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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烙印5 ...

  •   梦境里有一个少年。

      他有着一头红色的长发,背影在宽大的衣袍衬托下显得瘦削,怀里抱着一捆草,清晨刚下过一场雨,地面满是泥泞,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马厩边上。

      草叶湿嫩,边缘凝着露珠,是他天不亮就上山割下来的。

      他衣衫破旧不堪,肩头被雨淋湿大半,脸上也沾了泥点,只有那一双红色眼睛,像余烬中的一簇火星,是灰蒙蒙的世界里唯一的亮色。

      那把那捆草塞到马厩里,看着低头吃草的小马,睫毛轻轻颤了颤。他抬起手来,似乎很想摸一摸它的鬃毛,但他站在原地犹豫很久,最终没有触碰那匹白色的小马。

      天亮了。

      一束光划破云层,照到他脸上,时间紧迫,他不得不离开马厩,来到“圣地”。

      他到的时候,队伍已经集合大半,他是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实际上他们的年纪都不大,在这里很少有人能活到成年。

      身穿铠甲的士官依次检查过所有人,拨开他的头发,看到他脖颈后的烙印,把他单独带了出来。

      队伍最前方,执政官也看到了那个烙印,每个贵族都会给自己的奴隶打上专属的标记,像是牲口的耳记,昭示着主人的所有权。

      执政官说:“他是埃蒙先生最喜欢的奴隶,不要让他折在这里。”

      于是他被塞到了队列中间。

      前方是一个环形角斗场,石墙上满是红褐色的斑驳痕迹,奴隶主们称呼这里为“神佑之地”,据传天神的火种从此发延。

      士官像驱赶牛羊一样驱赶着他们,空气中是满汗水与恐惧交织的酸腐气味,他被推搡着往前,淹没在铅灰色的人流中。

      野兽的嘶吼声自场中央炸开,身后厚重的铁门同时落下,堵住了所有退路。

      ……

      暗红的血液顺着石板缝隙蜿蜒流淌,满地残缺不堪的尸体中,站着一个红发红眸的少年,他手里紧紧握着一枚生锈的铁片——他用它割开了狮虎兽的喉咙,血污沾满了他的脸庞。

      欢呼声中,押中的贵族们激动地向场内抛掷金币,其中一枚砸到了他额角。

      他拿着那枚金币,回到庄园,大约是血腥味太重,小马刨着蹄子,警惕地后退了两步。

      他没再靠近,走到小溪边洗了个澡,换好衣服后,抬头看到不远处的几个少年,他们被庄园的卫兵带领着,其中一个手臂上有着和他一样的烙印,是埃蒙先生新买回来的奴隶。

      埃蒙先生会买很多奴隶,因为在这里,每天都会有奴隶死去。

      可他们和那些奴隶又不太一样。

      他们会在夏夜抓萤火虫,会拿剪刀把花枝修得奇形怪状,甚至在午后的休息的空当顶着烈日,牵着一张布条到处乱跑,他们管这叫风筝。卫兵会惩罚他们,用皮鞭责打他们,但伤好不久后他们又故态复萌。

      他们不是灰色的。

      其他人都觉得他是个怪人,只有他们,会笑嘻嘻同他打招呼,哪怕没有回应。

      那一天,执行护卫任务时他受了伤,短刀穿过了他的肩胛,肋骨似乎也断了,但怕饿着小马,他拄着木杖艰难来到马厩,发现食槽里堆着新割的青草。

      那是其中最年长的少年,此刻正猫着腰,悄悄把镰刀放回到墙角,看到他吓了一跳,结结巴巴解释道:“我只是怕饿着它。”

      少年胸口坠着一枚银色十字架,棕色的头发像晒足了阳光的麦穗,额角有一道伤疤,结痂后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痕迹,说话的时候会露出两颗虎牙。

      他们突兀地闯进了他一潭死水的生活。

      他们七手八脚找来草药,帮他处理伤口,棕色头发的少年把十字架拿出来,在他额头上按了一下,轻声说:“它会保佑你的。”

      那个十字架是少年母亲给他的礼物。

      他对母亲这个词很陌生,呆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讲话。

      他们和他是全然不同人,他们脑袋里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说翻过东面的山脉有一片沙丘、再往北面就是丛林,在那里人们以家族为单位,平等地生活在一起,养着很多小马、小羊,能在草原上自由地奔跑。

      他们说,世界不该是这样,没有人天生就该活在囚笼中。

      那天晚上,回到马厩,他终于鼓起勇气,摸了一把小马的脑袋,对方没有躲闪,温驯地拱了拱他的手心。

      鬃毛并不扎手,反倒带着绒绒暖意。

      他一直不敢碰它,怕它成了他的小马,等他死了,他们不会照顾它。

      就像他那只红色小马驹一样。

      埃蒙先生告诉他,失去权力的主人,他的附庸也将跟着殉葬。

      可小马不该是他的附庸,就像他不该是埃蒙先生的附庸。

      第二天清晨,他去割草的路上,听到卫兵和执行官商量着,要将那群不听话的奴隶送去“圣地”。

      他握紧了镰刀,内心有瞬间的茫然。

      傍晚的紫藤花丛中,有人点燃一簇火苗,在这里奴隶是不允许用火的,少年们将身体圈成屏障,遮住那点光芒。

      他拨开垂落的藤蔓走过去,火苗映在少年们的脸上,跃动着不安的光。

      他听到他们商量着离开这里。

      戴着银色十字架的少年向他解释道:“小七生病了,他们说是瘟疫,要将他烧死,但那其实不是,现在去救治还来得及,我们准备离开埃蒙先生的庄园。”

      他站在阴影里,没有说话。

      草堆边上,那个名叫小七的白发的少年蜷缩着身子,他气息微弱,琉璃一般剔透的灰色瞳孔默默注视着他,像一只在猎人刀下等待死亡的幼兽。

      棕发少年握住他的手,恳切道:“我不祈求你加入我们,但我们一旦离开,你可能会陷入危险。我要打伤你,这样埃蒙先生知道你不是共犯,不会惩罚你。”

      一个奴隶逃跑,所有奴隶连坐。

      在埃蒙先生的庄园里,逃跑意味着背叛,意味着死亡。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他可以轻易杀死他们,将他们的耳朵割下来,交给埃蒙先生。教唆逃跑是最恶劣的行为,揭发他们或许能换取足以赎身的金币,然后……

      然后呢……他再一次茫然了,然后他还能去哪里?

      身后草丛传来响动,一个卫兵站在不远处,正是早上提议要将他们送去“圣地”的人,不知暗中听到了多少。

      火光照亮了卫兵惊愕的脸,那神色随即被暴怒取代,他叫嚷着要将他们这群下贱的奴隶送去喂狗。

      棕发少年已然冲上去要将来人制住,他额角的伤疤在火光下愈发深刻,其他少年们也纷纷扑上前去——消息一旦泄露,等待他们的结局将是被钉死在木桩上。

      可赤手空拳的少年们显然不是卫兵的对手,其中一个退至死角,眼看就要被长矛刺穿。

      他看到那少年眼中的绝望,恍惚间想起血泊里红色的小马驹……

      回过神来,他已经加入战局,夺过长矛,插入了卫兵的胸膛。

      那个险些被长矛刺穿的重瞳少年,此刻正望着他,眼里的惊悸尚未褪去,却又多了些其他的东西:“……谢谢。”

      为首的棕发少年说:“你保护了小五,保护了我们,谢谢你,阿罗。”他握住他染血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滚烫,“Arrow是弓箭的意思,你保护了大家,你是弓箭,你是我们的英雄。”

      他望向少年眼中跃动着的光。

      他不是奴隶主手里的弓箭,他想做他们的英雄。

      他语言并不流畅,没有人教他文字,他张了张嘴,艰难道:“一起走……我们。”

      那天夜晚,他们用炭火烧红铁烙,刻上十字架和紫藤花的纹路,鲜血流淌,遮盖掉奴隶的烙印。

      他们离开埃蒙先生的庄园,开始了一场没有尽头的逃亡。

      ***

      我从梦中惊醒。

      顶灯不知何时关上,一缕阳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投下一道歪斜的亮线。

      脖颈后的伤疤隐隐发烫,我坐起身,掌心有些发痒,低头看时,竟凭空钻出一只红色的蝴蝶,它身体泛着火焰般的光泽,正轻轻扇动着翅膀。

      梦境中,阿罗离开时,也有着一群火红色的蝴蝶。

      没等我看清,它身体忽地燃烧起来,火焰舔舐下,转瞬化为灰烬。

      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掌心空空如也,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错觉。

      我脑袋里一团乱,打开照片,看到那处纹身,夜间那片紫藤花丛再度浮现眼前,少年们用身体圈住的火苗,墙上摇曳的影子,棕发少年胸口坠着的十字架……

      还有那个叫小七的白发少年,那双浅得近乎透明的瞳仁,他和司景阳并不相像,大约是有着过于相似的发色瞳色,才让人生出些无端的联想。

      床头柜上,毛毛虫正在吐丝,吐了两口,许是觉得没力气,又不动弹了。

      看到它胖了一圈的身体,结合白虎昨天吐出来那一团东西,我越想越不对劲,决定去找周霁樾。

      刚迈出去两步,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感涌上来,不知道是不是这两天没有休息好的缘故。

      我推开训练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瞥见角落里那个契合度测试的仪器,上前摆弄了两下,把毛毛虫和瓶盖放到两边,契合度成了48%。

      居然下降了2%。

      难不成因为它长大了,瓶盖塞不进去身体,所以契合度下降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抹蓝色的数字,半天也没想明白。

      正琢磨着,周霁樾恰好推门进来,我连忙招呼他过来。

      我们各自将手放在仪器两边,屏幕倏地亮起一片蓝光,机械的提示音响起:“契合度50%,恭喜二位,佳偶天成!”

      居然涨了整整10%?!

      我脑海中灵光一现,想起白虎吞下去又吐出来那团:“是不是因为你的精神体和我的精神丝融合了?”

      周霁樾轻轻嗯了声。

      我说:“照这么算,再来三次,就能把契合度提到80%了。”就可以满足及格条件了,只是不知道这个法子靠不靠谱。

      周霁樾扫了我一眼:“你觉得左脚踩右脚能上天吗?”

      “……”不认可直说好了,为什么要这样阴阳怪气。

      周霁樾忽然说:“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我下意识追问。

      他走上前,随着距离拉近,我有些不舒服,下意识想要后退,被他单手按住肩膀:“别动。”

      抬头正撞上一双金色的眼眸,冷白的光线下,他眉眼深邃,高挺的鼻梁在脸侧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从小黏在阿姆身边,对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没有太强边界感,后来才知道大部分哨兵领地意识都很强,过近的距离会让他们感觉受到威胁,周霁樾就很讨厌别人靠近,这还是有次被他削掉一绺头发后得出的结论。
      那时候我还好奇,就他这德行,以后会和什么样的向导在一起,但不论怎样,对方大概率会被他气死。

      怔愣间,他温热的呼吸漫过来,拂过我脸侧,像羽毛轻轻扫过,激起一阵细密的麻痒。

      阴影笼罩下来的瞬间,忽然有什么擦过嘴唇,那一瞬间太快,甚至不确定是否有肌肤接触,又或是擦肩而过时带起的一阵潮湿的风。

      我感觉自己心跳如擂鼓,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还没从仪器上挪开,叮咚一声,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下,涨到了50.01%。

      我们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咫尺之间气息交融,周霁樾却没有再继续靠近,忽然抬手抄起一个东西,朝门口掷了过去。

      砸到人发出一声闷响。

      我呆立在原地,脑袋乱成一团浆糊,一时间不知是该震惊门口有人窥探,还是震惊这个仪器的精确度竟然到万分之一,又或是震惊这样也能提升契合度?

      池重光一手捂着脑门,一手捏着瓶盖走了进来——周霁樾丢出去的还是毛毛虫最喜欢的瓶盖。

      他连连摆手:“你们继续,我就看看,其实我也没看见……”

      周霁樾眼神不善:“你来做什么?”

      池重光一脸苦相:“我也不想来的,元老会那位在找你呢,你在那边已读不回,他只好来折磨我。”

      周霁樾似乎想起什么,神色一敛,转身离开了训练室。

      等人走远了,池重光才凑上前,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还说对他没意思,刚才他靠近你的时候,你都快盯成斗鸡眼了。”

      我正想反驳,眼前一阵发晕,耳后腺体跟着泛起热意,有点像之前在蒂卡区的情况,扶了下墙才堪堪稳住身体。

      他一脸震惊:“你没事吧,不会是给他亲晕过去了吧?”

      我没力气和他解释,摸索着找到医药箱,打了一针抑制剂,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那阵灼热感才缓缓退去。

      池重光讪讪道:“……原来是易感期,我说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烙印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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