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风》郁丰

11、第十一章 雪都（中） 颜党！这报

　　第十一章 雪都（中）

　　乱云低薄暮。风寒彻骨，漫天碎雪落得越来越紧促。小樽运河两岸房屋全都叠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冷风凄厉成声，吹扫这一片片素净，也带来它的哀伤和它的狂。

　　步行穿过运河所在的长街，沈泓和尹河走到一片略为宽阔的空地。远处房楼星星点点有光闪烁，而近边只有几盏微弱的灯辉。沈泓停下脚步，感受到更加狂烈的强风和暴雪向身体铺天盖地般地侵袭过来，不禁舒心地放声长啸几声。

　　“啊——”

　　“啊——”

　　“你以前见的雪也都是这么大吗？”尹河充满好奇地问道。他的声音似乎很快就要被呼啸的风雪淹没过去。

　　“经常会下这么大，不过也不是每次都这样。”沈泓温声地解释道。

　　一粒雪花落到沈泓的鼻尖上，她说罢又向尹河走近，轻声道：“其实无论是下雪还是下雨，都会让人的心情特别畅快。只有高温的大晴天最烦。”

　　虽是在抱怨晴天的“烦”，但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温柔，和方才对着暴雪长啸的她仿佛完全不是一个人。

　　对尹河而言，沈泓确实是这样的人。当沈泓对自己说话时，即使是再恶毒十倍的词句，听起来也感觉温情款款。

　　“但我是第一次经历这么猛烈的暴雪，以前只在电视播报的雪灾新闻里见过，我以为可怕的很！”尹河十分真诚地说道。

　　说完他抖动着全身，又转头望了望周围，想像沈泓那样尽情地享受一番北海道这酷烈的严寒。

　　然而只听“倏”地一声，还没活动几下，尹河的鞋子一打滑，让他稳稳地摔在了雪地上。

　　原来尹河在这趟旅行之前并没有多准备一双防滑性能好的棉靴，这次遇到大雪天气，路面上冻结了很厚的冰，如果没有性能更好的防滑棉靴，任凭在雪地里走两步摔一步，还没走回酒店就要磕得满身是淤青。

　　沈泓并没有伸手去扶尹河，而是等尹河慢慢站起来后关切地说道：“这个鞋子在雪天不太好走，趁着天色还没黑，赶紧去鞋屋买一双新靴吧。”

　　虽然摔得很痛，但尹河咬咬牙忍着痛，笑着说：“好吧，不然真要摔回酒店了。”

　　“下次记得换个好点的鞋再出门。”沈泓笑道。

　　尹河听罢马上辩解道：“我已经很认真地准备行李啦。唉，这鞋就是图着好看，可惜防滑效果比预想的还是差了点。”

　　沈泓的靴子情况其实也不乐观。在日本，很多北海道以外的地区由于年降雪量较小，所售卖的冬鞋并不具备优良的防滑功能，沈泓穿的这双靴子也不例外。只是凭借从小到大的经验，她能直觉地判断哪一块雪地较滑，而哪一块雪地走上去不容易摔倒。

　　正值日暮时分，雪势依旧不减。天空被雪照映得发亮，上下一白，不见夕阳。

　　商场的店铺渐渐开始闭店。沈泓叫了一辆车，和尹河一路坐往附近较好的步行街，找到几间小鞋屋，买了一双本地人气款的防滑黑靴。店家还为二人各自赠送了一条印有当地标志的白色围巾。

　　为尹河挑靴子花了很长的时间。尹河在审美上是个非常有主见的人，从来不肯敷衍自己。他左顾右看，这款的颜色太亮太花哨，那款的鞋头有点显笨重，旁边另一款的质地又不够柔软，挑来选去，始终不能满意。出于时间原因，最终还是决定买下今日看过最时髦漂亮的一双。

　　付完钱后尹河换上了新鞋。走出鞋屋时，雪势已有收敛，而夜色渐起，寒意更深。

　　“已经很晚了，我们就近找个地方吃饭吧？”沈泓问道。

　　“中华料理店怎么样？我查了下地图，只有不到400米的距离。而且好像只有他家会营业到深夜。”尹河积极地建议道。
　　沈泓欣然答应，二人顺着地图指引很快便找到了这家餐馆。

　　这是一家有些年代感的中华风餐馆。和很多其他日本餐馆一样，它门前没有醒目的店牌，只在店门左侧立了一小块陈旧的木匾，刻有“中华风”三个繁体汉字。店内面积很小，目测只能摆下六到七张餐桌，但胜在环境洁净清雅，没有浓重的油污感。墙面上的涂漆看起来很新，色白而清爽，也没有贴繁杂的装饰画报。一进门左手边的两架木制小书柜上摆了些许日文译版的中国古典小说。店主是一对日本人夫妇，由于生意不错，两人这时基本都挤在餐厅后面的厨房内忙活。

　　尹河找到最里面的一张餐桌坐下，沈泓坐在他的旁边，两人出门带的包和手提袋则全部放在对面的椅子上。女店主把菜单递过来，沈泓接过菜单，扫了一遍，菜单上密密麻麻、歪歪斜斜地写了很多菜，但基本都不是地道的中国菜名，还夹杂了许多日本的地名和各式各样的生僻汉字。但她还是很麻利地点了两种面，一份中华荞麦，一份酸辣汤面。

　　“那我也点和你一样的。”尹河笑眯眯地说。

　　“行，难吃不要怪我。”说罢她笑着把菜单递给了尹河。

　　虽然经过一年的学习，尹河已经能够流畅地说日文，但眼前这份五花八门、不知所云的菜单还是生生地让他产生了抗拒感。谨慎起见，他从那片密密麻麻的手写体日文里艰难挑出一个自己能看懂名字且知道做法的“炒芹菜”报给了老板娘。

　　果然不出所料。端上来的菜品，无论是面还是炒菜，都和中国菜完全不沾边。每道菜品里都有浓厚的芝麻油掺和酱油的味道，并且全部非常咸。

　　沈泓对此有些见怪不怪，她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扭头对尹河说道：“实在吃不下的话，我们再去便利店买点冷冻披萨，加热一下当宵夜也行吧。”

　　“好！但你晚上吃宵夜不害怕长胖吗？”尹河笑眯眯地问道。

　　沈泓听罢想逗他一逗，遂用一副认真且有些故作轻松的语气回答道：“也不怕吧。再说长胖点难道不好看吗？”

　　“好看。你长胖点也好看。”尹河也跟着用非常认真地语气回答。

　　沈泓笑而不语，低头夹了一点炒芹菜放进嘴里。尹河也感觉腹中饥饿，一声不响地吃起了面。

　　饭菜味道虽然极不正宗，但店主夫妇的招待却很热情。由于方才点的基本都是面类，二人走出店门时还从老板娘那里免费领到一包炸油碎子。这是一种在日本餐饮店很常见的小吃，可以浇在乌冬面之类的汤面上与面一并食用，风味更佳。

　　大雪初停，空气中还飞舞着大量细碎的雪粒。

　　夜幕铺开雪后余白，风声也愈发凄厉，强劲的风呼啸着吹开雪粒，犹如弓在弦上猛力撕扯，于冰天雪地中奏起一支盛大的安魂曲。

　　沈泓和尹河都戴上棉帽护住耳部，迎着刺骨的寒意徐徐前进。虽至午夜时刻，沈泓却无归意。二人穿过一处罕有人迹的深巷，巷的尽头有一块落满雪的空地，再向远处走些便要上山，从此处远眺，可见零星灯火。巷子尽头这空地也甚是冷寂，惟有狂野的风声响彻长夜。

　　“休息一会吧。”沈泓舒了口气道。

　　她扑通地跪在雪地上，顺势躺下，肆意地张开双臂把两边的积雪撩到空中。

　　“雪都要洒在我脸上啦！”尹河笑呵呵地说道。

　　说罢他也跪下来，用手套团起一堆雪，涂在沈泓的棉帽沿上。

　　“别皮，我帽子都要被雪浸湿了！”沈泓笑着抱怨道。

　　她本已躺下，见尹河如此使坏，也团起手边的雪朝他身上不间断地甩，几番打闹下来，尹河的帽子很快也沾满了雪。他不得不低头摘下帽子，连抖带拨地重新整理干净，再用手梳梳被帽子压乱的头发。

　　沈泓注视着低头整理帽子的尹河。此刻他正双膝跪在雪地里，发丝凌乱，肌肤苍白，眉清目朗，往日红润的嘴唇已然冻得发粉，与这北地间萧戚冷冽的粗犷夜色实不相配，却别具一格，美得倾心。

　　整理完毕，尹河正抬头准备起身，却被身旁的沈泓以双臂轻轻揽住。

　　“泓泓？”尹河试探性地问道。

　　“嗯……”沈泓喃喃道。

　　她跪在积雪上，用双手压住尹河的肩膀不让他起身。

　　“别动，别起来。”沈泓温声一句。

　　说罢她闭上眼，像动物之间摩挲同类一样，将自己的脸颊贴了贴尹河的脸颊，然后把自己的嘴唇覆在他那冻得发粉的嘴唇上，温柔地一遍遍亲吻。

　　尹河还没来得及戴上帽子，但这吻仿佛点了火一般。他身体往前紧挨了一步，深吸了一大口气，一只手揽住沈泓的腰，另一只手扯掉她的帽子放在雪地上，闭上眼去贴她的嘴唇。

　　沈泓的长发因脱了帽散落下来，几缕发丝随意垂在脸庞。

　　“冷不冷。”沈泓半睁眼懒懒地道。她的声音很轻，似乎并没有想要什么回答。

　　尹河又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说话，而是将自己的鼻尖顶着她高而精巧的鼻尖，然后更加热烈地吻她。

　　沈泓那深邃而锋利的五官融合着点点红妆，在寒夜里仿若一个凄艳的鬼怪。当她的双唇触到身旁这团火焰时，整个人便如同被燃醒了一般。她歇斯底里地抓住尹河，像妖魔贪婪发作似的想把他装进自己的魂灵里。

　　“冷不冷？”沈泓舒了一口气道。这回她似乎是真的觉得尹河很冷。

　　“没事。”

　　虽然天寒地冻，尹河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生理性地发抖，但现在仿佛顾不了这些。他把头埋在沈泓的脖颈，向上摩挲，亲吻她耳后的肌肤。尹河这种温柔的亲近方式在沈泓眼里似乎成了挑逗，她双臂自下而上地一把搂紧他的后背。

　　又是一番热切的拥吻。

　　“让我站起来一下吧。”尹河低声道。

　　沈泓缓缓放开他的身体。

　　尹河全身用力，然后站起身，拍拍裤子的跪痕，又重新坐在雪地上。他喘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全身的脉搏都在激烈的跳动。沈泓则把头贴在尹河胸前，安静倾听他强劲的心跳声。这种心弦之曲或许要比周围的凄厉风声更加镇命安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