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赎罪》折枝杏

12、第 12 章

　　这一年的圣诞节果然没有雪，取而代之的是倾盆而泻的雨。

　　湿冷的空气渗透进骨髓，呼啸而过的风像一把尖刀割开皮肉。克丽丝站在庄园主宅外的屋檐下无事可做，除了看着曳地的裙摆被飞溅的雨点浸湿外，便只有紧紧抱住手臂企图保存身体残余的热度，然后无济于事地等着它一点一点冰冷下去。

　　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个寒噤，随后裸露的脊背突然感受到一点重量和温暖。克丽丝侧过头，看见站在她身边的雷古勒斯脱下了西装外套，正将它披到她的肩上。他的身上只剩下一件衬衫，塔夫绸缎被雨打湿了半边，紧贴在皮肤上。

　　“谢谢，”克丽丝低声道，拢了拢身上的外套，又皱起眉头抱怨，“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连我们的魔杖都要收掉，连个保温咒都没办法用。”

　　“我们是未成年巫师，身上带有踪丝。”雷古勒斯用手指整理衬衫潮湿的痕迹，眼睛在克丽丝抓着外套的手指上停留两秒，“现在的局势不容我们过于乐观，魔法部的立场尚且不明，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牵动那群傲罗敏感的神经。”

　　雨势骤然加大，雨点砸在地面上的声响拔高了一个度。雷古勒斯的声音在其中有些模糊：“......今日至关重要，黑魔王不仅要在这里召见我们，还将公开处决一名反对者——在所有食死徒及参加宴会的人们面前。”

　　一道白光撕破灰暗的天，克丽丝的心脏因为随之到来的惊雷猛然一颤。她的耳边又响起从霍格沃茨回到庄园的这几天里听到的，从地下室传出来的惨叫。她确信曾经关押在那里的所有俘虏都已经被折磨后处决。

　　她的喉咙微动，轻声开口：“...新的逃犯？是什么时候抓到的？”

　　“那天是平安夜，仅仅出动了两名我们的人。但卢修斯告诉我，黑魔王的意思是给她最严酷的惩罚，大肆传播她的死讯以儆效尤。”雷古勒斯仰头，目光投向远处，眼睛中的情绪不明。

　　克丽丝不知如何应答，只能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

　　饱含湿漉水汽的黑灰云层沉甸甸地下坠，天幕压下来，触手可及。从庄园前庭传来的宾客的喧嚣似乎无比遥远，夹杂在雨声中显得不真切。她凝神听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人群的声音在慢慢静默。

　　“时间到了。”雷古勒斯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

　　他们身处主宅的后门，有一阵脚步声沿着宅内曲折回环的通道急促又惶然地向他们靠近，而此时此刻世界除了周而复始的雨声之外没有任何别的声音。脚步声仿佛由轻及重地穿透了整座房子，静止在他们面前。

　　古旧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纳西莎·马尔福提着一盏昏暗的灯，烛火下照映下的清瘦脸庞苍白如新雪。她的身段被墨绿色绸缎礼服层层包裹，站立在那里却好像下一刻就要倾倒。

　　她提着灯的手不知为何在轻微地抖动，声音也随着其中的火苗震颤。

　　“雷尔，克丽丝。黑魔王在召唤你们。”

　　克丽丝与雷古勒斯对视一眼，并肩走入了不可测的黑暗之中。

　　他向来善于应对这种场面。卢修斯松开握成拳的手，端起面前的茶杯，再放下时里面的茶水几乎没有晃动。他见识过无数黑魔王的手段，恐吓，循循善诱或是干脆利落地直接杀了，甚至几天前比他年长一轮的同僚在他面前被割断喉咙，他也没有眨过一次眼。

　　但现在这种局面......卢修斯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抬头扫了一眼天花板。那个女人被倒挂在上面，头发凌乱地垂下，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四肢僵直，无形的绳子让她缓慢地旋转。

　　她的脸第二次转到他面前，卢修斯终于肯定他见过这个人。对角巷，霍格沃茨，或是伦敦的某个地方。总之不是魔法部，看看她身上麻瓜样式的古怪衣服就知道了。他厌恶地皱了皱眉头，又想到了克丽丝。他的妹妹很快就会被这幅场景吓坏的。

　　卢修斯收回视线，却发现除了他，端坐在长桌边的食死徒们都依旧垂着脑袋，仿佛悬挂在那里的只是一盏水晶吊灯。他还是太沉不住气了。

　　身旁传来细微的动静。卢修斯用余光看去，坐在他旁边的埃弗里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察觉到的动作小幅度晃着茶杯，边摇头边轻蔑地瞥他一眼。轻蔑。卢修斯不为所动，他在心里嗤笑。不仅仅是埃弗里，这张桌子上的大部分人都认为马尔福家族配不上主人给的这份荣耀——马尔福庄园被黑魔王选作据点，供他部署战略，审判战犯。

　　随他们去。卢修斯将目光投向大厅那个幽暗的入口。克里斯汀马上就到了，还有那个布莱克家的男孩。他们会跪下来亲吻主人的袍身，他们的左臂会被烙上神圣的黑魔印记，他们会给他们家族的荣耀增添一把最烈的柴。到那个时候，这些明面上或暗地里的质疑和不屑都将灰飞烟灭。

　　终于，那个高亢、清晰的声音响起了。伏地魔身处长桌首端的主座，只是轻轻动了动嘴唇，声音却贯穿于首坐着的每一个人耳中。

　　“我们的小朋友们到了。”

　　鸽血红是危险的隐喻。几个小时之后，当克丽丝湿了裙摆的礼服干透，站在重新变得歌舞升平的宴会厅高台之上，她才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

　　而此刻，她在一幅幅拥有苍白面孔的肖像的注视下穿过幽长通道，进入那个漆黑的入口，所看到的仅仅是她熟悉的大厅完全变了样。

　　厅内仿佛暗无天日，窗户完全封死，唯一的光源是几盏微弱的烛火。水晶吊灯被取下来了，悬挂在天花板上的是……克丽丝眯起眼睛，惊恐地发现那似乎是一个女人，一个倒挂在那里的女人。心脏开始惊疑不定地跳动，她迅速垂下眼睛，将视线投向别处来躲避那个模糊不清的身影。

　　她看到卢修斯作为新任马尔福家主精心挑选的昂贵家具被粗暴地堆在角落，代替它们盘踞在大厅正中央的会议长桌被扯掉桌布，露出狰狞的棕黑原木。坐在长桌两侧的是几十个鬼魅般的信徒，隐藏在黑色长袍之中，宽大兜帽的阴影下只露出一双双意味不明的眼睛，整齐而诡吊地看向刚刚走进大厅的二人。

　　克丽丝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突然意识身上鲜红的礼服有多么突兀。那些目光不怀好意地刺向她，而那道来自不远处的视线——来自那个眼睛像蛇的竖瞳闪烁着红光的男人的视线，则是像一根魔杖抵在腰上那样让她感到惊惧。

　　伏地魔坐于长桌首端的主座，黑袍加身，身材看上去比常人高大几倍。他的面部布满可怖的灼烧痕迹，像蜡一样苍白而扭曲。他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攫住身处下方的克丽丝与雷古勒斯，没有嘴唇的嘴含笑轻启。

　　“不要害羞，孩子们，靠近些。”

　　有蛇吐信子一般的嘶鸣伴随着他说话的声音。

　　“雷古勒斯·布莱克，我听说过很多次这个名字。显赫的姓氏，出众的才能，早早便显现出的珍贵的忠诚。克里斯汀·马尔福，卢修斯亲爱的妹妹，他不止一次跟我讲述过你那神奇的小能力，你那来自大家族的得体和为我效忠的强烈意愿。”

　　“为何不上前来呢？让在座的各位朋友看看，你们是否已经做好了被打上神圣印记的准备？”

　　伏地魔的话仿佛有某种神秘的感召力，克丽丝与雷古勒斯一前一后地走近，在大厅内所有人的注目下深深地匍匐下去。

　　“伏地魔大人，这份万全的准备我已经做了六年，自十岁那年在报纸上阅读到您的演说稿的那天起，我就准备好要为您献上我力所能及的一切。”

　　雷古勒斯的声音显示出按耐不住的激动。而克丽丝盯着自己深红的礼服裙摆，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或许是氛围使然，或许是伏地魔的威力过于强大，或许是她追求荣耀的欲望在心中翻涌，她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跟着开口。

　　“伏地魔大人，我愿为您所用，我的能力将会是您最锋利的一把刀。”

　　话音落下，大厅内陷入惴惴沉寂。就在所有人都要承受不住沉默的重压时，伏地魔终于发出一阵大笑，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三下。他仰头望了一眼那个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女人，用他高亢的声音说道：

　　“起来吧，古老而传统的纯血家族后代已经不多了，你们应该受到礼遇而不是如此大费周章。”

　　“只是，那些传闻真的属实吗？你们是否真的忠心耿耿，能力非凡？”他像盯紧猎物一般锁定住下方的少年与少女。

　　“主人，雷尔和克丽丝的能力有目共睹，就连邓布利多那个老东西都不得不承认他们是霍格沃茨最有天分的学生之一。而出身于早已臣服于您的纯血家族，他们的忠诚不贰还需要质疑吗？”有人按耐不住如蛛网般缠绕在大厅内的惶惑，大声开口，语气因为激动而显得尖刻。

　　说话的是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她的模样已经与几年前克丽丝在她的婚礼上见到的大相径庭，黑皮肤，肿眼泡，一头卷发和她的眼神同样狂乱。

　　显然在这张桌子上除了贝拉特里克斯没有人敢这样应答伏地魔的话。长桌边有人把头低了下去，有人战战兢兢地透过兜帽的阴影去看主座上的伏地魔，生怕他可能突如其来的怒火波及到自己。

　　“贝拉，我当然相信你，”伏地魔看了一眼贝拉特里克斯，而后者几乎要喜极而泣。他又把目光转向了雷古勒斯，竖瞳里闪动红光，“雷古勒斯，告诉我，我发动这场战争是为了什么？”

　　“清除异类败类，重建巫师秩序。”雷古勒斯开口，掷地有声。

　　伏地魔轻笑。他再次抬头扫视了一眼天花板，目光回落的瞬间他的眼睛紧紧攥住了雷古勒斯。雷古勒斯岿然不动，只有站在他身后的克丽丝看到他后颈的涔涔汗水。

　　当伏地魔终于收回了压迫的视线，雷古勒斯像是支撑不住一般，后退了半步。克丽丝看不见他的脸，然而他的手在这个过程中无意触碰到了她的，她感受到了他的恐惧，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

　　“克里斯汀，你觉得呢？”蓦地，伏地魔眼中的红光射向了克丽丝。她的呼吸一窒，扯住了手上为了和今日礼服相配的丝绸手套。在与伏地魔的眼睛接触的刹那，一幕幕破碎成片的记忆画面忽闪而过，从她的脑海中剥离。雨天和磨损的琴键，图书馆与雷古勒斯并肩，有求必应屋中学习大脑封闭术……

　　“伏地魔是高超的摄神取念大师。”“但这并非馈赠，无法设下防线的大脑也许就是你要付出的代价。”克丽丝猛然低下头，躲避那双潜入她大脑的眼睛。

　　雷古勒斯在面对伏地魔时动用大脑封闭术了吗？伏地魔又在她的大脑中看到了多少？她不敢再次抬起头。大厅内连一丝呼吸声都听不到了，包括她自己的，此刻好像放慢了无数倍的的时间凌迟着她。

　　“有趣，有趣。”

　　良久，伏地魔大笑着出声，“感知他人情绪却遭反噬，无法抵御精神入侵？卢修斯，你的妹妹真是带给我太多惊喜。”

　　“能得到您的赏识，是克里斯汀的荣幸！”被点到名字的卢修斯慌忙起身，在长桌边对着伏地魔跪了下去。

　　“‘主人的需求永远是第一位的’，”伏地魔停顿，“这句话是你说的吧，卢修斯？”

　　卢修斯匍匐的身体一震。

　　“我的需求是什么？永不欺瞒，永不背叛，永远忠信。卢修斯，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需要妹妹隐藏，甚至于请雷古勒斯教授她大脑封闭术？“这句话是对卢修斯说的，伏地魔的眼睛却一直看着克丽丝。

　　他冷酷的嘴已经不动了，但那低低的嘶嘶声还在响着。长桌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爬，有几个人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一条巨蛇探出头，慢慢地攀上伏地魔的椅子，将头搭在他的肩膀上。

　　“主人，我请求您的原谅！”卢修斯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克丽丝不是一个让长辈省心的孩子，她有时会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为了不让那些想法触怒您，我才选择这样做……”

　　伏地魔细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抚摸着那条巨蛇，睨了一眼地面上颤抖的男人，淡淡道，“起来，卢修斯。你的妹妹着实让我意外，你把她带给我，算是功过相抵，好好谢谢她吧。”

　　“克里斯汀，克丽丝，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吧？”他盯着克丽丝，他肩膀上的巨蛇轻轻抖动着尾巴，“看看我都发现了什么，你有奇妙的天赋，独特的个性，几年前甚至并不像你哥哥那样信奉我——伏地魔。卢修斯不是说你一直想要效忠于我吗？”

　　克丽丝不安地挪动脚步，裙摆铺在地面上发出沙沙声响。

　　“别紧张，就像我说的，我不会为卢修斯的谎言惩罚他，因为伏地魔向来喜欢挑战。我要让你心甘情愿地成为我最有力的左膀右臂。”

　　伏地魔随意地抬了抬手，天花板上悬挂着的那个女人停止了旋转。她似乎神志不清，甚至看上去像是死了。长度到下巴的棕色短发凌乱地蒙住了她的脸，白色针织毛衣有被撕扯的痕迹，大片大片血迹凝结在上面。她横在那张马尔福家筵席时使用的桌子上方，好像成为了盛宴佳肴中的一道。

　　“我不小心在你的记忆里发现了这个人，你们看上去很亲密。”伏地魔挥了挥宽大的衣袖，拂开那个女人脸上的发丝，“来见一见老熟人吧。”

　　他又敲了敲桌面，凯瑞迪·布巴吉旋即睁开了惊恐的双眼。

　　“克丽丝…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