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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家教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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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回到古堡后,史卡鲁就一直躲着江走。不止是因为R魔头的警告,还怕自己再做出什么不可理喻的事。
可奇怪的是,越是想躲,目光就越是不由自主地追过去。
就像现在,史卡鲁一边忍痛给自己狼狈的脸擦着药,一边偷瞄江。
少年正在收拾任务用的东西。纯黑的头发卷卷软软地贴在额角,又顺着脸颊垂下来几缕,衬得脸白得像暴烈的雪,还带着点青莹莹的冷意。
他的眼睛也是浓郁到极致的黑色。眼睫垂着的时候,在眼下扫出一小片阴影,抬眼瞧人时,那黑眸里没半分笑意,也没半分温度。
偏偏就是这副模样,凉森森的,又漂亮得尖锐,想移开眼,又像被什么拽着似的,只能堕落在他的黑宝石眼眸中。
“看够了没?”拉尔冷飕飕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史卡鲁猛地回神,发现不止威尔帝,连风、玛蒙甚至正在插花的露切都在看他——眼神各异。
“本、本大爷才没看!”史卡鲁涨红了脸。
“姆。”玛蒙飘到江身后,声音凉凉的,“变态的狡辩。”
“你说谁!”
“谁应说谁。”
“好了。”露切温柔地打断,将最后一支白色百合插入花瓶,“该出发了。伽卡菲斯先生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众人陆续起身。
史卡鲁如蒙大赦,抓起自己的背包就想往外冲,却被拉尔一把拎住后领。
“药。”拉尔指了指他丢在桌上的消肿喷雾。
史卡鲁讪讪地抓回来,塞进包里。
露切是最后一个走到古堡厚重橡木大门前的。她没有立刻跟上队伍,而是停在门口,微微仰起头,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
她的目光很平静。
拉尔走到她身边问:“怎么了?”
“没什么。”露切笑了笑,收回视线,“只是觉得,今天天气真好。”
阳光灿烂,万里无云。
拉尔皱了皱眉,还想说什么,但可乐尼洛又跟史卡鲁吵起来了,她的注意力便被转移了。
*
山路比想象中难走,但对于这群世界最强者来说,也不过是稍微费点力气的散步,气氛难得有些松散。
众人在半山腰一处空地休息。
江正蹲在小溪边洗手。清澈的溪水流过他苍白的手指,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史卡鲁靠在一棵树干上看着,鬼使神差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趁R魔头正和疯子科学家讨论路线图,没注意这边。
机会!
史卡鲁快速蹭到江身边,动作快得像做贼,把巧克力递过去。
江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到递到面前的巧克力,歪了歪头。
“江小弟,给你、你!补充体力。”史卡鲁的脸似乎被太阳晒得有点红,偏过头不看他。
说完,他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把巧克力塞进江手心,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回树下。
江看着手心里的巧克力,睫毛轻轻眨了眨,然后自然地放进兜里。
不远处的R微挑着眉,帽檐下的目光掠过树下假装看风景的史卡鲁,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倒也没说什么。
休息结束,队伍重新出发。越往上走,坡越陡,风也越大。
R侧头看了江一眼,不着痕迹地放慢脚步。
“任务结束后,” R忽然开口,淡淡的声音混在风里几乎听不清,“我们去切法卢。”
江正低头看着脚下的路,闻言脚步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黑色的眼睛静静的看着R,山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贴在脸颊上,然后他就轻轻的点了点头。
“好。”就一个字,但显得…如此安静而顺从。
R帽檐下的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切法卢。那里的海滩是西西里最漂亮的海滩。
*
到达山顶时,已经是下午。
山顶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山谷,远处的地中海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宝藏呢?”史卡鲁四处张望,在平台上跑来跑去,东敲敲西看看,“本大爷什么都没看到!”
威尔帝放下设备箱,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地形图和能量读数。“根据信里的坐标,就是这里。”
“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啊!”史卡鲁踢了踢脚下的石头,“连个箱子都没有!”
玛蒙飘到半空中,兜帽下的视线扫过整片空地:“姆。没有幻术。”
露切站在边缘,她的长裙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她仰起头,看向天空。天空依旧很蓝,蓝得澄澈,蓝得不真实。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命运之日……】
“露切?”拉尔注意到她的异常。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变了。
庞大的、纯粹的、令人眩晕的白光,毫无预兆地从天空深处倾泻而下,像倒悬的瀑布,像神灵的凝视。
那光太亮,太刺眼,瞬间吞没了整个平台,吞没了所有人。
时间仿佛停滞了。
拉尔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本能地想让所有人躲开——但有人比她更快。
可乐尼洛。
那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金发男人,在光柱落下的瞬间,做出了一个完全不需要思考的动作——他猛地扑向拉尔,用尽全身力气把她推开,推出光柱的范围。
而他自己,代替她,被白光彻底吞没。
“可乐尼洛——!”
玛蒙的紫色雾气在白光中剧烈翻涌,然后消散。
史卡鲁张大嘴想喊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R在意识彻底消失的前一刻,做的最后一件事是——
他把江护庇在怀里。
手臂环过少年单薄的肩膀,将他的脸按在自己怀中。一个保护的姿势,隔绝了部分刺眼的光。
江没有挣扎。
或者说,在接触到白光的瞬间,他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这白光对其他人是强制性的晕厥,是身体无法承受的能量冲击——但对江而言,它是更可怕的东西。
它在审判他,然后排斥他。
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那种痛不是身体的痛,而是灵魂被撕扯、被粉碎的痛。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体内被硬生生剥离——是生命,是存在,是属于这个世界的资格。
他张开嘴,鲜血喷涌而出。
就连空气中也扬起一阵血雾,猩红的血溅在R黑色的风衣上,鲜血沥沥滴落,血与雪的对比,昳丽哀艳。
“老师……”
R的手臂收得更紧。
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浸透衬衫,那是江的血。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越来越微弱。
然后R抬起头,看见了光柱边缘,一个戴着西洋棋盘格子面具的身影缓缓浮现。
伽卡菲斯。
他没有看倒下的众人,他径直走向了R和江面前。
伽卡菲斯的面具在强光中反射出冰冷的光泽。他看了江几秒,然后缓缓伸出手——
R想举枪。
想拧断这只手的每一根骨头。
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意识像沉入深海,越来越重,越来越暗。
在黑暗彻底吞没一切的前一刻,他听见伽卡菲斯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江,你该离开了。”
*
黑暗。
*
变成小婴儿已经好多天了,R还是不习惯这个身体。不习惯这么荒谬的视野,不习惯胸前这个该死的黄色奶嘴。
但他最不习惯的,是站在这里。
墓碑建在一片临海的悬崖上。
脚下是嶙峋的礁石与拍岸的浪花。这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不断拍岸的浪涛声。
这里地势很高,鸟类不常来,因为露切说江讨厌鸟。
很可笑,一直以来,R都认为鸟类是江唯一感兴趣的东西。
R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
列恩从他的帽檐下慢慢爬下来,趴在墓碑前,小小的身体紧贴着冰冷的石面,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照片中的少年,像是在固执地记忆着。
那天在山顶,所有被白光笼罩的“世界最强者”,都在昏迷后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这副婴儿的模样,胸前挂上了色彩各异的奶嘴,背负起所谓的使命与代价。
只有一个人没有变成婴儿。
只有一个人,根本没有从那片白光中走出来。
这些天他经常做梦。
梦里是切法卢的海滩,那是西西里最美的一个沙滩。
他曾经答应过江,任务结束后带他去那里。那里有碧蓝的海水、洁白的沙滩,以及那些点缀在海岸线上的白色小屋。
梦里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自己不是这副恶心、荒谬而可笑的身躯。
江也还是跟以前一样,他站在海水里,黑色的卷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他回过头,看向R。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纯净而漂亮的眼睛。
“老师——”
R看着墓碑,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
几天后,江的墓旁多了一块新墓碑。
和江的墓碑一模一样,黑色的石碑,简单的刻字。
但上面刻的是他自己。
既然无法接受这幅可笑的躯体,既然再也变不回原来的样子,那就让过去的自己永远陪着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