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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太极殿请命求生死 ...

  •   殿外略显惊惶的阻拦声,透过尚未完全合拢的殿门缝隙,清晰地传了进来。

      殿内刚要起身告退的众人,脚步齐齐一顿。

      昭仪?瑶华宫那位?

      几位重臣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旋即又迅速垂眸,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瞬间成了泥人,面色不动。

      徐国忠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转为静观。

      可他身后的端王眉头几不可查地一挑,只重新理了理袖口,将身形往旁边阴影里不着痕迹地挪了半分。

      李承胤却倏然抬眸,看向那紧闭的朱漆殿门。

      胸腔里那颗本已平稳的心,一瞬间堕入深渊,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狂乱擂动起来,撞得他脑子嗡嗡作响。

      她来做什么?谢恩?

      不,方才已报过“已然谢恩”。

      那此刻……是来做什么?!

      皇帝摩挲镇纸的指尖微微一顿,抬起眼,平静无波的目光扫过殿门方向,又掠过殿中瞬间神色各异的臣子。最终,在李承胤那张竭力维持平静,却仍泄露出一丝僵硬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

      “何事?”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断议事的不耐。

      “吱——”

      殿门被小心推开一条缝。

      王随堂躬身入内,脸带为难,快步走到御前,压低声音回禀:“启禀陛下,是……是新晋的宋昭仪,在殿外……求见陛下。”

      皇帝凝眉:“朕不是已让她在瑶华宫好生将养么?有何事,需得此刻来扰?”

      王随堂额角渗出细汗,声音压得更低:“昭仪娘娘她……她并非求见,而是……而是跪在殿外丹墀之下,说是有要事,恳请陛下……”

      收回成命这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几乎含在嘴里,但在落针可闻的殿内,依旧清晰可闻。

      “胡闹!”

      皇帝斥道:“内命妇无诏不得擅入前朝,她不知规矩么?你去告诉她,朕念在她初封,年少无知,此番不究,让她即刻回瑶华宫,静心思过。若再执迷,便罚俸半年,去长春宫侍奉太后左右。”

      “是,奴婢遵旨。”王随堂连忙应下,出去传话。

      但几乎是下一刻,一个平静的女声,穿透了厚重的殿门传了进来,声音不大,可因殿内死寂,多了几分掷地有声的回响。

      “臣女宋今越,叩请陛下收回成命,准臣女出宫,自请归乡,永绝宫闱。”

      李承胤面色变了。

      她怎么敢?!

      在太极殿外,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这种方式,将最后的退路亲手斩断,也将她自己,彻底推入万劫不复之地。她难道不知道,这不仅仅是抗旨,这是将皇家的脸面连带皇帝的尊严,狠狠踩在脚下!昨夜咬伤龙体,今日当众拒封,她有几条命够用的?

      这句话传入,殿内所有人,几乎都愣住了。

      就连徐国忠,肖立卿这般见惯风浪的老臣,面上也控制不住地露出震惊之色。

      抗旨不遵,当众拒封,还是在御前,在诸位重臣面前,这宋氏女是疯了不成?

      皇帝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山雨欲来前的平静,比勃然震怒更令人心悸。

      李承胤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倏然松开。他维持着半转身的姿势,侧影对着殿门方向,面容隐在殿内不甚明亮的光线里,看不出情绪,只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瞬。

      那内侍没能拦住,或者说,不敢真拦。

      殿门外,天光有些刺眼。

      一道纤薄素淡的身影,着最不起眼的浅青宫装,未佩钗环,素面朝天,一步一步,稳稳走到殿前那丹墀上,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屈膝,缓缓跪了下去。

      她双手高举过头顶,捧着的,赫然是那卷玄黄帛书。

      “臣女宋今越,叩见陛下,贸然面圣,实有难言。昭仪之位,愧不敢当,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站起身,绕过御案,步伐沉缓地走到殿门口。

      几位臣子立刻躬身退至两侧,垂首屏息。

      李承胤立在原地未动,目光落在门槛外那片被阳光照得有些发白的地砖上,看着那少女被拉得斜长的孤伶伶的影子。

      皇帝开口,声音带着威压,“你可知,此处是何地?”

      “太极殿,陛下议政之所。”

      梵音额头触地,声音闷闷传来。

      “既知是议政之所,你一个新晋宫妃,无诏至此,手持圣旨,意欲何为?”

      梵音缓缓直起上身,依旧高举着圣旨,仰起脸,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直视着站在高阶之上逆光而立的君王。

      她脸上没有泪与惧,唯有一片平静,“臣女不敢有何意图,只是陛下天恩浩荡,臣女无德无能,实在不堪承受。”

      她一字一句地说:“此道恩旨,于臣女而言,重于千钧,惶恐无地。恳请陛下,念在臣女蒲柳之质,难登高堂,收回成命。”

      收回成命。

      这四个字,石磨一般滚过殿前每一个人的心头。

      徐国忠面色无变,只头垂得更低。端王眼皮狂跳,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而肖立卿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跪着的女子,又极快地瞥了一眼身侧不远处,那自始至终没有回头,身影却僵硬如石的外甥。

      月台上一片死寂。

      “放肆!”

      皇帝的怒气终于炸开,向前一步,周身戾气如山倾覆,“朕念你初入宫闱,给你几分体面,你竟如此不知好歹!圣旨已下,昭告内外,金口玉言,岂容你儿戏!你以为朕的旨意是什么?是街市买卖,可讨价还价不成?!”

      “臣女不敢儿戏。”

      梵音抬起头,急急说道:“正因陛下金口玉言,臣女才知此事再无转圜。可臣女不愿!不愿此生困于宫墙,不愿成为陛下后宫粉黛中的一人,不愿接这并非出自本心的隆恩!”

      “臣女今日来,并非讨价还价,亦非恃宠而骄。臣女只是来告诉陛下,臣女不愿。若陛下执意,臣女唯有此身,可还君恩!”

      皇帝怒极反笑:“好!好一个唯有此身,可还君恩!宋今越,你当真以为朕舍不得杀你?!朕抬举你,是恩典!朕一句话就能要了你的命,你这条命,本就是朕给的!”

      “是。”

      梵音再次深深拜伏下去,“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要臣女生,臣女不得不生。陛下要臣女入宫,臣女不得不入。陛下若要臣女死——”

      她停顿了一下,缓缓直起身,迎向皇帝盛怒的目光,脸上竟露一丝笑意:“臣女,谢陛下隆恩。”

      她不是在谢着册封礼。

      而是在谢这要命的恩典。

      这话落地,太极殿前的风声好似都停了。

      李承胤在听到这句话后,全身的血液骤然冻结,又在下一瞬逆流冲上头顶,眼前甚至短暂地黑了一瞬。

      脚下步伐悬浮,竟往前迈了半步。

      他身旁的肖立卿不动声色上前,将李承胤的挡在身后,隔绝徐国忠等人探来不解的目光,此时一颗心更是乱麻,只当作调整站姿,负一只手往后,却是轻轻托了一下他臂弯。

      皇帝立于阶前,怒到极点,反而静了下来。

      他眼神沉了下去,落在梵音身上。

      杀,不难。但这刚下旨刚封的昭仪,转眼就死在太极殿阶前,史笔如铁。

      他本只想封个婕妤,到底年岁还小,意思下就行,可宋嶂和自己的交情,加之旧部尚在,边军里难保不犯嘀咕。

      况且,陆宪远在翼州,以他的灵通,这册封的消息,怕早是传到他耳中,他尚且沉的住气,倒是让他这个皇帝有些波澜了。

      皇帝静默不语,将手中的迦南串来回揉捏,却不知作何处置。

      便在这时,李承胤上前两步,顶着肖立卿圆睁告诫的双眼,走到梵音侧前方,撩袍跪下,姿态恭谨,声音平稳打破了僵局:“父皇息怒,保重龙体。”

      他先说了惯例的劝慰,然后话锋稳步切入正题,“宋氏御前狂悖,抗旨不尊,其罪当严惩。然其父宋嶂,生前乃正二品豫州刺史,都督徐州诸军事,是为国戍边,殉于任上的功臣。若将其独女立毙于殿前,或严刑重罚,恐伤陛下抚恤功臣之后的仁德之名,亦寒了边疆将士之心。”

      他顿了顿,给皇帝,也给众人一个接受的时间,才继续,语气是纯粹的臣子议事般的审慎:“儿臣愚见,不若稍作变通。宋氏既自陈无德,不堪妃嫔之尊,便当革去封号,以儆效尤。然其父功在社稷,朝廷亦需体恤。可令其以戴罪之身,充入……门下省,暂领御笔之职,于御前侍奉笔墨,缮录文书。一则,罚其劳作,以赎罪愆。二则,仍在父皇眼下,便于管束训诫。三则,以职事代刑,亦全了朝廷对功臣之后的保全之意。”

      所有措辞都站在维护皇权体统和朝廷法理的立场上,滴水不漏。

      可场上谁都心知肚明,当年在朝中带头弹劾宋嶂,罗织罪名最力的,正是肖家一系。

      那封言辞犀利直指其拥兵自重,跋扈不臣的奏疏,更是出自刚满弱冠的五皇子,也就是如今的豫王殿下亲笔。

      昔日执笔挥毫,字字如刀,断其后路。今日殿前陈情,句句在理,为其女谋一线生机。

      即便他此刻所言,句句扣着朝廷体面,抚恤功臣,姿态恭谨无私。可如今却站出来为罪臣之女说话,纵有法理依凭,不啻于当众自掴其面。

      几位老臣闻言,神色微动。

      许是不愿让场面太过尴尬,纷纷站出说御前伺候笔墨听着体面,实则是苦差贱役,且时刻在陛下眼皮底下,确实比一刀杀了或关起来更妥当。

      皇帝听着,目光扫过跪着的李承胤,最后落回梵音身上。

      他脸上的怒色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思量取代。陆宪的人此刻开口,看似附和豫王,实则只是为了顺势下阶,为保住上峰的人罢了。

      他忽然想到,将宋氏放在御前,放在眼皮子底下,或许比放在后宫,放在李承胤和陆宪能伸手的地方,更妥当。

      “御笔。”

      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复而看向李承胤,“你既提议让她入门下省赎罪,兖州流民事务繁杂,文书往来,条陈奏报,正是用人之际。她既为御笔,便该效力。你此行兖州,督抚地方,身边也需得力文书之人。此女,便随你同去,专司此行一切文书录副,归档之事,罚其劳苦。”

      他一壁说,一壁侧过身来横她一眼:“也让她亲眼看看,朕的百姓在受什么苦,朝廷在为何事操劳!省得在宫闱之中,无病呻吟,不识好歹!”

      李承胤心口猛地一撞,袖中的手瞬间收紧。

      他提御笔,是为了将她从“妃嫔”的绝路上拉回来,放在一个相对可及可控的位置。但他从未想过,也不敢在此刻提出带她离京!

      皇帝此言……是试探?是顺水推舟?还是另有深意?

      带走她。远离皇宫,远离父皇,也远离陆宪可能很快回来的京城。

      这个念头如野火般掠过,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

      他强行压下,头垂得更低,声音愈发平稳谨慎,甚至带上一丝为难:“父皇圣明,如此处置,惩戒与历练兼顾,儿臣叹服。只是宋氏乃戴罪之身,随行州郡,恐于礼制不合。儿臣以为,不若仍令其在京中门下省效力,为儿臣定期调阅文书即可……”

      “朕让你带,你便带着。”

      皇帝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目光锐利如刀,“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兖州事务紧急,文书繁琐,正需细心之人。她父曾是封疆大吏,耳濡目染,能有些用处。至于礼制——”

      他冷哼一声,却看向同样跪在她身前的李承胤,“她若知礼,便不会在此地跪着了!此事朕意已决,豫王,你莫非不愿?”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李承胤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儿臣不敢。”他深深俯首,“儿臣领旨。定当严加管束,使其尽心效力,以赎前罪。”

      一直沉默的肖立卿,此时忽然开口,声音沉稳:“陛下,豫王年轻,担此重任,又需分心管束罪员,恐有负圣托。老臣以为,不若加派一位宗室御史或给事中同行,一则辅助豫王处理公务,二则,亦可就近监察此女言行,以保万全。”

      这话听起来是担心外甥,实则是递了个台阶,也给了皇帝再加一道“保险”的机会,更显得李承胤接下这差事并无私心,纯粹是为君分忧。

      皇帝瞥了肖立卿一眼,神色稍缓,沉吟片刻:“准奏。至于人选,便由肖相与吏部,御史台商议拟定,报与朕知。”

      “老臣遵旨。”

      事情似乎就此定下,革去封号,贬为御笔,随行兖州。

      皇帝最后看了一眼依旧跪在冰冷地砖上的梵音,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怒气似乎又隐隐窜起。

      他拂袖转身前,丢下一句:“至于你,便在太极殿前跪着!何时想明白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何时知晓何为本分,何时再起来。王随堂,看着。”

      “奴婢遵旨。”王随堂躬身,站到了廊下阴影里。

      皇帝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步入殿内。

      众臣连忙躬身相送,直到那抹明黄身影消失在深邃殿宇中,才陆续直起身,快速地退下,无人敢多看丹墀上那道身影一眼。

      李承胤随着人流走下月台。经过梵音身侧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衣袂拂过她手边,将她裙摆微微带起一扬。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面色绷得有些紧,径直走向宫道远处。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那冰冷僵直的手指,在彻底走出太极殿范围,才轻微地颤抖着缓缓松开半分。

      掌心刺痛,早已被自己掐出深痕,渗着血丝。

      李承胤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在游廊上的楹柱一靠。

      贾无忌掖手在旁,他适才没能入殿,不知晓发生何事,见自家殿下面色有些发白,不由上前问询:“殿.....殿下?”

      “无事。”

      李承胤摆手让他退下,自己却踱到阶下,望向庭中一颗枯老的松树。

      适才出了冷汗,此刻风一吹,浑身透凉。

      李承胤转着指根的玉戒,思绪被太极殿前那抹身影给牵扯

      此刻他无比清晰意识到,他根本放不下,他见不得她受一点苦,昨夜送得不是药,而是在变相的说,我在乎,我心疼,我无法坐视不理。

      他再也骗不了自己,无法忍受她属于别人,更无法忍受她因绝望而自我放弃。

      去它的礼法,去它的权衡。

      他要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太极殿请命求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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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小作者求收藏~ 好背德这一口请看《落灯斋问事》,下一本准备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