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老道士和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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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搭好木柴，正往灶台下填谷草时，总感觉院内除了沙沙的雨声，另外混入了别的响动。
山里没有大型的兽类，只有些胆小的山鸡野兔常在山林深处活动，恨不得离人越远越好，绝不会冒雨跑进筑着院墙的道观。
附近镇中的人大多老实淳朴，即便有偷鸡摸狗之流，我和老道士那点藏不住的窘迫也不至于招引祸事。
不对。
我手上动作不停，缓慢转了下干涩的眼睛，心猛地下沉：“现下不比从前，镇上鱼龙混杂，来来往往的尽是些老道士口中的——”
——武林人。
须臾杀机毕现，我清清楚楚听到“刷，刷刷”连续三声，一前两后，穿透雨幕破风奔我而来。
取我性命之人杀意之浓，对一个手无寸铁的盲人连打三发暗器。
掷器的手段之高，令其削破层层水雾，又承托数根纤细雨丝的砸坠，飞至我身前，仍然来势汹汹，非但不显颓势，竟于空中擦出尖锐的哨声。
若不是我正处在生死关头，好似一根僵木头般戳在原地，真要感叹声“何德何能”。
雨中传忽然来两声兵器相错的铮铮急响，打掉暗器后，剑身犹自嗡鸣颤动，雨点落在精钢上，发出敲金击玉的声响。
我眉心一寒，最急最快的那枚暗器随劲风而至，要击落它，却是来不及。
毫厘之间，我想：“要是我死了，师父怎么办？”
铛，铛，铛。
然而暗器掉在地上的声响却有三声。
从暗器发出，到被打落在地，其中曲折变故，不过一个瞬息而已。
我手中还抓着一把谷草，茫茫然作势向膛中塞去，顷刻间，已在生死线徘徊一趟。
直到这时，鞭声才自我耳边破风爆开，声脆如折倒一片竹林。鞭梢卷起一波气浪，抡头扑在我脸上。
好痛。
我下意识闭上眼，往后躲闪。
鞭子的主人距我不过咫尺，所穿服饰重重叠叠，宽大的袖袍随风擦过我垂在身侧的左手，身上又香，整个人浑然一朵晚夜盛开的妖花，在身后托了我一把，简简单单道：“杀了他。”
背心处传来一息转瞬即逝的温热，我闻声而睁眼，入目一片混沌黑暗。
——这声音何其熟悉，林间一错，与我擦肩而过的两个人，兜兜转转又出现在。
那位薛少侠。
用剑打落另外两枚暗器的，应当就是那位姑娘了。
我回过神来，忙说道：“我师父，我师父还在屋中......”说着，顾不得他作何反应，率先冲入雨中。
门是我走时虚掩上的，一推就开。
我扑到老道士床边，呼喊道：“师父？师父？”
老道士没有应答。
我只好轻轻推了推他的肩，唤道：“师父，醒醒，你怎么样。”
门口传来还剑入鞘的声音，我听见那位女侠低声道：“一拨人里仅剩这一个漏网之鱼，已经处理掉了......”
老道士安静的躺在床上，我摸到临走时为他掖好的被角，还妥帖的压在肩上，一如当时。
一如当时。
我忽的哽住了，未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别......不要......”我喃喃道，伸手探向老道士的脖颈，入手却是他冰凉干瘦的侧脸、干瘪深陷的两颊，此时才惊觉师父不知不觉间已经消瘦的不成模样。
再往下，是安静的脉搏。
我不死心，顺着颈侧按了又按，皮肤竟然连弹性也没有，轻轻一摁就陷下一个小小的指坑。我又慌忙将它抚平。
两人本悄无声息站在我身后，此时却有人慢慢向前，脚步声在我身侧停下。
我期许的朝那人的方向抬头......或许只是睡的太深太沉，或许是我看不见手笨找错了脉搏，无论什么理由也好，无论什么理由也好......
自我头顶传来一声淡淡的叹息，女侠惋惜道：“节哀。”
我一瞬觉得这话荒唐到不可思议，嘴角上扬想要笑，眼泪却随着眨眼滴在唇上，顺流进口中，咸的发涩。
我恳求道：“ 不会的，我们说好的，他醒来一起温酒喝......他只是受伤了，又生病，很虚弱......”
脑中却浮现老道士虚弱的声音：“看，这不就等到了吗？”
女侠道：“我们追着贼人而来，相差不过几个身位，我看的清楚，他没进过这间屋子。”
我仍然不相信，问道：“我师父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端详了一会儿，说道：“头发梳的很整齐，人很瘦，盖着被子，其余地方看不太清......”
最后安慰我道：“我看床边放着几件衣服，他身上穿的应该是最好的一件......你师父，大概是早有预感，人走的很安详。”
我怔怔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她等了片刻，说道：“我二人就在屋外，若有什么事情，知会一声就好。”
语罢，便是一阵衣衫窸窸声，两人出了屋子，“吱呀”一声，将门掩上。
雨声被关在门外，屋内静寂到呼吸相闻。
我靠在老道士床头，数次屏息，于是屋中如一方静室，连半分声息也无。
我俯首臂弯，这一场雨，自顾自下的扯地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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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雨仍未歇，下葬却不能等。
前些日子虽然有余钱，几乎都用于不间断的问病求药，我挨个数过铜板，发现还不够卖一具薄馆。
就算凑够棺材钱，也没钱找人抬棺。
我从小生性由心，平生头一次，不知道前路何方，茫然如天地过客。
我最后将他埋在观中，反正我随处可去，而他就要落地生根。
这地方他熟的不能再熟，圈地为墓，胜过山野间一座孤坟。
老道士躺在土里，我跪在地上，湿润的泥土沁过单衣，潮冷自双膝绵延而上，浑身一片刺骨的冷痛。
风飘飘，雨泠泠，青天黄土，生死天涯。
如此应景。
我于心中问道：“师父，你此刻同我一般冷吗？”
此刻才惊觉我其实对老道士所知甚少，甚至连他姓甚名谁都不清楚，他日有钱竖碑，也只能是一块无字碑。
我手捧一抔新泥，迟迟不敢任其落下。
犹豫间，想到他心爱的那只酒葫芦，连忙踉跄着取来放进老道士身边，又轻轻摇头，讷讷道：“早知道买烈酒了，你总嫌米酒味淡的。”
这一次终于有人听见。
男子声线淡淡，在雨中不甚清晰，于我身后说道：“人死不可复生，别让他再淋雨了。”
我在腹前擦了擦手，果然摸出老道士衣裳已经湿透，终于下定决心，推土盖在他身上，害怕土壤松软引来蛇鼠虫蚁，再一一将泥土压实。
来回间，右手忽的被什么东西割了一下，我以为是树枝掉进坑里，慌忙去拾，仔细摸了树遍，终于确认是老道士脚上所穿的草鞋。
我脸上冰凉一片，嘴唇颤动许久，或许脱口一声“师父”，然而散逸在风雨中。
我最后在老道士的墓前磕了三个头，用力很重，以至于砸出一个不太规整的圆坑，可惜雨后的土地软极了，此刻风雨俱静，三个头砸下去，纵然耳力甚敏，也捉不到半分声息。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老道士和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