吧，想想都可怕。”岑怿摇了摇头，他的家庭很健全，虽然以前长年在欧洲留学，吃了不少苦头才拿上博士学位，但他仍旧认为自己算是温室花朵那种类型。

　　“她的性格看起来确实过于沉静了。” 尹河低语，然后用手撑头，一脸心事地望向车外的戈壁。车的行驶速度明明很快，尹河却几乎感受不到外界景象的流动与飞逝，这一刻他体会到大自然的神秘、辽阔与可怕。

　　“唉，很难讲。”岑怿轻叹道，他虽比沈泓年长十岁，但基本算是一辈人，从小到大交集也不少。作为一个旁观者，无论是她家的事，抑或沈泓本人，岑怿感觉无论如何都无法随随便便以一言蔽之。

　　车内陡然陷入一片静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