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游》砑光

9、第 9 章

　　“……不要!”

　　游雪存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拼命地大口喘气，心跳如擂鼓，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冷汗将他单薄的睡衣浸湿透了，湿哒哒地黏在后背的皮肤上，和紧贴额前的湿头发一样，黏腻的触感让他头皮发麻。

　　梦里的感受太过于真实，以至于游雪存都不敢确认此刻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直到呼吸渐渐平复，看见阳光透过窗帘带来的光线，他才敢相信已经从这个噩梦里已经醒来了。

　　湿冷地、黏腻的、痛苦的、窒息的感觉贯穿了他整个梦境，他还记得，梦的最后，在那人伏在他身上和他交颈相拥时，他拼尽了全身力气顺势狠狠朝那人的耳朵咬了下去。

　　那只耳朵很轻易地被他整个咬了下来，血腥味在他嘴里蔓延，然后就迅速地化为一滩粘稠的脓水，糊在他的口腔里，甚至争先恐后地朝他喉咙里钻。

　　然后，梦醒了。

　　游雪存被这个诡谲恐怖的梦吓得精神衰弱，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透支光了，这一次睡前他滴酒未沾，但醒来之后依旧全身酸痛，好像梦境中的一切真实发生过一样。

　　姜逍，又是姜逍。

　　接连好几个晚上，但他做了梦，梦里都出现了姜逍。

　　从回到云州的那一天开始。

　　游雪存坐在床上缓了很久，这才拿过床头柜上的药瓶，拧开瓶盖吃过药才起身。

　　他浑身都被汗水浸湿透了，连着床单和枕头都有湿痕。

　　游雪存将床单被套全拆了下来，然后就脱了衣服去浴室洗澡。

　　热水的雾气很快盈满了逼仄的浴室，然后爬上了镜子。

　　游雪存洗完澡，站在洗手池前，刷完牙之后擦去了镜子上氤氲的雾气。

　　镜子里出现了他苍白憔悴的脸，眼下一片青黑，嘴唇一丝血色也没有，看起来像是被吸干了精气似的。

　　游雪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手也动了。

　　但是……
　　那不是他的手。

　　那只手泛着青灰色，枯瘦嶙峋，似乎只有一层皮裹在森然的骨节上。

　　是梦里，“鬼新郎”的手。

　　此刻，镜子里的那只手正在摩挲他的脸，近似于一种爱抚。

　　游雪存双腿发软，要不是有洗手池做支撑，恐怕就要轰然倒到地上去。

　　再抬头，却见镜子里一切正常，只有他自己，哪里还有那只鬼手的踪迹？

　　他一瞬间放松下去，连手也支撑不住，往后跌了两步，身体靠在浴室的墙上控制不住地往下滑。

　　-

　　没有吃午饭，游雪存草草收拾好自己后就出了门，站在路边很快就拦了一辆出租车。

　　“你好，师傅，去复康路思明精神卫生中心。”

　　游雪存怀疑自己的病情加重了，出现了幻想的症状。

　　上大学时忙着学业和兼职，每天恨不能把二十四个小时都利用起来，自然没有空去管别的事情。直到别业工作后，他的心理状态已经不正常到很明显的程度，在同事的提醒下，一年之前，他才开始看心理医生。

　　他确诊了焦虑症，躯体症状发作频繁，失眠多梦、胸闷心悸是家常便饭，需要靠药物来缓解。

　　但在这之前，他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臆想的症状。

　　-

　　“……就是这样。”
　　游雪存坐在诊室里的沙发上，手指不自觉地扣着沙发缝。

　　“你是说，你最近做噩梦的频次和程度都变严重了，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将梦境的场景延伸到了现实生活里面，是吗？”

　　医生很耐心地将他刚才描述的情况简短地复述确认了一下。

　　一年前，游雪存来这里就诊，给他诊疗的一直是这位林医生。

　　林医生才将将三十岁出头，年轻温和，游雪存对这位医生印象很好，这一年的状态也有所好转。

　　“大概是的。”

　　游雪存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他没办法坦然地将自己做的那种绮艳的梦和盘托出，含糊道：“昨天夜里梦见了……一只鬼，今天上午我在浴室的镜子里又看见它了，但再抬头看又什么都没有。”

　　林医生捕捉到他一瞬间的迟疑，继续追问：“这几天，你梦到的‘鬼’，你有看清过它的脸吗？”

　　游雪存沉默了几息，“看到了，我认识他，是我的高中同学。”

　　提到这里，林医生对他梦到的“鬼”心下了然。

　　从游雪存最初看诊直到现在差不多一年的时间，医生对他的心理阴影都有所了解，在他口中能够成为噩梦的高中同学就只有一个人，虽然他没有直说，但彼此心里都明白。

　　林医生保持着平静温和的神情，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专注倾听的姿势，“方便描述一下你看到他的具体情形吗？比如，在什么样的场景？他是以什么样的形象出现的？”

　　“场景都不一样。”游雪存顺着回答，“有时候我会梦到过去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有时候又可能受睡前看的东西影响，梦到毫不相干的场景。”

　　“至于我看到的他的形象，也是一样，有时是高中时的样子，有时又梦见他像一具形容可怖的尸体。”

　　根绝他的描述，林医生进行了同步的记录，又问：“最近你觉得自己的睡眠、饮食和工作状态和之前相比怎么样？”

　　游雪存如实回答：“最近几天休假没有工作，但觉得比之前更容易疲惫，犯困的时候很多，但做噩梦心悸的情况变严重了。”

　　“雪存，我能理解这些体验给你带来的困扰，但我们不用过于担忧。”林医生安抚道，“目前来看，你说的这几天的异常情况是从你回到老家之后才开始的，这可能是因为故地重游，过去的创伤记忆增加了你的心理压力。”

　　“当我们面对巨大压力的时候，会变得对环境中任何微小的、可能关联到威胁的刺激都变得极度敏感，所以在这种状态下，我们大脑对感官信息的处理也许会‘出错’。”

　　林医生根据过往的诊疗记录和游雪存的描述给他进行了分析，“由于这种情况出现的时间还比较短，我建议你再多观察一段时间，然后我们再看怎么调整治疗方案。或者，我建议你可以去更好的专门医院再进行进一步的诊断。”

　　-

　　从诊所出来后，游雪存的心里稍微松懈了一些。

　　虽然没有解决实际的问题，但是知道大概率是自己压力下出现的幻觉，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差点就要以为，以为是姜逍来找他了。

　　折腾了这几天，每天精神都紧绷着，刚进小区门，公司同事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游雪存一边打着电话一边熟练地按了电梯，等电话挂断之后才发现电梯门一直没打开。

　　他住在十三楼，一般不到二十秒就能到，但这次在电梯里待的时间明显已经远远不止二十秒。

　　电梯早就停止了运行，狭窄的空间里静悄悄的，静得游雪存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第一反应是电梯出现了故障，正要去按应急按钮时，却忽然发现，按键的位置不对！

　　他明明按了十三楼，可是现在这一片电梯按钮中却根本就没有十三这个数字！

　　游雪存心跳加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按了应急按钮，然后抓紧身后的扶手，身体微微弯曲靠着轿厢内壁。

　　接着，游雪存打开手机，从通讯录里翻出了小区物业的座机电话拨了过去。

　　然而，预想中的铃声并没有响起，取而代之的是手机屏幕上出现的两个弹窗。

　　——“呼叫失败。”
　　——“当前网络不可用，请检查您的网络设置。”

　　游雪存一看顶栏，这才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格信号都没有了。

　　他把设置打开检查了一个遍，没发现任何问题，最后连手指都有些微微的颤抖，确信这不是自己的幻觉。

　　难道要在这电梯里坐以待毙？

　　游雪存调整了呼吸，脚步向前挪，用手机轻轻敲击轿厢电梯门。

　　他不知道电梯具体停在那一层，只能寄希望于有人听见动静再来救援。

　　刚敲了三下，电梯门却忽然打开了。

　　游雪存举着手机，和门外的姚姜四目相对。

　　“雪存，好巧，又见面了。”

　　姚姜微笑着和游雪存打招呼，见他还呆愣在电梯里维持着举手机的姿势有些疑惑：“你不出来吗？”

　　“哦，要出的。”
　　游雪存回过神来，拖着发软的双腿出了电梯。

　　他一出来，姚姜就挪动步子要进电梯，嘴上还在和他搭话：“我下楼去扔个垃圾。”

　　“等等！”

　　眼看着姚姜半只脚都迈进了电梯，游雪存立马出声阻止，“这电梯有问题，不能坐！”

　　闻言，姚姜也把脚收了回来，往后退了两步，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刚才我搭电梯的时候，它突然停住不动不能开门了，而且……”

　　游雪存有些不知道怎么说电梯按钮消失这件事，索性站在门外用手挡着电梯门，将脑袋探了进去，但一看按键区，竟然又恢复了正常，十三楼的按钮分明好好的。

　　姚姜看他卡壳，也探上来问：“而且什么？”

　　游雪存脸色更差了，“没，没什么，就是急停过后，打不开门。”

　　“这小区有些年份了，电梯出故障也是可能的。”姚姜顺手给这台电梯按了一楼让它下去，又到旁边按了另一台电梯的按钮。

　　“我正好下去倒垃圾的时候找物业的人说一下，让他们找维修工人来看看。”

　　游雪存点了点头，“好，麻烦你了。”

　　话音刚落，另一部电梯也上来了，姚姜跟他摆了摆手，“没事儿，你脸色不太好，早点回去休息吧，我先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