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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死亡记录 清晨的第一 ...

  •   屋子窗户上挂着印着小雏菊的淡绿色透光窗帘,窗下是一张原木色的书桌,书桌上摆着一些大学教材,书桌旁边摆着一张一米二的木床贴着墙角,铺着绿色系的纯棉四件套。

      剩余那面墙下摆着一排高矮不一的木柜,有放满旧教材的书柜,有前开门的衣柜,有上开盖的箱子,还有拉抽屉的五斗柜。

      纪云实拉开五斗柜的抽屉翻找一阵,从里面找出那只丑丑的羊毛毡小鸟拿在手上,细细端详后,忽然撑着柜子垂着头重重地吸气呼气,好像要将某种快要破出胸膛的东西狠狠地压回去。

      这羊毛毡小鸟是黎筱栖戳的。

      当年纪云实在公寓里养了一只绿色的小虎皮鹦鹉,叫格林,那时她第一次独自养鸟不太懂,不知道鹦鹉是学习能力很强的小家伙,觉得把它放在笼子里很安全,因而笼子只有插销没有锁扣。

      那时她虽然已经习惯湘南的气候,但跟黎筱栖在生活习惯上还有诸多分歧。黎筱栖总是喜欢拉开纱窗大开着窗户通风,她不想在这种小问题上斤斤计较,于是也没放在心上,屋里进蚊子就打呗,电蚊拍那么好用。

      但是有一天格林悄悄学会拔插销,自己打开笼子从敞开的窗户里飞走了。

      她气得哭肿了眼睛,黎筱栖自知犯错,陪着她四处贴寻鸟启事,但最终也没把格林找回来。

      黎筱栖心生愧疚,说不然再养一只吧,她不愿意。

      每一只小鸟都是独一无二的,再养一只也不是从前的格林。

      黎筱栖不知道该怎么哄她,三番五次因为这事给她道歉,搞得两个人别扭好几天,其实她也没有怨她,毕竟谁也不是故意的。

      然后黎筱栖网购了羊毛毡,不知道戳了多久给她戳出一只丑丑的绿色小鸟,戳得几只手指头上满是血眼子,关键那丑鸟除了跟格林一样都是绿色外,几乎跟格林没有关系。

      “桃子对不起,格林虽然找不回来,但我给你戳了一只,这个它有点丑,不过它可以永远陪着你。”黎筱栖手指上缠着创口贴,捧着那只丑鸟,看起来格外紧张。

      纪云实一时哽住,眼睛好像没看到那只丑鸟,一把抓起黎筱栖的手小心翼翼地左看右看,心里又恼又酸:“你是傻子吗?就为了戳这只丑鸟把自己扎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谁给你上刑了呢,怎么不疼死你啊。”

      她这么说话,黎筱栖就知道她已经气消了,于是胆子也大起来,翘着手指上来抱住她像小鸟一样啄她的嘴唇:“可是我们桃子很伤心啊,我也没别的办法哄你,你就当这只小绿鸟是我,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纪云实不情不愿地垮着脸把那丑鸟收起来放到五斗柜里,放完又忍不住笑出声来:“笨蛋小七。”

      那个笨蛋当初说得还挺对,这只丑鸟确实能陪她一辈子。

      她又鬼使神差地再次把所有柜门都打开,一眼又一眼地看着那些黎筱栖用心送给她的礼物,围巾、手套、蝴蝶结发卡、陶笛、裙子、项链……

      围巾是黎筱栖给她织的,因为她把自己的羊绒围巾送给黎筱栖戴,黎筱栖便手织一条新的给她用,只当是情侣交换。围巾是芽绿色的长绒毛线,质地柔软,但她冬季的衣服大都是深色调的,款式偏休闲工装,因此这条围巾跟她的穿衣风格并不是很搭,不过她也时常戴的。

      手套也是黎筱栖织的,指尖带有可爱的熊猫头,浅蓝的颜色也很可爱,不过这双手套跟她的衣服也不搭,而且她有一双很舒服的皮手套,骑车的时候戴上一点都不冷,于是她在走路的时候戴这双。

      蝴蝶结也是黎筱栖亲手做的,用的墨绿色的绢纱和丝带,那时候她正试着留起头发,黎筱栖说她的头型饱满漂亮,适合梳蜈蚣辫,配上那个墨绿色的蝴蝶结就像公主一样。

      陶笛……是因为黎筱栖说自己什么特长也不会,没有一点生活情趣,于是她建议她学口琴或者陶笛,都是上手就会的东西,可以速成。于是她们各自买了一只陶笛一起学,她确实是上手就会,很快就能熟练地吹奏一些简单曲子,黎筱栖学得就慢一点,她就一边装生疏,一边又买把口琴来分摊学习进度。

      担心在公寓里吹奏被投诉噪音,她们会结伴去学校后面的山上练习,在天气晴好的日子里找一个凉亭坐着,对着远方一望无际的湖面互相合奏。

      她们从《送别》入门,最后将《渔舟唱晚》《故乡的原风景》吹得炉火纯青,但黎筱栖最喜欢跟她用口琴合奏《痴情冢》。

      ……至于这条宝石绿的吊带裙,是黎筱栖在过自己的21岁生日时补给她的19岁生日礼物。

      那时她担心送贵重礼物伤及黎筱栖的自尊心,于是在送了一个手绘册子外,还给她设计一款竹叶发簪,黎筱栖很喜欢,但死活不让她去定做,非要等以后自己赚钱了再做。

      可那人转手就送给她一条裙子,因为她喜欢看自己穿细细的吊带裙,还要大摆的,缎面质地的,跳舞迈动步伐的时候会很好看。那裙子她一摸就知道挺贵的,远远超过黎筱栖日常的消费水准。

      她哄了好久才从黎筱栖嘴里套出这条裙子的来路,原来那人每次领到兼职工钱后就直接分出一半另外存着,专门攒起来给她买礼物。

      在黎筱栖眼里,她是有钱人家没受过苦的大小姐,平时就不说了,生日礼物怎么也得像样点。

      于是在她20岁生日时,黎筱栖又攒足钱送她一条黑珍珠吊坠项链,她一看那个黑丝绒的首饰盒就知道这东西不便宜,更何况那颗孔雀绿的黑珍珠,又圆又大,伴色和晕彩也很丰富,珠光中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倒影,她当时就心酸得泪流不停。

      黎筱栖赚钱多不容易,因为要跟她这个有钱人家的女儿谈恋爱,都快把自己逼成长工了。

      她让黎筱栖去退掉项链,黎筱栖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说:“不要,在我心里20岁才算真正的成年礼,你在我眼中就如珍珠一样美丽,我只恨自己不能送你更好的。等我以后赚钱了,就不会只送你一颗珍珠吊坠,我要送你一整串珍珠项链。”

      她哭得鼻涕都流出来了。

      后来她悄悄问过施宁,施宁说那颗黑珍珠少说也要三千多块钱。

      珍珠的“青春期”可维持50年左右,七年多以后的纪云实看着这颗依然光彩夺目的黑珍珠,心中五味陈杂。

      “岁迟,你回去吧,让我自己待一会儿。”纪云实站在箱子前说。

      岁迟默默转身关门离开,她讨厌这间小屋,这间小屋激化了纪云实的难过。

      那夜纪云实睡在小屋里,次日就去美术用品店买了一套黏土,下班后就闷在手工房里一言不发地捏小鸟,她要把她的36只小鸟全部复原出来,放在鸟房的大树上,让它们永久地陪着她。

      这几年她已经很少做黏土,乍一动手还有些生疏,但很快就找回手感。那36只小鸟在她心里各自有一张360°的立体图,她不需要参考照片就能回忆出每一个细节。

      捏制小鸟的时候,她又想起大学头两年她经常在学习学累的间隙捏黏土来调剂生活,她会捏漂亮的花朵和可爱的小动物随手送人,黎筱栖就总是用那种嫉妒又不甘的眼神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同学拿走那些东西,很奇怪又很有意思的一个人。

      想着那些好久之前的过往,又想想下落不明的小鸟,她捏着捏着就无法自控地流出眼泪。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云腾最初经营困难拿不到单子差点要散伙的时候她没哭过,在武汉差点死掉的时候她没哭过,在美国因为枪击案差点吃牢饭的时候她没哭过……她讨厌哭,哭不能解决哪怕一丁点儿的问题,但她此刻终于忍不住了。

      她需要情绪发泄,她想登上高塔去蹦极,登上飞机去跳伞,登上雪山滑下望不到头的雪坡……她需要极致的肾上腺素爆发才能获得短暂的麻痹和快乐!

      可她此刻不想出门,只想把她的小鸟全部复原出来。

      但是厄运没有放过她,一周之后的正月二十四夜里支架病危,纪云实一直害怕的这一天突然到了,她抓狂地给宠物医院打电话说要去安乐,但是医院已经下班,而且他们医院药品管理严格,所有安乐都由院长亲自操作,那天院长恰巧出差在外地。

      她崩溃地抱着支架大声嚎哭,新来的保姆娟姐陪着她掉眼泪,岁迟给一家又一家宠物医院拨电话,可那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没有一家医院肯临时加班做安乐。

      纪云实其实已经注意到支架那几天总是躲着她,但又静静地卧在某一处角落里悄悄地追着她看,那时她就有预感,支架可能要离开了。

      支架那几天频繁呕吐,吃什么喝什么都不管用,身上也没力气,进出猫窝都行动困难,甚至总是摔倒,它总是想喝水,喝过水后会痛苦地吐,会憋不住尿,它的眼睛睁得很勉强。

      支架病危时在客厅里,它已经有两天都不进卧室睡觉,纪云实也因此在客厅里睡沙发。

      她曾抱着支架给它做临终告别,像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在家里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她甚至还抱着它去了鸟房,让它看看那些它从前只能在小红楼外面隔着玻璃看的美丽鸟儿。

      她跟支架碎碎念,让支架记住她的名字、她的长相和家庭地址,甚至还说了自己所有的工作地点,让支架好好记在脑子里,下次再来人间的时候记得来找她。

      纪云实觉得自己做好了陪支架走完最后一程的充分准备,可当支架无法动弹地躺在她怀里,而她无法给它安乐让它尽快解脱痛苦时,她才意识到她并没有做好准备,她无法面对一场近在眼前的漫长而煎熬的死亡。

      她注视着客厅里的钟表指针跨过十二点,来到新的一天,新的一天并没有带来希望,而是带来了死神。

      她无比痛恨死神的镰刀为何收割得那样迟钝,叫支架受了那样多的苦。

      凌晨一点十三分,支架最后一次失禁,猫尿淌了她一身。

      她一声一声地叫着它的名字,它费力地朝着她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凌晨两点零八分,支架开始呼吸急促,她能感觉到它的心脏跳得特别快,它断断续续地吐血,她看到它舌头发紫。

      凌晨两点四十八分,支架突然抽搐,用尽力气最后嚎叫一声后翻涌着身子呕血,血从它嗓子里汩汩地涌出来,呕血慢慢停止后,它急促的喘气间隔逐渐拉长。

      凌晨三点十六分,支架的眼睛变成浑浊的一片漆黑,身体几乎不再起伏,头也软软地垂下去,耷拉在她胳膊上,它走了。

      纪云实把支架放在毯子上,抚摸着它的身体,看着它逐渐僵硬。

      凌晨四点半,她依然穿着那身满是猫尿和血渍的睡衣坐在地上盯着死去的支架看,娟姐和岁迟都熬得双眼通红。

      “你该把身上的衣服换掉,立刻洗澡和消毒。”岁迟说。

      纪云实双眼浮肿,精神萎靡,娟姐壮着胆子上前把她扶起来,她没有反抗。于是娟姐和岁迟协力将她送到卫生间里,娟姐手脚利索地给她脱衣服冲澡,又给她换上干净的新睡衣套装。

      岁迟则在外面用小毯子把支架包好,把纪云实的脏衣服装进垃圾袋,给整间屋子消毒通风。

      冷风从窗户里吹进来,纪云实打了个寒颤,仿佛骤然清醒过来。她一言不发地穿起长裤和外套走出小楼,去车库的工具间取了把工兵铲出来。她在花圃找到支架最喜欢待的一株花丛,开始挥舞着工兵铲挖坑,将大颗大颗的眼泪摔进又冷又硬的土坑里。

      娟姐心疼地要上去帮忙:“这大冷天的就穿件外套在风里挖坑,冻坏了可咋整?”

      岁迟伸手把保姆劝回来:“娟姐,让她自己待着吧。”

      娟姐不再多话,只小心翼翼地抱着支架等在一边,沉默地跟岁迟一起看纪云实挖坑。

      当清晨的第一束光打到小楼的窗户上,支架入了土。

      纪云实带着一身土坐在草皮上,吹着冷飕飕的风等着太阳光照进院子。

      从前天气好的时候,支架就喜欢卧在这里晒太阳,她此刻坐在支架的坟头上,感觉那只猫的灵魂正缓缓地穿过她的身体,飞向天光大亮的宇宙。

      这天是周六,真好,她决定不去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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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存稿,不论数据如何,晚上九点日更。 隔壁完结文《一闻钟情》,摄影师与盲女的故事,欢迎阅读。 推预收《阿姐为何不能爱我》《黑甜梦》,祝读者朋友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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