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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箭穿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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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狂风在脸颊上刮过,如沾了霜雪的刀子,割得人生疼。
季流轻双手手腕被捆绑着吊住全身重量,脆弱的筋脉被拉扯绷直,仿佛下一刻就要一根根断裂。
她的身体被凌空悬挂在城门上,风一吹,单薄的身子就开始轻轻晃动,腹部几处刀伤又开始流血,将本就殷红的衣裳浸透得颜色更加深暗。
她是被硬生生疼醒的。
神志于模糊混沌中慢慢苏醒,她形状姣好的嘴唇干涸起皮,耳朵里一面是肃杀的沉默,另一面则是她那好弟弟,季子石疯狂聒噪的咆哮。
“……退兵!我说退兵你听不见吗?!”
“顾之聿!只要你退兵,我便立即把季流轻放下来!”
“她与你相伴三年,日夜照料,你当真舍得看你的王妃遭此罪过?!”
“……”
真吵。
凌乱的发丝拂过苍白脸庞,季流轻睁开眼睛,总算看清了脚下的景况。
威武齐整的肃穆之师,一眼过去望不到尽头的庞大军队,寒光凛凛的长戟在日光下散发骇人的气势,而季流轻只一抬眸,便看见了这支训练有素的军队的首领。
大楚国赫赫有名的北定战神顾之聿,一身银白铠甲熠熠,身姿挺拔,气势雄浑,他骑在通体纯黑的高头骏马上,在人群中犹如一把浴血而生的长剑,在卧病三年后,终于又重新回到了属于他的战场。
只可惜,季流轻陪他度过他人生中最昏暗无望的三年,好不容易等他痊愈,苦尽甘来。
她却出现在了他持剑的对立面。
距离太远,季流轻看不清他的面容,亦不辨他神色,只尝到自己心中复杂难言的滋味。
突然,头皮一阵剧痛。
季子石将绳子拉上来,狠狠拽住她的头发,逼迫她仰头露出整张脸,几乎是目眦欲裂,咬牙切齿道:“我的好阿姐,你当真想死吗?就算是不为了自己,也该为了我考虑考虑!”
“快!和你的夫君说话,求他救你!!”
顾之聿的军队一路高歌猛进,势如破竹,如今已经杀至国都最后一道城门。
要是再被他攻破,江山从此就要易主,而一直跟他对着干的季子石必死无疑。
他已是穷途末路,狗急跳墙了。
季流轻冷冷地盯着季子石。
而季子石见季流轻不说话,手掌用了狠劲,几乎要将季流轻的头皮都给撕扯下来,他急得红了眼,下意识唤她:“阿姐!!”
真可笑啊。
季流轻也当真笑了出来,笑得无法自抑,笑得眼角的眼泪都流了出来。
季流轻冷笑着,用他三天前曾对她说过的话,原样奉还给他,“我只是一个低贱侍女的孩子,是母亲见我可怜才收养了我,我怎配做你季子石的姐姐呢?”
说起来,季流轻还真得感谢他。
若不是三日前,季子石将季流轻从被顾之聿关禁闭的地方哄骗出来,又因为从她这打探不出来顾之聿的作战计划,而烦躁到彻底暴露本性。
季流轻可能临死之前都不知道,原来她不是母亲亲生的。
她只是一个,不知生父,生母早逝的孤儿。
因着母亲那一点儿善心,勉强劝动了身为国公爷的父亲。
才让她野鸡变凤凰,从孤女摇身一变,成了国公府的庶小姐。
而在毫不知情的季流轻拿季子石当做亲生弟弟一样疼爱保护着长大的时候,他其实早就知晓了这件事。
还一边鄙夷瞧不起季流轻,一边又心安理得地接受她对他的好,让她从小到大替他犯的错背锅,为他抗下不知多少责罚。
腹部那几个被匕首捅破的伤口还在密密麻麻的泛疼。
季子石自幼脾气便暴躁,欺软怕硬,没少拿季流轻发泄撒气,只是那些不伤筋骨的拳打脚踢都被季流轻忍了下去。
因为他们的母亲只是国公府的小小姨娘,他们俩都是不受宠的庶子庶女,她怜惜他的委屈和苦闷,心疼他像一个小心翼翼期盼,却总也得不到父亲关注和夸奖的小孩。
于是,叹气,无奈,又严肃教育,后来母亲也离世,他们姐弟俩相依为命,季流轻便既是姐姐又是母亲,她一直在等着他长大懂事,知道悔改的那一天。
但她等来的,是季子石与她争执,暴怒之下,狠狠捅进她腹部的刀子。
毫不留情,一连三刀。
彻底捅碎了季流轻那点堪称可笑的亲情,与作为长姐一直肩负着的责任感。
无所谓了,季流轻想。
濒死之际,她已经什么都不在意。
她痛快地撕开了裹在身上那层层叠加的压抑束缚,毫无名门淑女风范,纵声大笑,而后死死盯住满脸愣怔的季子石。
决绝而饱含恶意地笑着对他说:“顾之聿不会救我的,而你,我巴不得你早点死。”
她和北定王顾之聿夫妻三年,人人都道这冷面战神为她动了心,与她夫妻和睦,变得再也不暴戾滥杀下人,堪称一段佳话。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三年里,她在他身边过得有多谨小慎微,所谓夫妻,不过是名存实亡。
季子石被激怒了,他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他还要动手,当众打骂她,却听得一旁的手下发出惊惶呼声。
季子石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城墙之下,万人之首的北定王顾之聿,正拉开长弓,冒着寒气的锋利箭尖直指向他。
季子石顿时松开了季流轻,慌忙弯腰躲在了围墙之后。
然而,顾之聿并没有收回长弓,那一轮弯弓犹如弦月,箭头微微偏移了寸许,指向了裙摆在风中摇曳的季流轻。
他遥望着她,也许只是瞬息,也许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四季。
季流轻恍惚间仿佛看清了他的眼睛。
在那双如山巅寒雪般凛冽,永远处变不惊,不会被任何外物所打动的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里。
她看懂了他的绝情。
尽管知道他不会手下留情,但她心中,仍然微弱地对他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妄想和希冀。
然后,箭矢离弦,于千万人中,一箭射穿了她的心。
他的手,很稳。
尖锐的剧烈刺痛后知后觉袭来,潺潺鲜血争先涌出,季流轻嘴角扬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再没什么好牵挂的了。
她轻轻闭上了眼睛。
……
【任务数据加载中……】
有什么古怪的东西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季流轻听不懂,她只觉得吵,很吵,整个人仿佛在深海中沉淀下坠,水流堵住了耳膜,隔绝周围的聒噪声响,但还是有滋滋的奇怪声响直接在她脑中不断干扰着。
【叮——宿主已绑定!】
季流轻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犹如溺水之人被人一把从幽深潭底托举出水面。
屏息闭气了好一会,才似察觉到新鲜空气的抚摸,整个身躯骤然一松,浑身冷汗便如落水般冒了出来。
季流轻怔怔地睁着双眸,长密的鸦羽轻轻颤动,像被惊动而扑扇翅膀的蝶。
周围的一切都很熟悉。
日光透照小轩窗,四方凳上的香炉升起袅袅白烟,轻柔的白洁纱幔舞动出微风的形状,透过竹制的屏风,隐约能看见门口有个正修剪花枝的少女背影。
这是……她的闺房。
和三年前她出嫁北定王府前,一模一样,只不过后来,她的院子便被嫡母许氏分给了父亲纳的新妾。
从此她在国公府便再无自己的落脚之地,而她出嫁后,直到死,也确实都没再回来过。
季流轻缓缓眨了下眼睛,随后,她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左胸口。
扑通、扑通——
透过单薄的寝衣,在小巧弧度掩盖下,是一道平稳有力的鲜活心跳声。
它安静宁和,躺在她胸膛里尽职尽责地跳动着,而非破碎的,横贯箭矢,带给她遍布死亡气息的淋漓剧痛。
尽管很让人匪夷所思,但事实摆在眼前,她的的确确——重新活过来了。
而且,还重新回到了她嫁给顾之聿之前。
季流轻的唇角慢慢上扬,勾勒出一个超脱寻常的婉意温柔,显得有些张扬狂放的笑容来。
她坐在床上,无声地笑,眼里燃烧着兴奋异常的火光。
天哪……
她竟然能够重生,能够有机会重新改变命运。
这可真是,太好了!
季流轻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她的目光环遍四周,鼻腔里尽是自由气息。
在外边忙活完的春玟口中哼唱着小曲儿,欢快走进屋,她梳着双髻,穿着米色底衫外套桃红半袖,整个人明艳活泼又俏皮。
她似乎有些渴了,径直往桌边去,主人似的拿起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正要喝,余光瞥见床边站着的季流轻。
她愣了下,但还是将水喝完了,才放下杯子走过来,语气调侃偷笑道:“小姐可算醒了,睡这般久,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昨儿夜里不睡,干坏事去了呢。”
季流轻没说话,她站在脚踏上,表情淡漠,垂眸静静地盯着眼前这个服侍她多年的丫鬟。
春纹停下脚步,慢慢僵住。
她从未见过季流轻这样陌生的神情,被无声地盯久了,表情变得有些讪讪。
再开口时,也带上了几分小心试探,“小姐……这是怎么了?”
季流轻在外人眼中,向来是温婉柔淑的深闺小姐,清丽姝色的脸庞永远带着春雨般的淡淡笑意,哪怕对待下人,也是关怀体恤,几乎从不发脾气。
可其实谁也不知道,她骨子里是个冷漠至极的人。
她不在乎身份尊荣,也不在意下人们因她脾气太“软”而时不时对她逾矩的冒犯。
但这不代表,她能接受被背叛。
就在春纹越发忐忑,绞尽脑汁开始想自己有何处做错时,季流轻忽的对她一笑。
然后对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走近。
春纹蓦地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扬起笑脸,走上前道:“小姐您……”
啪——
话音未落,春纹便措不及防地被一个巴掌狠狠打偏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