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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季子石 ...

  •   下雨了。

      天气诡谲,说变就变,原本白日里晴空万丈,到了傍晚便乌云密集,浓郁厚重的云层黑压压地在天幕盘旋。

      随即滴答试探几下,在干燥的大地甩出一片雨豆子,人们还没来得及反应,转瞬间天上便倒下了倾盆大雨。

      狼狈的下人们小跑着进入廊下躲雨,嘀咕抱怨这鬼天气。

      而在府上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角落里,一把白色油纸伞撑开,一个身材纤细,身着低调鸦青色素袍的白皙少年,悄无声息地从国公府的后门溜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她来到了全城有名的秦楼楚馆,添香阁楼前。

      手中的伞微微向上倾斜,雨水在身后滚落,露出伞下一张肤色冷白,眉目俊秀的脸来,她的眉描得浓黑而锋利,没有涂口脂,依旧显得唇红齿白,是周遭这昏天暗地的唯一一抹艳色。

      原本懒洋洋站门口,玩弄豆蔻指甲身姿窈窕的女人,乍一见到这面若冠玉,明显是富家子弟的小少爷,眼睛瞬间放出光来。

      她扭着身子淋雨小跑进季流轻伞下,殷切地挽着她的手臂将她往里带。

      嘴里热情地打探着:“啊哟小少爷,许久不见您大驾光临啦,不知是哪位姑娘有此荣幸得您挂心,竟叫您今日冒着雨前来……”

      季流轻借着收伞的动作,不动声色躲开她往自己身上蹭的丰满肉团,随后把伞递给小厮,目光在污浊糜乱的大厅内迅速扫过一圈。

      没发现季子石的身影。

      于是她思索片刻,俊美无双的脸庞绽开一个暧昧的笑容,用手指勾了勾身旁妓子的下巴,语气轻佻道:“我来寻季小少爷,带我去找他。”

      这添香阁的姑娘们平日里虽接待的都是些达官显赫,但要说遇上季家姐弟这般容貌身段都出挑的,那也是十分难得。

      她顿时红了脸颊,含羞带怯地握住了季流轻的手,可脸色却带了几分犹豫。

      季子石是她们这的常客,也时常携朋带友地一起来寻乐子,但季流轻的脸,她看着却很面生。

      因着接触的客人阶层高,难免窥见一些大人物的阴私,添香阁的姑娘们比旁的青楼多练就了一副察言观色的谨慎心思。

      她柔弱无骨地靠在季流轻的肩头,娇声道:“季小少爷叫了玲珑伺候,如今已在楼上歇下了,少爷何必去打搅呢,不若让红招陪您……”

      话音未落,红招轻呼一声,便见将她推开的季流轻已经冷了脸色。

      季流轻面色如霜,冷漠道:“你听不懂人话?”

      她阴晴不定的脾性,让红招顿时提心吊胆起来。

      她讪笑着讨好道:“您别生气,容奴家通禀一声,便带您去寻季公子。”

      季流轻心中啧了一声,发觉自己将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

      不过也没关系。

      她打探了几句,得知季子石今日是和一个友人同来的,但那友人已经离去,只剩季子石拥着玲珑姑娘在房中醉生梦死。

      于是便颔首,让红招去季子石屋里问询了。

      只片刻功夫,二楼靠里的房门被猛地打开,一身宝蓝色圆领束袖锦袍,面容白皙俊美,表情阴翳,尚带着几分年幼青涩的季子石出现在季流轻面前。

      他眉宇紧锁,眼神里犹带怒气,却在见到季流轻的那一瞬间,愣怔了下。

      通身的暴躁,顿时化作迟疑,他表情古怪地将季流轻从头打量到脚。

      然后,他沉默了。

      走廊上人来人往,不时有人好奇地瞅向这安静对视的,模样一个比一个俊俏的两人。

      最后还是季子石率先忍不住,扭头左右瞧了瞧,便伸手将季流轻拽进了屋内。

      他关上门,一句“姐姐”刚发出气音,便注意到屋内停下了弹琴的玲珑。

      他咽下脱口而出的称呼,立即皱眉赶人,“你先出去。”

      屋内陈设奢华,一应物件拜访齐整,连那红纱底下的床榻被褥都干净整洁,只有桌上的茶杯里剩着半杯清茶。

      衣着毫不暴露的美貌妓子抱上琴,柔和地向二人微微行了个礼,便安静关上门离开了。

      季子石注意到季流轻审视的目光,坐到桌旁翘起二郎腿,嘴角露出惯常得意的讥笑来。

      “看清楚了?阿姐的教诲弟弟我时刻铭记在心,不过是喜欢听玲珑弹琴唱曲罢了,真没干别的。”

      季子石撑着下颚,不住地打量季流轻这身男子装扮,眼里满是新奇。

      他最后真心实意地笑出了声,身上尖锐的刺也软化了些许,将季流轻拉到身旁坐下,还亲自给她倒了杯茶。

      语调有些愉快道:“没想到啊,我向来知书达理的好姐姐,竟也有如此离经叛道的一天,女扮男装混迹青楼,哈哈,真有趣。”

      这不是前世三年后,脾性已经大变样,人彻底癫狂扭曲的季子石。

      如今的季子石,依旧顽劣依然脾气暴躁,但比幼时好了很多,不再轻易跟姐姐吵闹打架。

      如今这个时期的他,与季流轻的关系堪称是他们姐弟一生中最平和的阶段。

      他偶尔会愿意听季流轻的话,有时见季流轻喜欢上什么,也会记在心里,在外头厮混完回府,会顺手给她带喜欢的志怪书籍和点心。

      季子石清朗的笑声让季流轻有些恍惚。

      但这恍惚也只是一瞬。

      她平静地看着季子石嘀咕不休地调侃她。

      说累了,他还要伸个懒腰,调整姿势把脑袋靠在她腿上,任性地指使姐姐给他按一按头,抱怨说他最近不知是不是着凉了,总觉得头疼不舒服。

      他对自己的亲昵和依赖是真的。

      三年后毫不留情地哄骗和残杀她,也是真的。

      季流轻不会觉得前世已经过去,今世事情还未发生,那些已经在心底刻得血肉模糊的伤害就可以被轻松抹除。

      季子石这个人,从骨子里就已经坏透了,季流轻并不觉得他将来会有所改变。

      当初自己愿意护着他,除了那点可笑的责任感使然,也不过是愚蠢地觉得,她自小宠爱的弟弟,无论如何都不会真的伤害自己。

      可她信错了。

      不仅错得一败涂地,还枉送了自己的生命。

      窗外暴雨如注,阴风嘶嚎,雨珠狂乱地拍打窗棂,而屋内却安宁静谧。

      季子石枕在季流轻的腿上,温凉的指腹在他头上轻柔有律地按摩,将他按得昏昏欲睡。

      而季流轻就这么垂眸冷眼凝视着他。

      同样的错误,季流轻不会再犯第二次了。

      她知道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若将来季子石依然有可能不顾亲情,冷血地将她陷害残杀。

      那么,就让她先把一切危机,都扼杀在摇篮里吧。

      为了自己,也为了数年前死在季子石手中已面容模糊的,她的亲生母亲。

      季流轻悄无声息地从袖中取出夺命银丝,目光紧盯着季子石的咽喉,慢慢地将纤细到难以察觉的凶器绷直,突然——

      季子石猛地睁开眼睛,瞳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季流轻,离开了她的腿,直起身子坐了起来。

      季流轻迅速地将银丝攥紧,表情没有一丝出错,平静地看着他。

      季子石容貌清俊,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只可惜太过恶劣,往往让人看他第一眼时惊艳于他凌然脱俗的气质,而多接触片刻,便立即惋惜起他是个纨绔子弟,浪费了这一身好皮相。

      他躺在季流轻腿上睡着时很乖巧,但现在他起身摸着下巴,略歪了下脑袋,脸上就流露出了瘆人的坏笑。

      就好像,他已经看穿了一切。

      “阿姐,你突然跑来青楼,不止是为了来寻我那么简单的吧?”

      季流轻捏紧了手心,语气淡然反问道:“不然呢?”

      季子石环抱双臂,凑过来仔细打量季流轻的神情。

      他忽然哼笑几声,语气又恢复了寻常,吊儿郎当道:“你终归都是要嫁人的,北定王威名赫赫,嫁给他当王妃不好么?至于这么备受打击,行事出格?”

      季流轻僵直的脊背,忽然就松懈了几分。

      她重生回来前,皇帝圣旨已下,将季家女许配给北定王顾之聿为王妃。

      这本是殊荣,且顾之聿身份尊贵,为大楚国立下汗马功劳,又是整个国家唯一一位异姓王,按理来说这样的好婚事本轮不到她头上。

      然而国公爷季澈与妻子许云纺一商议,这婚事便绕过季流轻身份尊贵的嫡姐,直接给了她。

      如此不同寻常,这桩婚事必定不简单。

      前世季流轻想明白了这一点,但碍于自己的身份不便出门,就央着季子石去帮她打探消息,最好能弄清楚这北定王府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可季子石不知是没放在心上还是怎的,回回给她的答复都是——放心吧,北定王乃人中龙凤,阿姐嫁过去必定不会受委屈的。

      季流轻无法,只能勉强信他,安心待嫁。

      于是她懵懵懂懂地嫁入北定王府的当天,就险些在顾之聿手中丧了命。

      从那时起,季流轻就对季子石寒了心,此后在王府如履薄冰的三年,季子石的邀约她几乎都不应。

      直到三年后,兜兜转转,她还是死在了这两人的手里。

      季流轻垂眸遮盖住眼底汹涌的情绪,而后起身找来火柴,点燃了桌上的蜡烛。

      暖黄色烛光顿时驱散了房中的昏暗,她没有坐下,而是顺手拎起精致的小茶壶,为季子石续杯。

      在事先备好的药粉从指甲缝中抖落之际,季流轻同时开口,转移了季子石的注意力。

      她幽幽叹息一声,嗓音轻柔地说:“我不想嫁人,阿弟,我舍不得你。”

      季子石有些错愕地看着她在豆丁烛火映照下,暖玉一般莹润温和的脸庞轮廓,微微愣怔。

      他竟一时哽住,不知道该说什么。

      复杂的滋味涌上心头,季子石难以分辨其中情绪,他抬手端起茶杯,轻轻晃了晃,盯着水液中倒影出来的自己朦胧的身影。

      过了好一会,他才笑道:“难怪世人都说,嫁人生子,乃女人一生中的头等大事,如今阿姐尚未出嫁,就变得如此多愁善感了。”

      季流轻知道,她的弟弟看似顽劣不着调,实则内心谨慎敏锐得很。

      一旦被他察觉到有任何不对,那她此行所图,就会彻底泡汤。

      季流轻侧身坐下,并没看他,只依他所言,捧着手中茶杯,忧愁地注视着不断被雨水敲击的窗户,面露惆怅。

      好像真的只是个婚前焦愁不堪重负,做出荒唐举动来找弟弟倾诉的单纯少女。

      她举着杯子,小口啜饮,一行晶莹的泪,从眼角缓缓滑落。

      季子石见状,稍稍捏紧了杯子,难得有些不知所措。

      但他不会安慰人,也不想安慰人。

      屋内的气氛一下子凝滞,变得有些沉重苦闷,季子石眉宇紧蹙,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随后,他吐了口浊气,捏着山根无奈劝了句:“别哭了,有什么好哭的啊,你早晚要嫁人的,嫁给谁不是嫁……”

      话没说完,季子石撑住额头,晃了晃,带动桌上的茶壶杯子碰撞发出清脆响声。

      季流轻骤然止住眼泪,转过头去,好似疑惑,好似担忧地问道:“阿弟怎么了?”

      季子石表情陷入茫然,他努力眨着眼睛,想让自己清醒,可眼前一片天旋地转,连季流轻的身影都有些模糊不清。

      他狠狠蹙眉,双手抓紧桌布,不解道:“我、我头好晕……”

      季流轻慢条斯理地擦了擦眼泪,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过去,柔声说:“那姐姐再帮你按一按头吧。”

      季子石没有怀疑她。

      他仰头看着季流轻走近,伸手抓住了她的腰带,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觉得好奇怪,为什么自己突然会变成这样?他想起刚才喝的那杯茶水,顿时猜到是季流轻给他下了药。

      但他不会觉得这是毒药,他仰着脖子,看向隐匿在昏暗中,不辨神情的季流轻的脸庞,有些恼怒。

      他张开嘴唇,想问季流轻为什么要给他下药,是不是想逃婚?

      他还想骂一句蠢货,骂季流轻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这样做对她、对整个国公府有什么好处?

      可脖颈陡然一凉,细密的血液飙溅,季子石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尖锐的疼痛感刺激他猛然清醒一瞬,季子石用力抓住了季流轻使劲勒住他的手,他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季流轻竟然要杀他!

      银丝畅通无阻深陷血肉,季子石疯狂挣扎起来,用手去抓,然而他抓住那根锋利的丝线往外一拽,断裂的,反而是他的手指。

      咔嚓。

      银丝绞断了颈骨,季子石的手无声垂落。

      血液将他整个胸膛,整张脸都染红了,而他大睁着双眼,死不瞑目。

      季流轻松开手,往旁边撤了一步,季子石的尸体便嘭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季流轻手里捏着沾了血变得殷红的银丝,盯了他好一会,确认他已经死了,才猛地松了一口气,紧接着胸膛起伏,剧烈喘息起来。

      窗外的雷声几乎和她的心跳声一致,轰鸣作响,暴雨狂乱,风强劲地吹,犹如有妖魔作祟。

      然而屋内烛火平稳燃烧,浓稠的血液在季子石身下缓缓向外流淌了一地,一切都很安静。

      她摸了摸溅到脸上的血珠,察觉到自己的手指还在发颤,于是抿紧了嘴唇。

      她蹲下身去,将季子石的双眼合上,眼里迸发出大仇得报的痛快与激动,语气却是轻缓的,她说:“我不会愧疚,阿弟,这是你欠我的。”

      “永别了。”

      季流轻为他默哀了片刻,便准备起身收拾残局。

      但就在这时,身后的地面传来微不可查的嘎吱一声,季流轻浑身猛地僵住。

      这屋子里——还有第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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