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异乡人 芝加哥火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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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 美国芝加哥火车站
方觉夏拖着行李箱，面无表情的听着那头亲哥方岁秋佯装抽泣的擤鼻涕声，无言翻了个白眼后犀利的指出：“你那么舍不得怎么不亲自来送我？”
方岁秋一瞬间端起了架子，“那不是因为我忙吗，要实习，不然我肯定要来送送我亲爱的妹妹……”“你只是不想帮我搬行李吧。”方觉夏啜饮了一口可乐无情揭穿他道。
“哎话也不能这么讲……至少芝加哥你一周旅游的费用我包圆了嘛。”话讲的生动也能传递感情，方觉夏几乎能想象出那头方岁秋因肉疼而苦着脸的表情，一瞬间心情好起来，甚至轻笑出了声。
笑是一个能传递的好信息。后者察觉到一点赦免的气息，意识到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脱身的好机会，胡乱拍通马屁匆匆挂了电话，只留方觉夏在电话这头气急败坏的喂喂声。再打过去，机械女声告知对方手机已经关机。
手机自动息屏半晌后又亮起来，新进短信上显示的是她的银行卡入账十万。余额后面跟了很多个零，但她自己也懒得去数，将手机塞进斜挎小包后盯着车票发呆。
“CC1000？骗人的吧。”方觉夏拖着行李箱问了一圈，屡屡碰壁，都说根本没有这条线路。工作人员摆摆手，已然有些不耐烦，“你去问问别人吧，我不知道。”要不是看她衣着光鲜讲话逻辑清晰，怕是要叫安保给她送回精神病院了。一米八多的彪形大汉往那一站，她终于被迫决定自力更生。
方觉夏捏着那张车票，一时间竟有些挫败。要不是气急攻心，她才不会报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学校。按照她自己原定的人生计划，她现在应该在纽约大学的草地上捧着一本《自由论》舒舒服服的晒着太阳，而不是现在大包小包的站在火车站发呆。
这一切都要怪楚子航。方觉夏右手翻着新生手册，左手翻着手机的通讯录找那个联系教授的电话，胳膊拖着行李箱，恨恨的想。她狼狈的很，手臂被行李箱拉杆磨出几道红痕，又痛又痒；开衫一端滑落下来，留她右边肩膀徒受煎熬；手机电量告红，即将关机。
从小被娇生惯养长大的大小姐哪里受过这种异乡孤零的气，她一瞬间委屈的有些想哭，但脚步仍不变的迈向月台，指尖即将按下通话键的那一刹她被人拍了肩膀。方觉夏头下意识的一缩，胡思乱想着抬头，才发现就是她要打电话联系的教授。于是她稍稍站直，低头打了招呼，“下午好，古德里安教授。”
古德里安的手还搁在她的肩膀上，胡子花白的老头又鼓励性的拍了两下，用炽热的目光围着扫射她浑身上下一番，眼睛迸发出方觉夏所不能理解的奇异的光。
“很有潜力啊，很有潜力啊年轻人！”他激动的连连鼓掌，“如果把你带出来，你将为我的人生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啊！”
方觉夏人生中遇到的惜才之人很多，但从来没见过对她如此热情的老师，一时间愣在原地手足无措，不知道是先说老师我们上了车再说还是先感谢老师说老师您的眼光非常长远啊。
“古德里安教授。”一个修长的身影逆着光出现在检票口，他的声音比记忆中更低沉些，融在月台呼啸的风里，几乎要被碾碎。刘海也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些，垂下来时微微遮住眼睛。再抬头时那双透着点点星光的墨瞳便直直撞进她视线。
干涩的眼睛猛然涌上一阵酸涩，方觉夏抿着唇，硬生生将眼底打转的，模糊了视线的眼泪收了回去。
真讨厌啊，明明是你先推开我，但这么狼狈的时候再见到你却有一种小孩子撑腰的归属感。
方觉夏的记忆里总有一天是区别于其它平淡日子的，多是她自己在演讲台或辩论场上的出色发挥。而在高三结业的六月末，她的高光时刻又一次地被载入校史册。
高考文科省状元的柱冠值得校长在五星级酒店单独为她摆一桌酒席。
方觉夏站在主席台上，整个人被毒辣的太阳晒得麻木，而台下校长和教育局局长互相恭维到喜关颜开。她忍下翻白眼的冲动，小幅度地挪动脚步往身后荫蔽处移了移，如此细微的动作却被眼力过人的身边同学所捕捉。
“很热吗？”他偏头用气声询问。
“当然热。”方觉夏别过头去，简洁回答后便不再理他。
她心里还闷着一团火，燥郁得她想把所有人胖揍一顿然后掀桌帅气离场，源头就是身边名叫楚子航的前竞争对手。从高考结束后就对她忽冷忽热，最近一条没回的消息是方觉夏难得放软态度的询问：“你打算考哪个大学？”
没回。方觉夏气恼地随手将床上的娃娃丢向对面的动漫海报。勇太看向六花的眼神依然甜蜜，显得她郁闷地像刚失恋。因而她理所当然地不想去理会身边为理科状元的前同桌。
方觉夏扬起刻意训练过的微笑，合完照后向各位老师鞠躬后转身离去。
校门外寻待着的是那辆熟悉的保姆车，她犹豫一瞬绕道而行。天气炎热，她在小卖部买下一根小布丁，顺理成章的坐在屋檐下乘凉。
小姨在她自己的酒店谈生意，现在回去家里也只有王管家和黎姨。她还不是很想提前进入窝在被子里放假摆烂的模式，索性坐在路边看看风景思考人生。
眼前阳光透过梧桐叶的影子被一人遮住，堪堪刚好投射出一人身影。
方觉夏微微眯起眼睛：“你挡着我看风景了。”
于是那人从善如流的在身旁坐下，依旧是一言不发，却递给她一瓶白桃汽水。方觉夏双手环抱着膝盖，眼睛盯着自己带着小蝴蝶结的玛丽珍小皮鞋，刻意不将视线分给右侧一点。她无意识的抿着唇，指尖被自己掐的泛白，却仍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她听见身边人轻叹了口气，“我不是故意不理你的。”他道，“我找到比较心仪的一所大学，刚刚办完一些事情。”
“叫什么？”方觉夏眯起眼睛，终于看向他，“告诉我呀，楚子航？”
被点名的人难得的犹豫，“我不希望你报名，更不希望你能被报上。”
方觉夏睁大眼睛，接受信息后花了几秒钟去咀嚼他的深意，看到他的表情才发现居然就是字面意思。
大小姐前所未有的盛怒了。她反而没有像之前那样走来走去声音不大不小的嘀咕他这个人怎么这样，而是冷着脸瞥他一眼，头也不回的上了刚刚巧停在他们面前的保姆车。
保姆车一个甩尾扬长而去。那之后楚子航再无论怎么换着号码给她打电话都是提示空号。他一开始以为自己几个号码都被拉进了黑名单，后来才反应过来方觉夏是直接注销了号码人间蒸发。方觉夏小姨家就住在他隔壁，高中几年她也为了方便就住在这，楚子航再去敲门问她小姨，对方只是敷着面膜懒洋洋的道她回北京那个租的房子住了。
直到今天，他才与方觉夏见上面，只是对面换上卡塞尔学院校服的身影只是低头不看自己，掌心的纹路似乎有千言万语等待她解读。
刷卡进车厢的那时，乘车员很惊喜，那双墨绿色眼睛亮了起来：“A级啊，很有潜力嘞。”
“方觉夏。”楚子航喊她道，声音不大，却在这有些空旷的车厢里很清晰。他有些头疼，“我是真的不希望你来，这里……比较危险。”
方觉夏想了想，突然的坐过来凑近他：“有多危险，美国嘛，枪击什么我都做好准备了。”“不是这方面……”楚子航有些无力的解释道，但话未说全就被归返这间车厢的古德里安打断。教授和蔼的问她：“你要喝点什么吗？莫吉托还是白兰地？”
“一瓶冰可乐可以吗？”方觉夏坐直了些，和楚子航不动声色的拉开距离，“我不是很能喝酒。”
古德里安点点头，“也可以。”然后给她拿了过来，缓缓道：“学院要求每个学生参加入学资格考试，我们称之为‘3E’考试，不通过考试就不能录取，你的奖学金也就暂时不能生效。”
“新生辅导吗？”方觉夏滋啦一声拉开可乐的拉环，啜饮了一口问道，“考试跟什么相关，不录取就是被开除遣送回乡吗？”
“是的，但是以你的资质，我相信这对你绝对不是什么难事。”古德里安点点头，拿出一份英文混着拉丁文的文件递过来，“这里有份保密协议你先签署一下吧。”
方觉夏接了过去，偏头问楚子航道：“你签了么？”后者点点头，她就看也不看，直接翻到最后潇洒签上自己的大名。
她笑起来：“这下就算是诈骗集团，我俩也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我们的专业特殊，”古德里安教授斟酌着词句，“非常特殊。你知道神学院吗？”方觉夏点点头，他就接着往下道：“神学院就是一种特殊的学院，他们的学生主要学习的就是关于神的知识；还有医学院，他们主要研究对象就是人类的身体机理；还有商学院，他们主要就是研究‘交易’这一古老的命题。卡塞尔学院也是这样一所特殊的学院，我们研究的是……”
CC1000次列车的包厢里漂浮着威士忌与旧羊皮纸的气息。古德里安掀开油画的帆布时，画中的黑龙展开遮天蔽日的骨翼，每一片鳞甲都浸透远古的怨毒。
"龙皇尼德霍格。"老教授的声音带着献祭般的狂热，"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把它们重新埋进地狱。"
“我们研究的对象，是龙！”古德里安的声音颤抖，却又带着些振奋，“画面上的是龙皇尼德霍格。根据北欧神话《老爱达经》的记述，诸神黄昏的时候，它会把世界之树伊格德拉修的树根咬断。那一天，世界毁灭。”
教授盯着方觉夏的眼睛，像是要把概念直直输送到她的大脑里：“屠龙这件事已经进行了几千年。人类谱写这一部没有龙的历史，但是另一部历史的每一行里都有龙族的身影。但是这个秘密太过惊人，如果它被泄漏，可能导致的恶果无法判断。所以我们称为‘血裔’的若干家族，在过去的几千年里，龙族的混血种们共同持有这个秘密，并且负担了屠龙的使命，他们不断培养擅长搏斗、咒术、魔法和炼金术的后代，把他们送上屠龙的战场，一次次把龙族复兴的努力埋葬，直到今天，卡塞尔学院继承了他们的遗志。”
“总的来说，加入卡塞尔学院，就是加入秘党，就是加入屠龙的队伍。”古德里安按着她的肩膀，像是要制止她的突然挣脱，“方，你是混血种，你生来就属于这个行列，你明白吗？”
方觉夏用手撑起下巴，作思索状。
“怎么，你不相信吗？”古德里安以为她仍是被吓得呆愣了，他指着书架上整齐的精装古籍，“这是《龙族谱系学》、《龙与言灵术》、《所罗门之匙》、《龙族血统论》、《龙类基因学》……这是我们几千年来的积累，无数代人寻找龙、研究龙。”
“不不不，”方觉夏如梦初醒，摆了摆手，“我只是在想这有点像哈利波特，不知道学校附近有没有对角巷？”
古德里安措不及防，愣了一下：“这个我不知道……难道你不惊讶真的有龙存在吗？我之前看到的接受入学辅导的学生里，还没有你这样镇定的。我的学生，也就是你的师兄，当时也没你这么平静。”
方觉夏很认真：“因为就像我相信有超能力那样啊，就算有外星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可能是我打游戏打多了吧，感觉还挺正常的。”
“方，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的心理素质真不是一般的强大！”教授又恢复了那副“你就是我悲惨教学成绩的救世主”的表情，方觉夏挠了挠头，不敢想她的直系大师兄有多废柴。
古德里安点点头，“那你们就好好休息一下吧，还有好一段路呢。”
教授走后，方觉夏歪头看向始终面无波澜的楚子航：“你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不让我来？”
楚子航点点头，坦然道：“是，很早之前我就知道了，所以才不希望你来，即使早就知道你也是其中一员。”“家族传承啊，这不能怪我。”方觉夏往后坐了坐，百无聊赖的晃荡起双腿。
她看着墨绿色校服内侧绣着的“JueXia Fang”，忽然才有实感：自己原来真的从这个世界跳到另一个世界了，未来说不定她就要勇敢的扛起大刀，朝着巨龙大喊一声“受死吧”然后与龙同归于尽，老妈老哥还有小姨会抹着泪在她的墓碑前献花，接着她就进轮回去了。
她不怕死，因为不知道所以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于是又一次歪头看着楚子航：“楚子航，我想在大学也能与你齐头并进。”她说的坚定，连带那双泛着青绿的眼睛也染上了些锐气。
车厢顶微暖的灯光打下来拂在她的面庞，可以清晰看出她的轮廓清晰。上帝和老天爷同时眷顾这位混血儿，俄国血统精致了她的五官，中国血统柔和了她的气质，他忽的想起来高中时同班同学对这位文科第一叹息着的评价：“真是美的让人心惊。”
他没有接着想下去，因为后一句是那人用手肘捅捅他的调侃：“你们不是半个青梅竹马吗，为什么还不下手？”
楚子航没有犹豫，朝她微微点头，答应下来：“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异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