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游》砑光

13、第 13 章

　　“张主管，请。”

　　游雪存主动往左边挪了两步。

　　“小游，这么快就做完了？不愧是高材生，效率高。”

　　张主管浮肿的眼皮下嵌着一双细小浑浊的眼睛，此刻正笑眯眯地上下打量着游雪存，“我还以为你得做到十二点去，怕你一个人加班心里有怨气，特意也加班留在办公室陪你呢。”

　　这目露精光的眼神实在叫人不舒服，但游雪存面色不变，“张主管过奖。我还要去赶地铁，就先走一步了。”

　　但张主管显然没有要退让的意思，知道游雪存要走，就一直堵在门口丝毫不动。

　　“赶什么地铁呀，今天早上不是坐车来的吗？”

　　早上游雪存出门走得急，地铁站又离房子有点远，确实是搭姚姜的车到公司的，只是没想到还被张主管看见了。

　　游雪存不想搭理，只想早点走，平静道：“张主管，你没有其他事情的话，麻烦让一下，我赶时间。”

　　“早上送你的那个人，是你男朋友？”张主管像是没听见一样，自言自语道：“你看吧，我早就知道你一定是同类，你之前还不承认……”

　　游雪存听得眉头紧皱，厌恶地打断：“张主管请自重，那只是我的朋友。还有，您这样揣测同事的私事，不太合适吧。”

　　之前游雪存之所以得罪张主管就是因为这件事，以为两个月前不留情面地拒绝之后就不会有下文，没想到这人还敢再提。

　　“只是朋友？那就更好了呀。”
　　张主管那张油光满面的脸爬上了笑容，“年轻人说话不要总是这么夹枪带棒的，也就是遇上我这种脾气好的，不和你计较，要是别人那可指不定要怎么磋磨你呢。进入了社会，就要懂社会上的规则，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要礼尚往来才能和睦长久，你说是不是？”

　　游雪存沉着脸没有理会。

　　但在张主管看来，他好像是在默认自己的话一样，于是往前挪了一下，靠得离游雪存越来越近。

　　“你这么年轻，我也知道你孤身一人在海城，没有亲戚朋友，要想靠自己在海城立足那是很艰难的。在这种情况下，你就应该要懂得‘借力’这个道理，自己才能爬得更高。当然了，我刚才也说了‘礼尚往来’，要想别人帮你，那肯定也是要付出的……”

　　“呵。”

　　游雪存听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然后轻言细语地对张主管道：“您说得对，我受教了。不过我身无长物，没别的可以和您交换，只有一样东西……”

　　张主管还以为这块难啃的硬骨头终于上了钩，连忙高兴地问：“什么？”

　　“请您附耳过来。”

　　张主管志得意满地又往前凑了一步，一只手也抬了起来正要往游雪存肩膀上搭。

　　就在张主管靠近的一瞬间，游雪存将早就捏得嘎吱作响的拳头朝着对方的脸就挥了上去。

　　游雪存虽然瘦弱，但毕竟是个年轻的成年男性，相比起早就被酒色财气掏空的张主管，更是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这一拳头把张主管打得整个头都大幅度偏了过去，身形也摇摇晃晃的险些摔倒，人还没站稳，就又被游雪存另一只拳头追上来揍翻在地。

　　“你疯了！你竟然敢打我！”

　　张主管慌张地用手臂挡住脸，尽管此刻已经如此狼狈，但还没忘记威胁：“不识好歹的东西，你以后别想再待在公司！”

　　他说这话以为能拿捏住游雪存，毕竟游雪存在公司这两年从来都是有活抢着干，像钻进了钱眼儿一样，他以前就用这一招明里暗里地刁难过游雪存，屡试不爽。

　　然而游雪存现在已经把欠的钱全部还清，心里根本不像以前那样在乎这份工作，听着这番话也不为所动。

　　“说得好，反正我都待不下去了，不打个痛快岂不是白走了？”

　　说罢，不顾张主管的惨叫，游雪存又踩着张主管的手打了几拳，直到把对方揍到鼻青脸肿才停手，走的时候还用皮鞋重重地碾了一下张主管的手。

　　“如果要报警，悉听尊便。”

　　-

　　游雪存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洗澡的时候还在盘算明天应该怎么应对。

　　他殴打了张主管，按照张主管的性格自然不可能善罢甘休，如果对方报警闹到公司的话，可能不仅要被公司辞退，还要面临赔偿。

　　虽然动手的时候游雪存就想过大不了不做这份工作，但毕竟自己现在没有存款，手头没钱寸步难行。

　　当时还是有些冲动了，应该找更好的办法才对……

　　游雪存想了很久，然后熬夜写了辞职信，并附上了手中掌握的所有张主管滥用职权和骚扰下属的证据。

　　想到卫生间里没有摄像头，张主管也没有证据证明他是单方面殴打，游雪存想了想，给自己身上也挂了点彩头，说不定也能起点作用。

　　直到入睡之前，游雪存还在查看手机，疑惑警察竟然还没有给自己打电话，张主管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报警。

　　心里揣着事儿，虽然眼睛闭着，但脑袋却清醒，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他又开始做梦了。

　　只是这次梦境又不同以往，他梦见了一个身影臃肿的男人，视角始终跟在后面，看不见那人的正脸，不过从衣着来看，好像和张主管比较相像。梦中的“张主管”一瘸一拐地走在人行道上，那条路好像没有尽头似的，似乎一直在原地踏步。

　　画面一转，游雪存的视角又到了一个黑黢黢的小巷子里，路灯微弱的光线只能堪堪洒到巷口。

　　紧接着，“张主管”拖着臃肿的身体也进了巷子。

　　不过，“张主管”看起来并不是自愿的，肢体十分不协调，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着一样，伴着异常粗重的呼吸，几乎是扭着进了黑巷。

　　这条巷子里放着一些杂物，还有几个空花盆，大雨之后，塑料花盆积满了雨水，滋生了一堆翻飞的蚊虫。

　　“张主管”走到塑料花盆前，忽然停了下来。

　　旋即，“张主管”倏地跪倒在了地上，一只手向后按着自己的后脑勺，面朝着积水的塑料花盆弯下腰去。

　　他看起来似乎又在挣扎，头颅一会儿扬起一会儿又重重落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摁住了脖子。“张主管”目眦欲裂，连眼珠子都要跳出来，最后力竭，头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砰”的一声砸进了塑料花盆的积水中。

　　巷子里静悄悄，“张经理”一直保持着跪趴的姿势，一动不动。

　　好像死透了。

　　－

　　游雪存早晨起来脑袋还昏昏沉沉的，觉得自己可能是睡觉之前思虑了太多，竟然做梦都梦到张主管离奇死亡。

　　然而到公司坐了半天，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甚至连张主管的人都一直没有看见。

　　中途，连别的领导都来问过张主管的下落，却没有一个人知道。

　　连领导都不知道，说明他们都联系不上张主管，这很反常。

　　游雪存想起来自己昨晚做的那个诡异的梦，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心不在焉地工作了半天，办公室的沉静氛围忽然被打破了。

　　因为警察找到了公司来。

　　公司领导将几位警察带到了会议室里。

　　警察的出现在办公室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纷纷在猜测是不是和突然失联的张主管有关系。

　　不一会儿，传唤开始了。

　　游雪存是第一个。

　　会议室的门一关，将所有热切的视线全部隔绝在外，关门之前，游雪存还能听到同事们窃窃私语的讨论。

　　游雪存面前的会议桌对面坐着两个警察，桌上还放着硬皮的笔记本和一些设备。

　　“游先生，你好，请坐。”

　　年纪看起来稍大的中年警察面容严肃，身体微微前倾出示了证件，简单地做了个自我介绍：“我姓陈，这位是李警官，我们来向你了解一下情况，请你务必要如实回答。”

　　游雪存在会议桌另一侧落座，点了点头：“好的，我一定配合。”

　　“张立强今天早晨被发现在启平南路死亡，死亡时间在昨晚十点至十一点左右。”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在听到张主管死亡的这个消息时，游雪存还是惊得眼皮一跳。

　　陈警官目光如炬，仔细观察着游雪存的表情变化，继续道：“根据尸检，张立强身上，尤其是头部和手部有明显的被殴打痕迹。调查显示，昨天夜里你是最后一个见到张立强的人，在他之前离开了公司。据此，我们有几个问题需要你配合如实回答。”

　　游雪存的手在会议桌下无意识地摩擦着西裤的布料，“陈警官，请讲。”

　　陈警官问：“昨天晚上你为什么和张立强最后离开公司？走廊监控显示你们先后进了卫生间，然后张立强出来就受了伤，是否和你有关？”

　　事情到了这一步，也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游雪存点了点头，承认道：“是我打的。昨天是我休假后上班第一天，迟到了十五分钟，和张主管争执了几句，到了下班时间，张主管就要求我再继续加班处理工作，所以才留到最后。”

　　“至于我为什么打他……”

　　游雪存一顿，继续道：“当时我正在卫生间洗手，张主管在我后面堵住了卫生间的门，并且说了很多威胁的话，我和他积怨已久，见他迟迟不肯退让，就一时冲动打了他。不过我当时并没有打中他的要害，应该只是一些皮外伤，所以就自己一个人先离开了公司，至于张主管后来又去了哪里，我并不知情。”

　　说话间隙，游雪存不动声色地将手放上了桌子，露出手臂上青紫的淤伤，看起来像打架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