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谣》雪花飞羽

1、第 1 章

　　光照在荀菡的眼皮上，她从梦中惊醒，翻身坐起。

　　原来是侍女打开了窗户，早上的阳光射入。侍女说：“小姐，家主让您去见他。梦醒了吗？”

　　荀菡长吁一口气，说：“醒了。”

　　侍女见她面色有些发白，问：“梦见什么了？”

　　“不太好的梦。没事，我先洗漱。”

　　荀菡梳洗之后来到父亲房中，她的父亲是大汉曹丞相最倚重的人，荀令君，荀彧。

　　荀令君坐在榻上，一见到她，就说：“你刚从琼花派回来，年纪也不小了，没事多出去走动交友。”

　　荀菡鼓着嘴巴，试探地问：“爹，您想给女儿找夫婿了。”

　　荀令君说：“否则我把你从琼花派喊回来干什么。今日宗室贵女们有宴会，我已经替你报了名，哪家有合适的儿郎，自己也上点心。”

　　荀菡答应：“好，我知道了。”

　　荀菡坐着家里的马车去参加宴会，她常年在外，这段时间天下动荡不安，很多人近来才跟随天子到许都，荀菡在这里并不认识多少人。

　　不过有荀令君的身份在，即便荀菡不认识人，也不耽误别人认识她，很快周围就来了一群小女生围着她转，一口一个‘荀小姐’，吹捧得她飘飘然不知所以。

　　荀菡见角落坐着一个女孩，看相貌有几分胡人特色，但穿着打扮不是侍女，是个贵族小姐。

　　她问旁边的人，说：“这是谁啊？”

　　旁边的人有点鄙夷地说：“是蔡文姬的女儿，蔡文姬被匈奴人带走生下的杂种。”

　　荀菡点头，说：“蔡文姬我知道，是有名的大才女。”

　　旁边的人努嘴，说：“你知道她娘和丞相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丞相把她从匈奴人手里赎回来，两个人不清不楚。”

　　荀菡听得不乐意，反驳说：“丞相爱才，两个人以文会友，你们少嚼舌根。”

　　对方不服气，说：“丞相的风流韵事还少吗？”

　　荀菡不想理对方，她虽然并不特意和胡人交往，但也不反感，见蔡文姬的女儿孤零零一个人坐着，没人说话，看起来有点可怜。

　　她同情心泛滥，走过去坐在她身边，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突然听到有人同她攀谈，有点受到惊吓，抬头见到荀菡模样可亲，方才怯生生地说：“你叫我蔡蔡就好了，我娘起的小名。”

　　蔡蔡的汉话说得很标准，荀菡和她谈论什么，都知晓一二，两个人很快玩到一起。其他人见荀小姐都不介意蔡蔡的身份，才放下芥蒂和她说话。

　　突然有下人通报：“曹植曹公子到！”

　　顿时周围的小姐们一窝蜂跑开，大家都不围着荀菡转了，弄得她莫名其妙，问了一句：“怎么了？”

　　蔡蔡拉着她的衣袖，说：“你才来所以不知道，她们都去看植公子。”

　　“丞相家的公子我也不是没见过，何至于这样。”

　　“植公子确实不同，你见了就知道。”

　　荀菡听她的描述，起了好奇心，带着蔡蔡也到门口去看。

　　女孩儿都挤在一处，脸上露出焦急渴望的表情，不少人让侍女整理仪容装扮，荀菡见到此情景难免心里好笑。

　　不过她很快笑不出来，一位英俊文气的贵公子从门口远处带着人缓缓走来。

　　女孩子甫一见到他，欢呼声四起，有大胆的口呼‘植公子’，十分热切。

　　荀菡在人群后面，看着曹植缓缓而过，整个人怔住了，只觉得他全身上下哪里都好看，哪里都合心意。

　　等到曹植走过，不少女孩都散了，荀菡还在原地，蔡蔡叫了她好几声才回过神。蔡蔡小声说：“植公子不一样吧。”

　　荀菡故作镇定地回答：“是不一样，比丕公子好看，就是不知道性情如何。”

　　“听说也好。”

　　“有空你帮我打听打听。”

　　荀菡在许都很快交了很多朋友，没事她就和一群小姑娘在大街上逛来逛去。路上不仅各家的小姐们会特意和她打招呼，很多官员见到她也会前来示意。

　　特殊的待遇让荀菡自我感觉相当膨胀，经常特意带着自己的跟班，姑且称为狐朋狗友，在各家串门。

　　有一次，她带着人在路上见到一个没见过的人，看起来气度不凡。荀菡问蔡蔡：“谁啊？以前没见过。”

　　蔡蔡说：“是新来的左将军刘备，后面是他的两个兄弟，一个叫关羽，一个叫张飞。听说都是猛将。这个刘备还是皇亲呢。”

　　“皇亲，哪一支的皇亲，从来都没有听说啊。”

　　“中山靖王之后。”

　　“是吕太后那一支的？”

　　“不是，你知不知道，光武帝刘秀设立高庙的时候，就不拜奉吕太后了。”

　　荀菡听蔡蔡细说了刘备的出身来历，不免有些轻视，说：“自高祖刘邦以后，汉朝宗室不知凡几，他之前都沦落到卖草鞋了，确定不是冒充身份来骗吃骗喝的吗？”

　　蔡蔡拉住她，说：“你可小声点，他的身份陛下都承认，论辈分要喊‘皇叔’。”

　　荀菡心里觉得这人就是一个便宜皇叔，但是既然大家都承认，还是决定上去打个招呼。

　　刘备刚一看到她，本来还带着笑脸，看起来十分和善，听到荀菡自报家门以后，笑容就僵住，带着关羽和张飞走了。

　　荀菡现如今到哪里都受到热情的欢迎，在刘备处居然吃了闭门羹，当着狗友的面失了面子，顿时觉得尴尬得很。尤其是有几个远房宗室女，知道刘皇叔在陛下面前圣眷正浓，立马退几步，离荀菡远远的。

　　只有蔡蔡还紧紧跟着荀菡，让她心里好受一些，荀菡嗔怪地说：“我第一次见他，怎么不理人啊。”

　　蔡蔡尝试替她挽回点颜面，说：“听说您父亲，荀令君也不喜刘皇叔。”

　　“为什么啊？我爹和他有什么过节吗？”

　　“大家都不知道为什么，按说荀令君这些年不应该见过刘皇叔。大家都在传是不是很久以前荀令君和刘皇叔可能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情。”

　　“有可能，我爹这人啥事都记很久，又喜欢写下来。在普通老百姓那早就忘记的陈芝麻烂谷子，他也不放。”

　　“那多难受啊。”

　　“怎么不是。不过也看具体发生什么，如若两家中有人下杀手，正常人知道了，就算不报仇，总不可能还欢欢喜喜当亲家吧。”

　　荀菡不想和一个便宜皇叔计较，带着人去别处玩。

　　晚上，荀菡在家里，想起来白天的事，问父亲：“我看刘备人也不坏，爹爹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我的事，你不要问。他也不喜欢我。”

　　“看得出来。他们都说刘备虽然是皇亲，但是出身不好，不过是个有志向的人。”荀菡看见四下无人，在家里可以放心大胆地发表意见，接着说：“现在已经天下大乱，群雄四起，也许刘备这样的人能够成为第二个刘秀。”

　　荀令君站在屋檐底下，抬头望月，说：“第二个刘秀？”

　　荀菡问：“怎么？刘秀不好吗？”

　　荀令君低头，没有立马回答女儿的话，过了一会，语气和缓地说：“刘秀挺好的。”

　　“如果再有刘秀这样的人出现，女儿就挑他当夫婿。”

　　“‘娶妻当得阴丽华’，与你何干。问这些，是心里有合适的夫婿人选了？”

　　荀菡挨得近一点，说：“曹植公子怎么样？”

　　“你看上曹植了？”

　　荀菡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荀令君不置可否，说：“还可以，再看看。”

　　荀菡觉得父亲对曹植的评价没有达到自己的预期，反驳说：“曹植这么好，父亲你不喜欢？”

　　“如果昂儿还在，我就没什么考虑的，让你嫁给昂儿。曹植的话，总得多想想。”

　　“是和典韦一起死在宛城的曹昂吗？”

　　说到这里，荀令君的语气有一些怨怼，说：“如果不是他非要乱扯女人，昂儿就不会死，其他曹家公子也省得争来抢去。外面兴许有更好的，汉室的子弟你也可以再看看。”

　　荀菡心里认定曹植，不想立马拂了父亲的意思，勉强说：“平常没见爹你对汉室子弟这么看重。”

　　荀令君不理她，起身准备回房。荀菡在身后喊：“爹你下次见到刘备，对人家好一点。”

　　荀父没有回答，走入回廊，很快身影就消失在夜色中。

　　荀菡看着他离开，只剩风呜呜地刮过，留下自己一个人在寂静中。她在背后朝荀令君走的方向喊：“你不理他，他也不理你，是吗？”

　　还是只有风刮过的声音。

　　荀菡心想：“爹也真是有意思，自己先不理人，等到别人也不想理他的时候，他还觉得有点受伤。”

　　过了一段时间，荀菡上街的时候觉得气氛萧瑟，平常跟着她一起的人里有几个宗室女也不见了踪影。

　　荀菡私下问蔡蔡：“她们几个有段日子没见着了，发生什么事情吗？”

　　蔡蔡也小声回答她：“你没听说？”

　　“听说什么？”

　　“陛下想杀丞相，弄了衣带诏，事情败露，好多人都死了。”

　　“有这种事，我可真不知道，好吓人。”

　　此事过后，剩下几个和汉室有关的女孩子对荀菡愈加奉承，倒是让她更得意了。

　　只是还有一件事让荀菡上心，但凡曹植去哪里参加宴会，自己也要跟着去。

　　终于在一次聚会上，荀菡甩开别人，单独追着曹植出去。等到四下无人，荀菡在曹植背后喊：“植公子！”

　　曹植转身看她，问：“你是谁？”

　　“我是荀彧的女儿。”

　　曹植听到这里，十分平淡地说：“荀小姐，何事喊我？”

　　此时荀菡离他只有几步之遥，蹲下身捡起一枚白玉玉佩，说：“植公子，你的玉佩掉了，我替你系上。”

　　荀菡刚想走到他身边，曹植却说：“不用，扔了吧。它摔裂了。”说完自己转身大步离去，将荀菡一个人丢在原地。

　　荀菡将玉佩拿在手里，只见用料上乘，雕工精美，中间却有一道深深的裂纹。

　　之前远远跟着两个人的蔡蔡来到她身边，见荀菡苦恼，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没忍住在一旁提点她：“听说丕公子娶了新妇，十分貌美。”

　　“我听说了，原是袁绍的儿媳，我父亲还曾替袁绍做事。”

　　“就是她，叫甄宓，今日也来了。哪个男人见了不喜欢，植公子也见过。”

　　“你是说植公子喜欢她？”

　　蔡蔡不吭气了，荀菡气呼呼地说：“你带我去见见，我倒要看看这个甄氏长什么模样。”

　　荀菡跟着蔡蔡来到一个园子，远远看见众人簇拥着一个女子走过来。

　　等走到近前一些，只见这女子果真目若秋波，唇若丹霞，风华绝代。周围有个仆人在园中采了一朵牡丹，递到她手里，甄氏见花朵鲜艳美丽，莞尔一笑。即便荀菡不喜，也觉得人花两艳，天地失色。

　　荀菡平日里也自恃美貌，这回自觉被别人比了下去，脸色凝重，心里难受，提了裙摆就转身跑开。蔡蔡知她想法，追过去安慰她。

　　蔡蔡说：“像甄氏的有几人，你已经很好了。”

　　荀菡受她鼓舞，说：“也对，毕竟她现在是曹丕的娘子，就算植公子喜欢她，也不能如何。我让爹爹去和丞相说亲，等我嫁给植公子，天长日久，他自然就知道我的好了。”

　　夜间，荀令君正好来看女儿。荀菡大着胆子说：“爹，我还是想嫁给植公子。”

　　荀令君说：“现在不比以往，爹的话也不那么管用了。”

　　荀菡大感惊奇，说：“丞相一向最倚重爹，怎么会不听您的？”

　　荀令君走到屋檐下，看着天上的明月，说：“他要称‘魏王’，我不赞同。”

　　“异姓称王，多少年来都没有的事。难怪最近赏赐的东西少了很多，我还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荀令君看着夜空中风云突然涌起，竟然下起雨来。雨从屋檐上滑落，荀令君伸手去接，雨流过他的手掌，跌在地上。

　　荀菡怔怔地说：“变天了。”

　　荀令君回答：“四百年大汉江山，可能终于要过去了。”

　　“我还以为您想得开。”

　　“四百年够一个人过多少辈子，怎么会舍得。”

　　“舍不得的话，您又何必相助曹家，如今曹家已经坐大，您又该如何自处？”

　　荀令君的手还伸在屋檐下，没有回答荀菡的提问。

　　荀菡等了一会，再次开口说：“天无二日，即使是我们，也有选择的一天。时代洪流滚滚而逝，什么神仙都不管用。”

　　荀令君收回手，转身离开，经过荀菡的时候，丢下一句话：“我不想选。”

　　荀菡在他身后大喊：“您要是放不下这念头，会纠结到死的！”

　　荀令君的背影缓缓消失，没有回应。荀菡一怒，将手上的东西砸在地上，夜色里只有滚动的碎片发出声响。

　　自此后，荀菡再不提曹植的事情，一心在外面讨好结交曹家以及和曹家亲近的人。蔡蔡有一天愁眉苦脸地来告诉她：“大事不好，丕公子想要杀植公子。”

　　蔡蔡拿出一张纸条给她，说：“这是植公子写的诗。”

　　“煮豆持作羹，漉豉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荀菡看了又气又急，说：“亲兄弟何至于此。”

　　“如今不一样了，争太子的时候还管什么亲兄弟。”

　　“可惜父亲已死，谁能去劝说。”

　　“是啊，丞相之前把我娘嫁给别人，也就最近对她好一点。”

　　又过了一段时间，曹植被发配到自己的封地。荀菡带着蔡蔡到江边遥送，远远看着曹植登船。虽然距离不近，荀菡也能从曹植的身影中感受他的不舍和爱恋。

　　天上下起小雨，蔡蔡给她撑了一把伞。荀菡从怀里掏出珍藏的玉佩，是曹植摔碎的那一枚。

　　她说：“之前他醉酒闯司空门，我想如果不是他自己想醉，谁又能真的把他灌醉呢？”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植公子大概还是忘不了甄氏。”

　　“既如此，希望丕公子善待于她。”说完，两人转身离去。

　　此后数十年，荀菡纵情山水不问世事。一日在驿站听人提起司马家的种种恶事，她怒问：“怎会有人猖狂至此，曹姓诸王呢，都没有一个管事的吗？”

　　店小二笑道：“哪有什么管事的曹姓王，一应事都由司马家说了算。客官想吃点什么？”

　　荀菡把筷子拍在桌上，大声说：“豆子，我要吃豆子。”

　　“好嘞，客官您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