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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番外:好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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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生日,于抚潮回福利院。
港岛没有冬天,十二月,不像记忆中寒冷。自于抚潮有记忆起,福利院便沙发蒙着紫色碎花罩布,如今已洗得发白,上面躺着一个新时代的小人,从一睁眼就面临整个高科技的时代。
张小元早早下学,比他要先到三个小时,正双手捧游戏,眼睛紧贴屏幕。周围围着一群小小人。
某人曾提出给福利院每一个孩子买一台游戏机,院长气得吹胡子瞪眼。这群小小孩,正是不好管的年纪。
最后一台台游戏机变成了新的烘干机、洗衣机、空调、上下铺木床。某人很擅长做慈善,花重金买下一片地皮,捐给孩子们做小小体育场。
于抚潮路过,挨着敲过一颗颗脑袋,然后装无事发生。
于sir!
于sir!
稚嫩的称呼此起彼伏,有一个甚至朝他敬礼。
张小元头也不抬。就知道是你。
头也不抬,怎么知道?蛋糕放在公用厨房,于抚潮远远问。
张小元沉默一阵子,直到传来game over的机械女声,他躺下,上半身从沙发上倒掉下来。宽大的卫衣帽变成枕头。
于抚潮转身,刚好看见他,吓一跳。做咩野。
一个蛋糕,不够食。张小元面无表情讲。
自己生日时一口都不肯食,现在讲不够食啊。
好多小鬼。
请讲礼貌,你自己也是小鬼。
张小元手撑地,翻下来,悠悠靠近,脸挤过来看蛋糕上的饼干。后面跟着一群小尾巴,嘻嘻哈哈地笑。
于抚潮抱臂看他。
也许因为年龄变大,张小元发现书呆子并不受欢迎,穿衣方式逐渐休闲,整天摆出一副不屑的臭脸。装酷。
没有名字。张小元指指蛋糕。
没地方写。于抚潮答。
也没有年纪。张小元讲。
干嘛,提醒我记得自己又老一岁。于抚潮觉得好笑。
张小元趴在桌边,沉默,眼睛眨巴眨巴。于抚潮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将蛋糕轻轻罩住。
等等,等大家一起吃。于抚潮说。
哦。张小元又走来,回到沙发上,缩成一团。其他小孩也跟回去。一颗颗后脑勺,一个个黑色的蒲公英。
先到的是李译。为这次聚会,他专门去洗了车。几声鸣笛,张小元的小尾巴们一溜烟地跑出去。
一阵热闹的加油声传来。
于抚潮出去看热闹。
李译坐在车里,双手握着方向盘,坐看右看,一个完美地倒车。孩子们欢呼。
切。张小元掉头回屋。
李译下车,朝这边冲来,一把将张小元抱起来,往空中一聚。张小元惊恐地大喊。李译把他丢了个三四次才放下,然后挨着丢其他的小孩。
你最重。李译说。
我年纪最大!张小元愤恨。
nonono,年纪最大的在……李译转头,发现寿星竟然在场。
在我心里。李译改口。那就是我们的地球。给我一个支点,我现在翘起地球。
锁车啦你。于抚潮懒得和他计较,指指后面,车里已经爬满小孩,正东碰碰,西拍拍。李译惨叫一声,赶回去拯救。
寿星请我吃什么?解决好一切,李译大摇大摆进屋。
两手空空,你真的好意思。张小元讲。
我师兄生日,一直都是他请我吃饭,还要给我发利是,好得意啊,你没有,嫉妒吧。李译挑眉。
于抚潮想起那些日子。在警校,在租来的房子。每次生日,的确都是他请李译吃饭,有时也会封利是。但究其原因,是李译总是在凌晨蹑手蹑脚把礼物放他门口。
没有钱时,是停车券、早餐券、迪士尼一日游门票。升职后,是领带夹、古龙水、昂贵的夹克外套与皮靴。
等他清晨看到,李译就会惊讶路过,问这是什么。
看来有小偷闯进来。李译总是遗憾地摇头。看来,这是你我的失职。
于抚潮从不戳穿这拙劣的谎言。因为他一旦开口,讲“我知道这是你放的”,不等他说完最后几个字,李译就大叫一声跑出去,仿佛马上要迟到。
等于抚潮穿鞋子,锁门下楼,李译又悄悄回来,对他讲生日快乐。说完又跑掉,背影越来越小。李译的男子气概,有时不准许他温情一刻。
啊!李译叫一声,又匆匆跑出去。再回来时,手里捧着一个蓝色的冰激凌蛋糕。透明罩子罩着,上面写着:师兄,happy birthday。
小孩爱吃蛋糕。小孩也爱吃冰激凌。
小孩更爱吃冰激凌蛋糕。
于抚潮笑,讲这下不用担心不够吃。
寿星的蛋糕,不准别人吃。李译讲。
你难道不吃?张小元讽刺。
我不吃。
我盯着你。
好啊,你盯着我,看谁盯得过谁!
于抚潮不知道两人的关系为什么突然坏起来,大概和游戏有关。他悄悄走出去,呼吸新鲜空气。
三十几年前,他还是一个婴儿,被一双与他血脉相连的手,轻轻放在这屋檐下。从此走在街上,总期盼会有人忽然从背后走过来,拍他肩膀,说你长这么大,我一眼认出你,我的孩子。
然后泪花四溢,紧紧相拥,煽情到可以上电视。
但这一幕并没有发生。
老院长说,你小的时候很健康,很好看,丢掉你的人,这一生都不会有运气,他们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阿姨曾说,阿潮,总有一天,你会拥有无条件的爱,要相信,在这之前,你要坚强,不要失望,拥抱这些变化,像拥抱潮水。
他懵懂听着,小孩子不懂,甚至察觉不到情绪。
只知道有一种郁郁的情绪困扰过他,且给他带来了长远的影响。
他一边沉默地长大了,一边隐隐期待一种强烈的改变,能彻底掀翻他的生活,能肯定他的存在,告诉他从哪里来,该到哪里去,有什么价值。
被爱的孩子,天生拥有使命,那就是让自己幸福,这样便不让父母担心。
得到少少爱的孩子,却要一边到处奔波着补足自己的空缺,一边要担心自己填补进去灵魂的一切够不够健康。
他选了一个光辉的职业,秉持一份纯粹的理想,全身心地投入,期盼能让这个世界更好。
这本来已经足够他暂时忘记所有空缺。
有一个人出现,带来的震动过于强烈,又让他再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不是星座,不是算命,不是食物。
似乎也不算是情爱。
不能完全概括成情爱。
看。远处,有人讲。看他是谁?
于抚潮抬头,看见那个人抱着他们的女儿,头戴隔音耳罩,一只手指过来。
阿潮!可可最近执着于直呼家人的名字,她伸手,很自然也很骄傲地要抱。要最爱她、她也最爱的人抱,一切都这么理所应当。
于抚潮不明白女儿为什么戴着耳罩,他大步走过去,刚要开口问,噼里响起,淡蓝的夜被骤然照亮。黄昏才刚刚消失,张明生没有大肆铺张,只点燃了一两亮雪白的烟花,在空中像雪,像水仙花。
嗨皮波思阿潮!可可开始掰手指。可可爱你,哥哥爱你,爸爸爱你,安叩爱你,安提爱你,阿婆爱你,狗狗爱你,猫猫爱你……抱!
她没有忘记自己最初的目标。
于抚潮将他抱过来。
他轻轻揉她的头发。妈咪也爱你。他说得诚心诚意。将可可放下,她很快跑进明亮的房间里。
不像你的风格。于抚潮讲。
我时刻吸取教训。张明生笑眯眯。
于抚潮低头。
张明生轻轻托住他脸,一侧,只是贴住,没有要他抬起来。
为什么掉眼泪。张明生问。
于抚潮没回答。他只是,他不知道,他不明白,他只是。
铃声响起,于抚潮用手背胡乱抹两下,接起,是珊珊。
阿潮哥!珊珊穿着棉服,像个可爱的企鹅,一双红手套捧着一捧雪,上面插着一根红色圆珠笔。师母在一边,戴着老花镜。
珊珊,师母。于抚潮朝他们问好。
阿潮,你瘦了。师母讲。
少吃一点,今晚就可以吃很多蛋糕。于抚潮笑。他们昨天才通过电话,师娘已经讲过。
生日快乐阿潮哥!珊珊鼓起腮帮子,吹圆珠笔。祝你身体健康,步步高升!
原来是一个雪团蛋糕。
再高升要做处长了。李译挤过来。
做处长有什么不好!珊珊皱眉。
我也想做处长。李译笑。
你真讨厌。珊珊讲。你不是今天的主角!
师母皱眉,小译……你……
师娘,我也瘦了,我好瘦,我好饿,师兄不给我饭吃……
……你脸圆了。师娘说。
李译一愣。
下一秒,师母笑了,珊珊大笑,于抚潮跟着大笑。张明生站在一边,微笑。
张生你好。师母点头。
您好。张明生恭敬。
最近一切都好?
都好。
阿潮好不好?
我会继续努力。
师娘笑。不打扰你们,我和珊珊要去听音乐会。
拜拜!珊珊挥手,电话挂断。
她一周没有打电话给我。李译惆怅。也许她要跟我分手。
没有人想听你的心事。张生讲。
没有人想听你的声音。李译翻个白眼,回屋去。
又剩下两个人,于抚潮看着亮着屏幕,沉默一阵,收起来。
我们进去吧。他说。
于sir,你的眼泪还没干。张明生讲。
明明只在眼眶里,一滴都没有流出来。
于抚潮讲不出原因。
也许是因为。
一团灰灰的东西撞进他怀里。
你不会老!张小元大喊。
他跑得很快,在怀抱里埋得好深,于抚潮摸他脸蛋,发现这小人竟然哭了
你永远不会死!他瓮声瓮气
不等他回答,张小元转身跑开,一团风滚草一样消失了。
于抚潮望他背影,张明生跟着望过去。
很多人爱你,阿sir。张明生讲。我一直想做最爱你的那个,竞争好激烈。
爱。
他说爱。
于抚潮注视着面前的人。
他忽然明白。
原来是这样。
爱,也会让人流泪。
而眼泪,不只代表痛苦。
我会继续力争上游。
张明生拥抱他,很紧,嘴唇温热地贴着他的耳朵。
又一次烟花亮起。
于抚潮听见他说。
生日快乐,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