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游》砑光

11、第 11 章

　　游雪存就这样住进了姚姜的家里。

　　一个昨天才正式认识的人。

　　直到把床铺铺好之后，游雪存都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状态。

　　“我这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得委屈你凑合一下。”姚姜歉意道。

　　游雪存轻轻摇了摇头，“别这么说，是我要谢谢你收留我。”

　　“好吧，那我们就不要互相客气了，你好好休息。这房间没窗户，把门开着通一会儿风吧。”姚姜笑了笑，走的时候还把门又打开了一些。

　　这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之外什么都没有，游雪存坐在床上心烦意乱了半晌，最后还是翻开了那个笔记本。

　　翻过扉页，里面的确是一个写着日期格式的日记本。

　　【2018年9月3日他看起来不开心。不会笑吗？】

　　【2018年9月6日他想要手机，我赔给他了。为什么还是不开心？】

　　游雪存努力回忆了一下，想起来了这回事。

　　那时候他用的还是个老年按键手机，基本上也只能用来打电话和发短信。奶奶当时刚诊断出了癌症，游雪存一整天都要待在学校里，对奶奶一个人不放心，所以每天一定会抽空给奶奶打个电话过去问一下。

　　有一天，他在走廊尽头靠着栏杆正在打电话的时候，被身后忽然出现的姜逍吓了一跳，手机没有拿稳，从四楼上摔了下去。

　　那时他慌得赶紧下楼去找，心里还抱着一丝期望，结果面对着被摔散架的手机只剩语塞，还有些想哭。

　　姜逍也跟在他后面下了楼，看他蹲在地上对着摔散架了的手机发呆，问了一句：“坏了？”

　　“不然呢？”游雪存眼里憋着泪，说话带了点儿鼻音：“凑都凑不整了，还要怎么坏？”

　　他心情差极了，语气不好，但也知道怪不到姜逍头上，毕竟人家一句话没说只是站在自己后面，是自己被吓到没拿稳才把手机摔了的，总不能这样去讹人吧？

　　虽然对他来说，花钱要精打细算，但手机要用来和奶奶联系，不能没有。好在老年机便宜，他再在其他地方省一省也不是不可以。

　　话虽这么说，却也没办法给姜逍什么好脸色，把坏了的手机捡起来就要走。

　　姜逍在他身后说了句：“我赔给你。”

　　游雪存头也没回地接了句“不用”，没把对方说的当回事儿。

　　结果第二天，姜逍就在晚饭的时间把他叫出去，递给了他一个盒子。

　　是当时最受欢迎的某个品牌的最新款手机，游雪存用头发想也知道一定价格不菲。

　　当即就像捧了个烫手山芋一样又想给姜逍还回去，摇头拒绝：“我不要！”

　　姜逍言简意赅：“赔你的。”

　　“我不是说了不用你赔吗？”游雪存还保持着推拒的姿势，“而且，你赔的这个也太贵重了，我那个手机只是一个老年机，而且还用了两年了，我承受不起。”

　　“拿着，不拿就扔了。”

　　姜逍把他的手又推了回去，然后就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了，留游雪存一个人呆愣在原地。

　　游雪存纠结了很久，想到家里的情况，最后还是收下手机，然后转手卖了大几千块钱，又花两百块钱给自己买了个他之前的同款老年机。

　　他听同学说起过姜逍家里应该很有钱，但也没有想到会对他一个没说过几句话的同学这么阔绰。

　　当时他想的是以后还要找机会还给姜逍。

　　没想到这件事被姜逍记录了下来，这人当时的表现一点都不像关心他开不开心的样子。

　　游雪存继续往后看。

　　【2018年9月9日他请假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

　　【2018年9月21日换了位置，离他近了很多，原来他后颈上有一颗红色的小痣。】

　　游雪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他自己看不见自然不知道，是和姜逍在一起之后才知道的。

　　……

　　【2018年10月8日他问我为什么总要盯着他。我如实回答了，可是他看起来有些害怕。是不是应该撒谎的？】

　　……

　　【2018年11月3日他问我喜不喜欢男生，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应该是不喜欢的。他又问我喜不喜欢他，其实我也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当时我的心脏实在跳得太快了，它只想回答“是”。】

　　【2018年11月4日他那样问我，应该是对我有好感的，对吗？】

　　【2018年11月5日我和他竟然真的在一起了。今天，他主动牵了我的手。手心里有汗，应该是我太紧张了吧。他和我是一样的心情吗？】

　　游雪存在心里默默否认，不是的。

　　他当时确实紧张没错，可是心虚的紧张。

　　那一天姜逍帮他垫了几万块钱的医疗费，他想到姜逍对他的异样态度，又想到近乎无底洞的医疗费，所以才脑子一热问了那个问题。

　　没想到姜逍却直接承认了。

　　因为这个，他和姜逍稀里糊涂地在一起了。

　　但他心里还是把他和姜逍之间的关系当做一桩交易，所以他才在看见两天过去姜逍没有别的动作的时候，选择主动去牵了姜逍的手。

　　那是他第一次和别人牵手，无论男生还是女生。

　　没有对比，他不知道正常的应该是什么样的，但想来应该也不会是他们那样。

　　他颇有豁出去的心理，一把上去只抓住了姜逍的四根手指头，姜逍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客为主把他的手掌拢在手心。他的手是冷冰冰的，姜逍的手却是温热的，两个人呆在原地不动，就保持着一个手拉手的奇怪姿势，直到游雪存受不了了才放开。

　　【2018年11月23日我吻了他，他看起来很慌张，但是没有躲开。其实，我心里也有点慌。】

　　……

　　【2019年1月1日元旦，他在医院陪护，我本来只站在楼下，没有告诉他。但他看见我了，在新年第一天快要结束的最后一个小时最后一分钟，他朝我跑来了。】

　　中间记录了零零散散的很多事情，还写了一些小愿望，都和游雪存有关。

　　游雪存一页一页地翻着，但他们两个相处的时间毕竟只有不到一年，姜逍写的文字都比较简短，很快就要翻到头了。

　　【2019年5月7日离高考还有一个月，他的压力很大，我不敢再打扰他。他说想去海城大学学医，我不知道要选什么专业，但希望能和他上同一所大学。】

　　……

　　【2019年6月5日在学校的最后一天。

　　游雪存，你看到这里了吗？祝贺你告别了人生中一个很重要的阶段，我真为你高兴。最近你的压力很大，不愿意和我多说话，那天你说我不是真的喜欢你，我不知道要怎么证明。这个本子是我一直在写的，从我想单独记录对你的感受那天开始写，没有一点作假，不知道你看完这些会不会有一点感受？

　　如果我还是惹了你生气，请一定要告诉我原因，可以的话，请再多一些宽容。突然冷漠，会让我觉得有些不安。】

　　游雪存看到最后，眼泪控制不住地啪嗒啪嗒掉了下来，泪珠砸在纸张上，把黑色的字迹都晕染出了一圈毛边。

　　最后这段话是这个笔记本里写得最长的一段，也是最不像姜逍的一段。

　　游雪存甚至可以想象姜逍当时写下这段话的忐忑。

　　他当然知道姜逍喜欢自己，只是从前他一直觉得，也许姜逍也和自己一样，并没有把那段毕业后可能就散掉的关系看得很重。

　　因为姜逍总是看起来沉默强势的。

　　可是，可是，原来姜逍是把喜欢他当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

　　原来姜逍也会患得患失。

　　游雪存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拧紧了，拧到往外汩汩地冒血水，疼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当年高考之后，他没有看到这个笔记本，反而和姜逍提出了分手。

　　他还记得当时他对姜逍口不择言说的话。

　　——“我本来就不是同性恋，和你在一起不过就是为了你的钱而已。”

　　——“你不是应该早就知道吗？你也不见得有两分真心吧，这段时间你抱也抱了，亲也亲了，你想要的不就是这些吗？我们各取所需，现在分道扬镳也没有什么不对。”

　　——“难道你还指望我真的爱上你吗？”

　　然后，然后他就再也见不到姜逍了。

　　游雪存难受得弓起了身子，双臂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泪水怎么都控制不住。

　　他突然没有那么害怕这几天出现的诡异现象了。

　　甚至觉得不是幻觉也很好。

　　如果姜逍真的来找他了，好像也不错。

　　他还想再见姜逍哪怕一面，想告诉对方自己当初说的话有多少是言不由衷。

　　他想告诉姜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我其实，早就喜欢上你了。

　　可是没有机会了，再也没有机会了。

　　寂静的空间里忽然出现了轻轻的脚步声，游雪存抬起头，隔着朦胧的泪眼，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模糊身影。

　　那张脸……

　　他的喉咙像是一团棉花给塞住了，怕是幻觉，想出声又不敢出声，最后用尽了浑身力气才挤出来沙哑的声音——

　　“姜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