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过》影莫夕

48、第 48 章

　　两人就这么坐在沙发上，相对无言地看着静音的电视剧。

　　半晌，窗外的风似乎停了，安星星咽了口唾沫，准备先开口打破这片寂静：“你，你没关系吗？”

　　楼百像是被惊醒了一般，“啊”了一声，才意识到电视还没调音量，伸手去拿遥控器：“你说什么？”

　　安星星拦住楼百的手，又问了一遍：“你真的没关系吗？”

　　你的神色太过平淡，表情太过平常，让人忍不住担心。

　　楼百一顿，收回手，低头突然自嘲似地勾了勾唇：“没关系，反正你知道的啊，我都习惯了。”

　　安星星不知如何开口，只是看着楼百微微偏向窗外的侧脸，黑色背景里，他的剪影太过单薄，又孤独……

　　楼百依旧低着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是不是太冷漠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安星星忍住想摸摸他脑袋的冲动，轻声道，“真的，所以啊，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

　　表达自己的感情，需要勇气。

　　同样的，隐藏自己的情绪，也需要毅力。

　　是啊，就是因为楼百一直表现得太过轻松，总是让人忘了他也只是一个少年，他会喜怒哀乐，会想要父母的爱，会想要一回家就能说话的家人……

　　可是，他一直都只有自己一个人……

　　因为一个人，所以学会受伤后自己舔舐伤口，消化情绪，学会成为一个所有人眼里的完美小孩。

　　但是，他，也会孤单啊……

　　不，他一直都是这么孤单……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他愿意去安星星家里的原因吧。

　　“其实你还是很在意你爸爸的吧？”

　　楼百第一反应是“我没有”，但怎么也说不出口，半晌才道：“我是替我妈感到不值。”

　　安星星：“所以，你知道他这么快又找了女朋友，才会不开心。”

　　就像当初，你爸爸那么快和汪盈结婚……

　　楼百闷声道：“我不知道。”

　　就当安星星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楼百突然继续道，“我一开始，以为我是恨他和汪盈的，后来发生了这么多事，感觉像是已经报了仇，但是我却没有特别开心的感觉。”

　　“同样的，我看他又找了现任，也没有多大痛苦，或者难过，只是觉得，‘哦，这样啊’，我好像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做。”

　　所以，也早就消化好了所有情绪……

　　“我不知道，每次我看见我爸，总是会想起我妈，我没办法恨他，也没办法真的像一个普通的儿子那样和他亲密接触……”

　　因为，一想起妈妈，就会愧疚……

　　安星星看着撑着下巴陷入沉思的楼百：“那就不要想了。复杂的事情简单化，你只要遵循你的内心就好。”

　　“这就好像小时候常常做的选择题，你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可是，谁能公平公正地做出选择？”

　　“因为都很重要，所以没办法真的讨厌谁，因为都很重要，所以都想要。”

　　楼百眸子一亮，抬头看向安星星。

　　他突然看到了那个幼小的自己，每次奔向那个高大的身影时，每次他将自己举起玩乐时，每次自己哭泣时抱住自己的那双手，每次自己进步时骄傲的笑脸……

　　楼百不得不承认，在他的回忆里，小时候很大一部分开心都来自于他父亲……

　　所以，他并不是因为母亲的叮嘱去讨好父亲，不是因为对于母亲的愧疚而生分父亲，他有自己的情感，他有自己的情绪……

　　所以，他很在意父亲，所以才在母亲去世时抱怨父亲，所以才会在搬来和父亲住后、看到他又交了新女朋友不开心，才会冷漠……

　　他一直以为自己依靠的是和母亲的情感，但实际上，他忘记了自己对父亲的感情……

　　他爱母亲，同时，也无法割舍父亲……

　　人类的情绪就是这么复杂，甚至只是对待一个人……

　　楼百募地失笑：“可是，你这么一说，我更难抉择了。”

　　安星星笑着对视回去：“那就不要选择了。为什么非要二者择一呢？有时候迟钝一点未必是坏事，没必要分得这么仔细。”

　　楼百突然停顿一秒，抬眼问：“那我爸让我等会儿和他一起去吃晚饭，我去吗？”

　　安星星顺着点了点头，思考了一秒：“嗯，那你想去吗？”

　　楼百摸了摸下巴，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日料店，是个可以说话的地方。”

　　安星星果断道：“那就去吧。”

　　……或许你父亲，也想和你聊一聊。

　　安星星起身，“这么晚了，我先回家了。”

　　楼百跟着站起来：“嗯，我送你。”

　　等到了家门口，安星星都有些汗颜——

　　虽然楼百送安星星回家送了无数次，但，这是第一次楼百还拎着大包小包上门啊！

　　安星星之前根本不知道楼百带了东西，等到了家，司机从后备箱里拿出礼品，她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倒也不必买这么多东西。”

　　楼百解释道：“叔叔阿姨帮了我那么多，我爸没空，我也要过来感谢叔叔阿姨啊。”

　　一开门，安爸、安妈都被楼百这阵仗吓了一跳，连忙婉拒：“这么客气干什么！拿回去！”

　　楼百态度诚恳：“叔叔阿姨，这是我爸非要让我带过来的，说让我好好感谢、感谢叔叔阿姨！”

　　安星星空手在旁边看着几人推拉半天，最后还是以楼百成功将礼品转移到安爸安妈手里取胜。

　　安升：“太客气了，都是应该的。”

　　黄美英一脸慈祥：“要不晚饭在这儿吃？”

　　楼百乖巧地弯着唇角，看上去依旧是那个三好学生：“虽然很想念阿姨的手艺，但晚上就不打扰了，家里还有事。”

　　等楼百走后，这波讨论还没结束，黄美英收拾完礼品，感慨道：“你看，我就说吧，楼百这孩子多好！”

　　虽然楼百说是他爸爸感谢安爸安妈，但一没出面，二没电话，安爸安妈也知道，东西是楼百自己送的。

　　安升嘴硬道：“还行。”

　　黄美英：“你一开始还说我和星星是看他长得好看，被骗了，现在……”

　　安升摸了摸后脑勺，又喝了口饮料，想起楼百他爸，摇了摇头：“那天，我一看楼百他爸，就觉得不简单！”

　　黄美英也点了点头：“幸好楼百没长歪！和他爸一点都不像。他爸找那小老婆，真是造孽！”

　　安星星手中的筷子一顿：“爸！妈！”

　　安爸、安妈忙转移话题：“好了好了，吃饭吃饭，不说了，不说了。”

　　本来约好大年初一见面，但楼百提前发消息说，他爸最近带着他参加各种饭局，过年这段时间就不能碰面了。

　　安星星看了眼电视机上显示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到十二点，虽然家里没有守岁的习俗，但过年，家里还是会聚在一起看春晚。

　　窗外爆竹声声，安星星闻声望去，天空是一片五彩斑斓，此起彼伏。

　　看来，今年是等不到雪了。

　　手机响了，安星星有点惊讶，跑进房间才接通了电话：“喂？楼百？”

　　可能是因为马上就十二点了，窗外的烟花爆竹突然停了下来，楼百的声音也变得清晰：“嗯，是我。不好意思，明天不能见面了。”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啊·，安星星：“没关系。”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安星星，你在家吗？”

　　安星星坐在书桌前：“在啊。你年夜饭吃得怎么样？”

　　窗外突然炸开了一朵烟花，安星星眼皮一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也没到点啊？

　　楼百的声音有些远：“放烟花了。”

　　安星星有种莫名的预感，腾地一声站起来，走到窗边：“你在哪？”

　　楼百没回答，而安星星清楚地听到手机里传来，和现实同频的爆炸声，没再继续问，单手开了窗。

　　然后一愣——

　　楼百正站在楼下，抬头盯着这边，就在安星星开窗的同时，两人对上了视线，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刹那间，漫天烟花绽放，安星星愣了一秒，连窗户都没来得及关，就跑了出去。

　　黄美英见安星星神色匆匆往外跑，跟在后面喊：“星星，你去哪？”

　　安星星快速换完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一会儿就回来！”

　　楼百居然来了！

　　安星星满脑子都来不及想别的，只想着快点下楼见到他。

　　最后一层楼……

　　出了单元楼……

　　左拐……

　　楼百手里还拿着手机，笑眼望着安星星，也朝这边走来。

　　等跑到面前时，安星星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了，脸蛋也红扑扑的：“你，你怎么来了？”

　　楼百将手机塞进衣兜，顺手帮安星星来不及拉的拉链拉上：“不是说好了一起过年的吗？来履行约定啊。”

　　说完，楼百又往安星星口袋里塞了两个暖宝宝。

　　不妙，安星星握紧拳头，努力克制住自己即将胡思乱想的欲望。

　　其实当时她也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楼百居然真的放心上了：“你怎么过来的？一个人？”

　　楼百眼睛亮亮的，语气黏糊糊的，就像小朋友撒娇一样：“黄叔送我过来的。”

　　安星星嗅了嗅，隐约闻到楼百身上的酒味，还混合着他自己的味道：“你喝酒了？”

　　楼百乖巧地点点头：“陪我爸喝了一点米酒，”又伸手比划了一下，“就一点点，不会醉的。”

　　天空中尽是绽放的烟花，爆竹声此起彼伏，楼百抬头望向天空：“真好看。”

　　安星星看着他脸色酡红，像及了玻璃窗里的人偶娃娃，知道他在转移话题，还是跟着抬起头：“是啊，真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