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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碗底残留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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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二十二年春,蜀地的荔枝花还没有开。
天气很好,日光从层叠的桐叶间筛下来,李少长骑马从青石路慢悠悠地走过,腰间悬着酒壶,手里捏着一卷旧书,惬意散漫。
不像长安连风都带着急迫的味道。
蜀中很慢,江水慢悠悠地淌,山风徐缓缓地升。
李少长来蜀地已有两年,说是游历,也不全是。
父亲在信里骂他不务正业,放着好好的功名不去考,偏要跑到天边去喝酒看花。
他看完信,将其折成一只纸船,放到锦江里,看着它摇摇晃晃漂远了。
功名?
他嗤笑一声,仰头灌了口酒,混不在乎。
目光忽然被什么绊住,他不由勒住手中缰绳,呼吸都轻了起来。
不远处院中窈窕女子站在一棵老荔枝树下,仰着头,似乎在数枝头刚冒出来的花苞。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外罩一层薄薄的纱罗,腰间系着一条碧色的丝绦,风一吹,衣袂飘飘,她侧着脸,碎金似的日光落在她的颊上,像上好的羊脂玉剔透。
李少长一时看呆了。
他见过的美人不知凡几,长安平康里的名妓,洛阳城中的贵女,扬州画舫上的歌姬,各有各的风姿,但那些人美则美矣,总像是画在纸上的花,缺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这个女子不一样。
未曾一颦一笑,却牵动了他的心,让他动弹不得。
“阿弟,今年结的荔枝一定很甜~”她开口了,声音像泉水溅在青石上,清凌凌。
李少长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一位翩翩小少年,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闻言翻了一双白眼说:“阿姐,你每次都说很甜,去年酸得我牙都快掉了。”
女子回过头来,佯怒地瞪了他一眼:“那是你没挑好。今年我亲自挑,保准甜的。”
她转过脸的瞬间,目光恰好与李少长撞上。
四目相对。
她微微一愣,旋即垂下眼帘,嘴角却弯了弯,像是觉得这骑着马痴痴看过来的年轻人有些好笑。
李少长这才回过神来,慌忙翻身下马,作揖道:“在下失礼了。”
女子抬眼,目光清亮如水,没有羞怯也没有恼怒,只笑说:“公子是在看这棵荔枝树罢?今年花开得早,再过两个月,就有果子吃了。”
她说得自然极了,仿佛他不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李少长心中一动,脱口道:“姑娘,这棵树结的荔枝,当真会很甜么?”
女子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片刻后道:“去年不甜,酸得很。但今年雨水好,应该会甜。”
旁边的少年终于忍不住了,拽了拽她的袖子:“阿姐,你不是要折花做香囊吗?”
女子“哎呀”一声,才想起来正事,连忙踮起脚尖去够枝头一簇花苞。
可她身量不高,即便踮着脚,指尖也只堪堪碰到花苞的边缘,怎么也摘不下来。
李少长看着她的样子,忽然笑了。
他走上前去,伸出手轻松地折下了那一小枝花苞,递到她面前,“给。”
女子抬头看他。
那一刻,阳光正好从树叶的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生得好看,眉目俊朗,嘴角噙着笑意,眼里有温和的光。
她接过花枝,低头嗅了嗅,笑盈盈,“多谢公子。”
“不谢。”李少长将手背在身后,手握成拳,看着她道:“姑娘若是喜欢,我可以多摘几枝。”
女子笑盈盈:“好啊。”
那日阳光正好,花香扑鼻。
告别时女子盈盈一福说:“改日公子若再路过,请你吃荔枝。”
李少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如蝴蝶一样消失于屋舍,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像是吃了一坛好酒,微醺未醺之际,心里又甜又涩。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剩下的那枝荔枝花,鬼使神差地凑到鼻尖嗅了嗅。
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清香。
像她。
李少长在蜀中住了两年,头一次觉得日子太慢。
他等不及两个月后荔枝成熟的时候。
可他也没脸第二天就跑去那棵树下守着,他李少长虽然不是什么正经人,但也不至于孟浪到那个地步。
于是他只隔三差五打马从那棵荔枝树前经过。
有时候她在。
多数不在。
她在的时候,会在树下坐着,膝上摊着一本书,或者手里拿着针线,安安静静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一层金粉。
偶尔她抬起头,看见他骑着马慢慢走过,便会弯起眼睛笑一笑。
那一笑,便够他回味好几天。
他慢慢知道了她的名字,她姓杨,单名一个玉,小字玉奴。
那个小少年是她的弟弟叫杨鉴。
她父亲在蜀中做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家境算不得富贵,但也是殷实人家。
这些都是那个少年告诉他的,杨鉴性子活泼嘴巴也快,跟他混熟了之后,恨不得把家底都抖搂出来。
“我阿姐读书可厉害了,比我还厉害。”杨鉴蹲在荔枝树下,一边剥橘子一边说,“她还会弹琵琶,我阿爹说,整个蜀中都没有比她弹得好的。”
李少长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头顶密密匝匝的树叶,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阿姐许了人家没有?”
杨鉴嘴里塞着橘子,含混不清地说:“没有。我阿爹说要找个配得上我阿姐的,挑了好几年了,没一个看得上的。”
李少长心里一动,嘴上却道:“你阿爹眼光倒高。”
“那当然。”杨鉴骄傲地挺了挺胸,“我阿姐可是……”
“杨鉴!”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鉴吓得一哆嗦,橘子从手里滚了出去。他心虚地转过身,果然看见他阿姐站在几步开外,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又在跟人胡说八道什么?”
“没有没有。”杨鉴连忙说:“阿姐,我给李公子送橘子呢。”
杨玉将手中的碗递出,看李少长一眼:“今日家里做了酸梅汤,阿爹让我送一碗来给……李公子。”
她说“李公子”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李少长双手接过碗,碗壁冰凉,他低头喝了一口,酸甜冰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瞬间驱散了夏日的燥热。
“好喝。”他说,眼睛却看着她。
杨玉垂下眼帘,嘴角弯了弯:“不过是寻常的解暑汤罢了,公子谬赞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衫子,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鬓边别了一朵小小的栀子花,衬得她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山间的一缕清风。
李少长看着她的模样,忽然道:“姑娘头上的栀子花开得好。”
杨玉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鬓边的花,脸颊微微泛红:“自家院子里种的,不值什么。”
“值不值,不在价钱。”李少长将碗放下,认真地看着她,“在心意。”
这话说得有些露骨。
杨玉的耳根红了一片,她转过身去,假装去拽杨鉴的衣领:“走了,回去练字了。”
杨鉴不情不愿地被她拖着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冲李少长挤了挤眼睛,用口型无声地说:“明天还来啊。”
李少长忍不住笑了。
他端起碗,将剩下的酸梅汤一饮而尽。
碗底残留着冰凉甘甜的味道。
一如她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