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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善良游戏 严谨的程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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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外昏暗寂静,墙内歌舞升平,闪烁五彩光华的欢乐气氛,人偶在互动,长长的花车行驶在人流中,光亮、花火、缤纷饰品,沾着泥水的程秉钧与此地格格不入,他被光彩夺目的童真短暂晃了下眼,随即便抓住身边路人,急切道:“借我两块钱,回头还你十倍!不,百倍,你要多少都可以!”
距离零点还剩5分40秒。
他目光凶狠,发梢还在往下滴落污浊泥水,路人借助灯光看到这幅面容,吓得连连后退。
程秉钧转头又抓住另一个路人:“给我两块钱,快些,我是程氏集团总裁,今天你帮我这一次,我保证会有百倍千倍的回报。”
路人嗤笑,嘴里饮料都喷出来:“总裁?你是总裁我还是皇帝呢,瞧你那样,新培训的乞讨话术?”路人边笑边不耐烦挥开程。
程秉钧一路问过去,从强势到祈求,路人全都避之如洪水猛兽,捂着鼻子退开。
距离零点还剩4分24秒。
一个穿粉色蓬蓬裙的小女孩站在一旁,呆呆看着身旁发生的事情,猝不及防下被程秉钧一把拽住细弱的胳膊,脏手探进小巧口袋里翻找零钱。小孩子的零花钱怎么也该有两块钱的,只要有就好,他丝毫不顾及周围人惊恐厌恶的目光,将手指向口袋更深处探去。
撕啦一声,漂亮精巧的花边口袋被扯下半边。
粗暴无礼的歹徒,哇哇大哭的女童,女孩母父拨开人群冲出来,一左一右一人给了程秉钧一拳,把受到惊吓的孩子抱在怀中安抚。
程秉钧一摸人中,深褐色的血污染满指尖,手中留下了女孩身上唯一的财物——电话手表,他翻遍浑身上下口袋,想找到一个收款码,可什么都没带,又摸索片刻,还是一无所获,他崩溃地将手表砸碎,怒视围观人群,大声道:
“我是程氏集团的总裁程秉钧,今日有难,希望各位能伸出援手,我会许诺你后半生的荣华富贵,当场签字按手印,说到做到,绝无半点虚假。”
回转的红光、蓝光、绿光,一层层一片片从他脸上照过,变脸似的或狰狞、或奸险、或可怖、或残忍,大家终于从脏污脸上模糊看出程氏总裁的样貌特征。
有人认出他来,表情变了。
程秉钧知道路人认出他了,脸上恢复往日的自信神采,以及豪掷万金的气魄,他的名声只要还活着就能当支票刷,只要还活着就能重新来过,只要有这两块钱,就能争取到一日时间干掉李暮。
李暮还是差点意思,不知道他们这地位的人,脸就是银行卡,想用规则对付他,到底还是嫩了点。想到这,他露出从容不迫的笑容,对众人道:“借我两块钱。”
距离零点还剩3分05秒。
众人不似从前那般拥护崇拜,眼神复杂,更有仇恨深藏其中,程秉钧的笑意凝固在脸上,他环顾一圈,没有找到他的信徒,或者说他的金钱的信徒,表情变了变。
“你们不信我?”程秉钧吐了点口水到掌心,小猫儿似的胡乱涂抹,终于更像自己了,人们的表情也更加愤怒。
这不对,程秉钧心中慌张,他再次环顾四周,顺着众人视线看过去。
大屏幕上正在播放他私下的对话。
程秉钧自知谨慎,从不会将真心话放在公共场合说,但架不住莱天出卖,把所有偷偷录下的谈话都抖落出来。帮程氏顶罪的司机家破人亡,与程氏合作的供应商被算计地血本无归,帮他做事的人都没有落到好下场。
剪辑出来的片段在不断循环播放。
莱天:“真的要把前段时间爱心筹款的钱也投进去吗?”
程秉钧:“当然,要真有人信筹款是善举,被骗也是福报了。”
莱天:“公司账目问题兜不住了,怎么办?”
程秉钧:“找几个高管背锅不就是了,还要我教你吗?”
莱天:“领导,找我有事?”
程秉钧:“最近父亲亲近克洛德的消息被传出去了,几家对头蠢蠢欲动,你找人处理下,盘一下库,最近正好天气热,必要时弄点事故平账。”
还有病房中,一位刚生产完的女士被强行灌下毒药,死不瞑目,一旁程父抱着襁褓中的程秉钰残忍得笑着。
还是病房,车祸重伤的程秉钰躺在床上,程秉钧三更半夜潜入,往点滴里注射了什么,程秉钰痛苦地挣扎几下,不动了。
书房里,程秉钧和程父争执不下,暴怒的程抄起旁边花瓶砸到程父头上,头破血流。
全是过去的恶行,而此刻狼狈的程秉钧像小丑一样被人围观。
距离零点还剩2分38秒。
程秉钧咽了口唾沫,当机立断,推开人群,朝更暗的地方奔去,信息传播是需要时间的,总会有不关心八卦的人落单,总有来不及收到消息的游客,他要找到看不见大屏幕的方位,找到没看到他真面目的人。购物街、旋转木马、天空奇遇、探险索道,所有的人都在用嫌弃的目光看他。
“借我两块钱!”他抓住一个路人,气喘吁吁说道。路人摇摇头,翻出口袋表示没有带纸币。
“借我两块钱!”他不断重复,见人就问。
有人正要掏兜,被同伴阻止:“别借了,你没看消息吗,我们辛苦省下来的资助费都被他拿去潇洒了。”伸手掏钱的动作停下了,呸一声,两人结伴远去。
啧,程秉钧放弃这批人,他要再往偏僻的角落找,再找,总会有人愿意帮助他的,他这么可怜,这么狼狈,总有好心的人愿意帮助一个落魄的帅哥,就像从前把他捡回去的白彩一样。
他边跑边抢过路人手中的纯净水,浇在头顶,抹去脏污,向后搓动头发,露出棱角分明的一张脸。
找,再找。
距离零点还剩1分17秒。
程秉钧找到了目标,一个独行的姑娘,一个好心的姑娘,养宠物说明有爱心,打扮朴素说明刚进高校,一看就是寻常家庭养出来的乖乖女,刚出家门正是同情心泛滥的阶段。
“你好。”程秉钧收敛喘息,快步上前礼貌打招呼。
“你,你好。”小姑娘不知所措地礼貌应下。
程秉钧用出最和善最温柔的语气说道:“是这样的,我刚刚跑步健身的时候,太黑了,没看脚下,一不小心掉进了水池,手机进水不能用了,想找你借……”
小姑娘警惕起来,“啊这个诈骗套路我知道,上学前妈妈说过的,啊不是,我是说,我今天忘记带手机了,不能借你打电话。”
程秉钧连忙解释:“不是,你误会了,我想借五块钱买瓶水冲一冲,这是我电话,回头加个好友,再把钱转给你。”
小姑娘从包里掏出一瓶水,“你用吧,我刚好有。”
程秉钧已经有点控制不住表情,逐渐不耐烦:“没事,你借我五块钱我自己买。”
小姑娘眼中的怀疑更深。
距离零点还剩0分47秒。
“其实刚刚是想借两块钱坐公交的,只是两块钱都掏不出来让我很羞愧不好意思开口,你能不能帮帮我这一次,真的是出门什么都没带。”程秉钧等不了了,他再次解释,语气里带上祈求。
小姑娘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放开捂紧的小包,拉开夹层,从里面摸出两枚硬币。
程秉钧嘴角得意弯起,迫不及待要伸手去拿。
还是他赢了,只要过了今天,他有的是办法对付李暮,只要按他的计划执行到位,李暮绝对再也无法翻身。
世上还是好心人多啊。
他等不及递来了,一把抢过小姑娘手中硬币,扭头就跑。
“哈……哈。”分不清是喘息还是大笑,程秉钧迫不及待摊开手,要再次确认下,严谨的他就是这样的,在最后关头之前,肯定还是要再确认一下的。
两枚游戏币躺在掌心。
他脚下一滑,噗通滑倒在地。
又回到人群密集处,被众人渐渐围拢起来。
距离零点还剩0分32秒。
“哈……哈。”他大口呼吸,分不清是喘息还是恐惧,艰难地爬起,扭转僵硬的膝盖和脖子,以变扭而勉强的姿势撑在地上,把尊严和额头一起磕了下去。
跟活命比起来,尊严、讲究、老牌企业家的骄傲,又算得了什么?
“求求你们!施舍两块钱吧,只要两块钱!……可怜可怜我一个将死之人吧!”
“我可以用股份换这两块钱!”
“我不是坏人,我们家没有偷东西,我也没有欺负弟弟,我、我是程家长子,没有缺点……”
“求求你们了,我真的是个好人,屏幕上都是AI做出来的诬陷,我没有杀弟弟,也不想争家产……”
距离零点还剩0分21秒。
在人群中怜悯心升起之前,一枚硬币抢先一步清脆地掉落在地,咕噜噜滚到程秉钧手边,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到昔日同学、邻居、兼朋友的右景丰,曾在酒场称兄道弟,曾一起意气风发畅谈未来。
右景丰整个人缩在黑暗中,连眼神也不敢对视,他做了什么,施舍了一枚硬币,他做了什么?一枚!硬币。
距离零点还剩0分10秒。
“没有时间了!”程秉钧朝他喊道:“再给我一块钱,求你!”
躲着的人瓮声瓮气说着什么:
“有钱人真是贪婪啊,连乞讨都要比别人要的多,已经给了一块钱还不知足吗?”
“一块钱买个馒头还不够吗,难道指望靠乞讨发家?”
在场所有人听后都恍然大悟,他们在同情一个富人,吃香喝辣时不带他们,落魄时却要祈求他们。人可以施舍,但不愿看到受恩者光鲜,如果他姿态低微,生活困苦,人们很乐意分出一部分财富,但不会有人愿意将钱分给一个比自己富有的人。
“五!”
“四!”
花车上传来主持人的欢呼。
“三!”
“二!”
“一!”
绚烂的烟花在空中绽开,游乐场迎来了最盛大的时刻,今夜是旧年的除夕,今晨是新年的伊始。
“元旦快乐!”
“新年快乐!”
欢呼声,喧闹声,烟花的光彩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亮堂堂的,包括程秉钧。
灰暗,绝望,在烟花的火光前无处可藏,人们不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陆续散去,融入欢闹氛围。
小姑娘急匆匆赶来,把五块钱放在程秉钧膝盖边。“抱歉啊,刚刚太黑了我没看见拿出来的是游戏币,那是之前抓娃娃保留下来的纪念。我第一次来这个游乐场,不想在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留下遗憾,我知道你在骗人,公交车晚上根本不运行了,地铁是四块钱一趟,早点回家吧,别着凉了。还有,我新买的水,给你。”
好心女孩离开了,现在只剩下好兄弟站在面前。
两个无人在意的阴暗老鼠。
程秉钧没有抬头,攒紧硬币,扔出去,砸右景丰。
独眼的右景丰任由硬币砸在身上,反正也不痛,他狡辩道:“兄弟,别怨我,我也是被逼无奈,都是李暮的错。”
程秉钧冷冷地嘲讽:“你觉得你这样做了,她就不会清算你了吗?”
右景丰满不在乎:“能活一天是一天吧,看开了,这辈子享受过当富二代,也落魄过,什么都不如活着。就是搞不懂哪里惹到她了,要对我赶尽杀绝。”
程秉钧问他:“你也伤害了她重要的人?李暮的护短你又不是没见识过。”
右景丰很无奈:“不知道啊,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程秉钧换个姿势,盘腿坐下,扭开水喝了一口,甘甜清润,真好喝。
“这钱你不要我就拿去买烟了。”右景丰夺走那张五块钱纸币,不等同意就塞进自己口袋。然后裹紧单薄的外套,瑟缩离去。
程秉钧仰头望天,欣赏起烟花,平静地准备接受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