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冬天》昔竹

44、高考

　　怕触碰到她脆弱的心理，怕会踩在她的伤心点上，怕她会哭、会情绪崩溃。

　　祈愿知道温不语的内心是极度惶恐不安的，就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她的世界顷刻间一片黑暗，没有亮光。

　　庆幸的是，少年真的找到了她的准考证。
　　被包在一团透明塑料薄膜纸里的，皱巴巴的准考证。

　　“祈愿。”
　　温不语坐在他身边，双手有些无措地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只能压在长椅上。

　　长椅是水磨石的材质，摸上去冰冰凉凉的，她的心也静下来不少。

　　少年弯着腰低下头，把脑袋微微向女孩的身边侧。

　　祈愿看向她，街边灯影晃动，他恍神，突然发现了什么。

　　用手轻轻撩开她右侧的头发，少年被她脸上大片的红印怔住了！

　　“你的脸怎么了？”他瞪大了双眼，话里带着急匆匆的关切。

　　“为什么肿了这么大一片？”

　　少年皱着眉，就连瞳色都暗下了几分。

　　温不语被他这么一问，强撑了许久的泪水又蓄满了眼眶。
　　她也委屈，却没说是父亲打的。

　　“疼不疼？”

　　少年将手往后带，看着她脸上红红的巴掌印，心中有一股冲动气。

　　他生怕她受一点委屈。

　　“到底是怎么回事？祈愿眼中的急切越烧越烈，整个人说话的音量都高了不少。

　　“你告诉我，是谁打你了？”

　　“没人打我。”

　　“骗人。”少年心底着急，低吼了一声。
　　那明明就是巴掌印。

　　温不语倔强地摇摇头。

　　她不愿意让少年承担晦暗的一面，他本来就美好，不应该和她这样不堪的人待在一起。
　　“是我刚刚找东西急，磕到的……”

　　祈愿拧着眉摸上她的脸，动作很轻很轻，生怕把她碰碎了似的。

　　掌温在肌肤上晕散，温不语强忍着想哭的冲动。

　　少年的眉皱得很深，仿佛伤得不是她，是他自己。
　　可无论他怎么问，女孩什么都不愿意说。

　　他只能妥协，信了温不语的话，“疼吗？”

　　温不语勉强地弯了弯唇角，忽而望着他浅笑。

　　“不疼的。”

　　祈愿望着她，没说话。
　　傻瓜。

　　“明明就是受伤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少年的眼神关切到心疼，女孩不太敢和他对视了。她怕，怕自己又不争气地哭了。

　　祈愿心中有个疑问，可左右想了想，觉得不对劲。
　　心被从天而降的巨石死死压着，喘不上气。

　　如果，真的是的话。一直伤害温不语的人，是她的家人，是她那个血脉相连的亲人。
　　可原本也应该是最宠她的人才对......

　　“对不起，小月亮。”

　　祈愿极力平复自己的心情，话里却还是不可避免的带着厚重的粗气。

　　他可以不再冲动，可以不用激进的方式替她撑腰，可他还是不忍心看她再这样受委屈。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祈愿不确定，可是他得为她着想。

　　“我不能不管你的。”

　　“我想，保护你。”
　　这话她小姨也和她说过。

　　可后来小姨在病房里难产去世......温不语再也见不到她了。
　　为什么，疼爱她的人全都离她而去。

　　周边风起，街道光影下的树叶沙沙作响，云朵遮盖之下的星光灼灼。
　　时间或许过了很久，他们才平复下来。

　　温不语垂下暗淡的眼眸，手指停留在椅子的边缘，好半晌才有勇气抬眸看向眼前的少年：

　　“你能，抱我一下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说话间，像是五颜六色的玻璃糖碎了一地。

　　撞上女孩眼底的脆弱不安，他心尖突兀地骤缩，有温热的血液泵出，刺得难受。

　　二人对视，眼里闪着点点泪光。

　　温不语的眼睛涩痛，有种想哭的冲动。这种冲动是因为这么久以来积攒的委屈终于得以宣发。眼泪下坠发瞬间，是祈愿实实在在的拥抱。

　　带着鼓励、关心、爱护的拥抱。
　　温不语话音刚落，就跌进一个温暖的胸膛，她被埋在其中，耳边的心跳声炙烈而有力地为她跳动。

　　是难得的同情和理解，他关心她，那就够了。

　　温不语的眼泪决堤，汹涌的消极情绪犹如洪水猛兽般冲垮了她内心破败不堪的防线。

　　她哭她脆弱的坚强，哭她所有不能被正视理解的瞬间，哭她可怜的命运。

　　情绪被祈愿读懂的那个瞬间，她真的忍不住。

　　所有的眼泪滴在少年的衣服上，渗进四肢百骸，渗进他心里。

　　“没事的小月亮。”

　　祈愿揽着她的肩，他让她虚弱的重量可以全部由他支撑。动作极轻拍拍她的背，他的嗓音依旧清润。

　　“要是受委屈了，就来找我。”

　　“我一直在。”

　　山间的风刮过林梢，风起云涌时，他替她对抗风雨。

　　怀里的人哭泣出来都是小声抽噎，就连哭都很压抑。

　　祈愿喉咙一紧，用另一只手理了理温不语被风缭乱的秀发，他细心将头发一缕缕捋好，末了又揉了揉她的脑袋。

　　嗓子酸涩得犹如闭塞的通道，他沉了沉嗓子开口，竟也有些沙哑。

　　“没事了，没事了......”

　　“哟哟，都哭成小花猫了。”

　　晚风裹挟着安慰的话飘进温不语的耳朵里，她瘦弱的身子明显一颤，又极低极轻地哽咽。

　　话音刚出，祈愿再想和她说别哭了，又觉得，这样安慰不太对。

　　其实难受的话，哭出来会更好吧。
　　他拍背的手没有停下，只是顿了一瞬。

　　“没关系的温同学，想哭就哭。”

　　他转而说，“不要忍着。”

　　其实忍着真的不能缓解，甚至会积累消极情绪，然后在某天一个鸡毛蒜皮般的小事，都能让人瞬间崩溃。
　　求告无门，忍是下下策，是蚕食心灵的毒虫。

　　少年的话像阳光，照进她荒芜内心旷野，太阳起时，尘埃都有了形状。

　　温不语一直守着自己的小秘密，不愿将那灰暗和脆弱公之于众，仿佛每个人都看不见一样。但有个人，是她世界里的例外。

　　少年读懂了她的破碎，在他每次看向她充满爱意的眼神里，她哭得稀里哗啦。

　　温不语第一次主动谈起了自己的童年，家庭，还有很多很多、她小心翼翼藏在心里，要与他慢慢说的话。

　　“从小，我的家庭就不幸福，父亲爱赌博，母亲不管我。我呢，从小在一个没有爱的家庭长大......”她白皙的脸上挂着泪，扯着唇艰难道。

　　“我的性格自卑、消极、没有安全感、有时候会莫名的不开心......而且，我的胆子也小，内向也无趣。”

　　她说，“我不喜欢这样的我，我希望我是积极向上的女孩子。”

　　温不语清澈懵懂的眼底泛着泪光，闪在少年的眼眸，让他鼻尖一酸，几乎要掉下泪来。

　　“小月亮......”

　　他红着眼，颤抖着嗓音开口，仿佛眉骨都在抽动。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女孩接话，话里带着哭腔。

　　她深呼一口气，唇一张一合，“就像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伤心，总是难过。”

　　“曾经霜霜问过我，不开心的时候怎么缓解情绪。”

　　她笑，眼里却蓄满了泪水。
　　“我就哭啊，每天都哭。”

　　少年听着，几乎被悲伤扼住了喉咙。

　　他不想让温不语再自揭伤疤，不想让她陷进悲伤的心绪，“小月亮。”

　　“你不要想这些，不要把自己困起来。”他说。

　　扭捏敏感的人需要坚定不移的爱和支持。

　　女孩在少年眼里就是很好，很善良、也很可爱。
　　所以他总是反反复复的鼓励她。

　　她明明很善良！
　　会给老人孕妇让座，会照顾流浪小猫，干什么都说谢谢。只是她温柔待这个世界，但是这个世界似乎便没有温柔待她。

　　她也很可爱。
　　走路喜欢像小孩一样踩水洼；开班会的时候会玩闹，把蛋糕抹在自己脸上逗他；走在路上心情好的时候会蹦蹦跳跳。

　　她还有好多好多可以夸的点。
　　嗓音好听，唱歌好听，学习认真又努力，还写得一手隽秀的字，又会敢于突破自己主持节目。

　　“所以......”

　　祈愿低声，“你还有很多很多优点值得发现，不要总是困在悲伤里。”

　　他的心里话像清晨的风，徐徐缓缓，不快不慢。

　　“心情不好也不要一个人扛，可以告诉我。”

　　少年正色，拍拍胸脯像是保证，“还有我。”

　　温不语难过的劲被他逗得所剩无几了，捂着嘴巴眉眼弯弯。

　　“虽然......”

　　少年话锋一转，“我不能替你承受，但我会尽我所能。”

　　不知是不是天气太闷热，祈愿有些脸红地看向她：“你心情不好，可以拉上我散散步，看落日，看看云，吹吹风......”

　　温不语含着泪笑，祈愿便继续畅想，“我们去听听风吹过树叶，听听下雨天滴答在檐下清脆的声音......”

　　话及此，不善言语的少年竟滞住了。

　　哀叹平时自己不好好上语文课，他现在词穷，也说不出浪漫的话语了。

　　余光里女孩认真看着他眉眼含笑的样子，让他心里发烫，竟直直烧到脸上。

　　温不语接着他的话说，“看阳光溜进叶隙，听一场青春的演唱会。”

　　少年赞许的目光撞上女孩含笑的眉眼，对视那一刻，二人皆是一愣。

　　“放心吧，我要好好考大学。”

　　温不语坚定：“我要离开江夏，离开家！我想去更远的地方！”

　　“好。”
　　祈愿坚定望向她，“我支持你。”

　　黑夜沉沉，星光渐渐，月光明朗。

　　一高一矮的身影循着小路慢慢远去，街边的暖色灯光撒下，把二人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路的末尾，两个人不得不挥挥手分道而行。

　　“高考加油。”

　　“嗯，高考加油。”

　　回到家里，坐在沙发上的妈妈看见她好像有话要说。

　　“找到了吗？”她终于问。

　　温不语点点头深深舒了口气，并不与母亲对视，自顾自回了房间。

　　【6.6：高考加油】

　　合上日记本，温不语躺在床上，呆呆望着房间里洁白的天花板。

　　祈愿在她的世界里到底是什么样一个角色呢，温不语也不大清楚。

　　他是个懂她又会理解她，能看穿她的所有委屈和脆弱，明白她的眼泪为什么而流的人。
　　他是她寡淡青春里，最特殊的存在。

　　他很好，学习好，性格也好。
　　他喜欢打篮球，会弹吉他唱歌。

　　可他从来不说，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温不语觉得奇怪，又觉得幸运。

　　大抵是之前所有的坏运气，积攒成这样一个特殊的礼物，出现在她黯淡的生活里。

　　她在小房间里封闭了太久，门铃响后，他站在门口小心翼翼敲门，不论她开或者不开。

　　终于某个寒冷的冬夜，她决定去外面散散心，开门后发现，少年就坐在门口等她。

　　高考那天，教学楼下四散的人群背着书包慢慢等待。各班老师站在集合点，清点人数后还不忘了给学生做最后的鼓励。

　　“请监考员组织考生进入考场。请监考员组织考生进入考场。”
　　机械的女声在教学楼里回荡。

　　监考的老师站在道路两边，听到提示音后拉下黄白色的警戒线。人群慢慢向教学楼入口处涌进，温不语和任寒霜被夹在其中，跟着人流缓缓移动。

　　“请考生在自己的考场门口自觉排队，有秩序地等待检查。轮到自己进场时，考生应主动将自己的《准考证》和第二代身份证交监考员核对，然后自觉接受安全检查......”

　　温不语拿着透明笔袋子走到第23考场，心底慢慢沉沉。

　　任寒霜的考场刚好在隔壁，两人分道而行的时候，女孩特意回头和好朋友握拳说了一句，“加油。”

　　“加油哦，小温宝贝~”

　　温不语点点头，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静。她按着平时演练过无数次的流程，走到教室门口安检完便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考试开始。”

　　窗外树梢轻颤，阳光投在翠绿的枝叶上，隐隐的光斑画在教学楼外的墙壁上。

　　女孩纤瘦的腰板挺得很直，一笔一划认真答题。

　　考英语听力的时候，教室里的吱呀转动的风扇关闭，窗外聒噪的蝉鸣依旧，谱写着盛夏最后的青春华章。

　　考理综的时候换了个考场，温不语在教学楼下和祈愿相互鼓励完，站在考场门口安检的时候，却一眼瞥见了坐在教室后面低头看桌面的祈愿。

　　难怪。

　　他刚刚还说，“急什么。”
　　“反正还会再见的。”

　　温不语当时被他摸了一下脑袋没仔细想，没想到原来祈愿和她是同一个考场的。

　　在考场上看见了熟悉的人，温不语考试过程中都放松了不少。她抬脚走向自己的位置，恰好撞上少年的眸光。

　　祈愿先是不出意料地弯着唇，而后无声张了张唇。

　　温不语看见他的口型是——“加油。”

　　考完的那天下午，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雨。

　　漆黑的天幕从远处沉沉盖下来，雨势渐渐变大，任凭温不语怎么压低伞柄，斜斜的雨丝却已然淋湿了衣服。

　　肩上湿了大半，她小心翼翼躲过积水洼地，结结实实地踩在地砖的另一格。

　　她躲水坑的样子在远处看来，特别像一只来回蹦跶的小兔。

　　怪可爱的。
　　少年站在她的身后，眼底倒映着她的背影。

　　祈愿眼里的温不语是什么样的呢。

　　她啊，外表温温柔柔的，平时沉默寡言，看起来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但真正相处起来，就会发现，她其实特别可爱。

　　比如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他和温不语一起逛超市的时候，她推着小推车在他面前走，突然来了句“你有没有觉得我这样子像个小大人？”

　　祈愿低笑一声，“不像。”
　　明明就是小屁孩。

　　温不语撇着唇，恹恹说了句“好吧。”然后垂下脑袋。

　　祈愿看着她这模样，无奈服软，“行吧。”

　　他说，“小月亮想当大人了？”

　　“我高考完都快要19岁了。”她认真。

　　“那又怎么样。”
　　祈愿顺手为拿下女孩她够不到的东西，傲娇地继续，“那我也比你大四个月。”

　　“所以？”

　　“所以我也是大人。”

　　祈愿挑眉，“叫声哥哥我听听？”

　　他故意使坏。

　　祈愿同学变幼稚了。
　　温不语捂着唇笑。

　　“才不要。”她容易害羞，一说话就脸红。

　　她的可爱还体现在，她某天神秘兮兮地对少年说，“我可以围着你绕一圈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环游世界。”
　　言外之意是，你是我的全世界。

　　妥妥的一个小孩。

　　“小屁孩。”他失笑。

　　“我都18了。”温不语正色。

　　“是吗？”

　　祈愿肆然，扑哧一声低笑，“怎么像8岁呢？”

　　温不语气鼓鼓的不说话了。

　　小傻瓜，怎么这么可爱。
　　一逗就脸红啊。

　　祈愿如是想，脸上却淡然平静如水。

　　温不语极力想证明自己并不稚气，所以在他面前变成一个小大人的模样，指着他不要吃垃圾食品了。

　　祈愿听话地乖乖把东西放回去。接受了小月亮的“新人设”。

　　但是某个小大人扮演地不太称职，回到家后就因为路上丢了个小蛋糕和他哭。

　　“祈愿.......”

　　“怎么了？”

　　“我的小蛋糕不见了。”
　　温不语一边抹眼泪一边止不住地抽噎。

　　明明是很小的一件事情，但是因为他在，她总忍不住想倾诉。

　　温不语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理性的人，直到遇见了祈愿，她发现，自己都变矫情了许多。

　　祈愿抱着手机，“没关系，不是还有其它的零食吗？”

　　“可是......我就想吃那个......”

　　温不语小声嘟囔，眼泪洇湿了枕头，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对方还没说话，她又一个人喃喃道，“想吃蛋糕。”

　　祈愿握着手机，看着外面落雨的天气，又低声道，“那怎么办啊，这么晚了。”

　　“欸......好倒霉。”
　　温不语感叹道。
　　她好像做什么事情都不顺心，考试考试的题做不出来，等车错过了末班车，想去游乐园又下了雨。

　　关了电话之后，温不语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落雨的天，叹了一口气。

　　树叶半遮住窗户，雨点打在恹恹的枝叶上，不堪重负地拖着透亮的雨滴。

　　但是好像，她的运气一直都不是很好。
　　坐车赶不上，下雨没带伞，逛街被踩到脚，尝试的新店都踩雷......

　　温不语伸手，轻轻点了一下小雨滴。
　　冰冰凉凉的触感在指尖转瞬即逝，液滴顺着她纤白的指腹溜走，枝叶又重新跃了起来，好像一瞬间抽长了一般。

　　江夏的春夏秋冬都差不多，就像霜霜说的，江夏只有夏冬，没有春秋。

　　彼时夏日枝叶繁茂，看起来总是生机勃勃的。

　　踩着拖鞋走到床边，温不语的目光瞥见桌上写着“氟西汀”的药盒子，脚步微顿。

　　摇摇头，她转而坐在书桌前，小心翼翼打开玻璃瓶。

　　里面都是她亲手折的纸星星。
　　温不语一直偷偷地用心准备这份小礼物，想要送给祈愿，可是拿不准男孩子会不会喜欢这种东西，又怕太过幼稚，所以从来不敢送出去。

　　准确来说，那个星星罐，承载女孩心动懵懂的雀跃。

　　这个礼物，是自女孩确定喜欢少年的那天起，就小心翼翼准备着的。

　　少女心事藏在每一颗纸星星里，就像她的暗恋，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半个小时后，温不语的手机响了起来。
　　桌子上零零散散几本书翻开着，她紧闭着双眼趴在桌上，沉沉睡着。

　　手机在床上震动了好几次，她的意识才渐渐回笼。

　　耳边是手机来电的声音，温不语猛地反应过来，一股脑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起身。

　　接起电话，少年那股清润的嗓音飘进了她耳朵里：

　　“你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