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藏在尘封的位置》莫停追

2、02

　　一早，贺思吟匆匆赶到3班门口，正踌躇地听着里面朗朗的读书声时，班主任张老师眼神一扫注意到她，招招手示意她进来。

　　对于转学生，人们天然会带有一丝好奇，更别提正值青春期的初三生。打量、议论、起哄……面对那么多直白的目光，她低下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所幸，张潇的威慑力足够，她一开口，底下的学生就静下来了。

　　或许是看出她性格内敛，老师并未要求她做自我介绍，而是代替她简短地说了几句。

　　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只剩后排角落的一个空位置。张潇略微犹豫了下，扭头温声安排道：“你先坐那个空位，很快就调位置了，不用担心。”

　　贺思吟没有异议。

　　她走到过道里去找座位，背后又传来老师雷厉风行的声音：“我马上去开会，你们自己有序早读。我回来要是抓到人不守纪律，那等着吧。”

　　位置在第一组的最后一排，是单座。贺思吟刚坐下去，就直愣愣地摔了。
　　那是把木制椅子，坐的那块板已经和底座分离了，只不过她并没有注意到，于是坐上去的重量使得木板一滑，她连同她的包一同掉在地上。

　　周遭闻声顿了一瞬，然后各种各样的反应都随之而来，其中以被突然吓到的惊讶、看热闹的窃笑和叽叽喳喳的议论为主，贺思吟一下子涨红了脸，她心里想，完蛋了，第一次见面就出了这么大的糗。她不敢抬头看其他人的表情，而只想找个地缝把自己藏起来。

　　“吵什么吵？”

　　几乎就在头顶，有一道利落的声音响起来，好听又很响亮。

　　这张桌子的前边有一个人站了起来，是个男生。单眼皮，棱角分明，校服穿得松松垮垮，有些人的自由肆意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的。

　　因着他这句话，班里陷入一刹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这里，当时也包括刚刚垂眸拍了拍灰站起来的贺思吟。

　　她忍着疼，看那个男生走过来，指了指他的位置说：“你先坐我那儿，我到楼下给你找个新的。”

　　说完他就把坏掉的那把椅子搬着，从后门跑了出去。班里见没热闹可看，也逐渐不再关注这个不怎么有趣的小插曲。

　　坐上不属于自己的位置，贺思吟很忐忑。

　　男生的桌角乱七八糟地放着一堆书，看来他没有什么强迫症。贺思吟有，但却不敢随便动他的东西，事实上，她从坐下来开始就没换过姿势。她眼神在书本封皮上写着的名字顿了几秒钟，只觉得不可思议的巧合——程树夏。

　　是的，他就是程树夏。
　　原来他的名字是这么写。

　　不过那字写得着实不敢恭维，像螃蟹在纸上跳舞。

　　他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女生，长得小小巧巧的，是个很萌的妹子。彼时她当然对贺思吟很好奇，于是主动开口跟她搭话：“我叫王微微，是这个班的英语课代表，你好呀。”

　　贺思吟是个慢热的人，面对热情的搭话礼貌回了两句，就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话题了。
　　王微微并没有在意她的别扭，反而善解人意地给她介绍起外国语来，在她的解说下，贺思吟对这个学校和这个班级有了点最基础的了解。

　　“程树夏怎么还不回来？”提到这个，王微微解释说，“其实我们不知道后面那把椅子坏掉了，因为平时没人坐的。不过你那张桌子他经常用，待会儿你坐回去看看，就会发现有‘惊喜’。”

　　这话刚说完，程树夏就提了把椅子进来，他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南邑的夏天很漫长，现在仍是三十多度的天气，跑这一趟不知该热成什么样子。他却挠挠头不好意思地对她说：“不好意思啊，久等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又露出虎牙。他是那种眉目张扬的男孩子，头发短短的，所以看起来有点痞，可是他其实性格很好。王微微说，他是班上人缘最好的男生，没有之一。十个男生里有九个得叫他哥或是爹。所以他刚一发话让安静，班里人就都给他面子了。

　　程树夏很高，站到她这边来的时候，几乎挡住了贺思吟身侧的所有光。她赶紧让出了“鸠占鹊巢”的位置，对他说谢谢。

　　贺思吟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将早读要用的书从包里拿出来，顺便准备也将各科目的新书转移到桌肚里。可她刚一低头，就看见桌肚正中央躺着一颗旧旧的足球。

　　她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这就是王微微说的“惊喜”——是程树夏的东西。可她什么也没说，动作换了方向，把书堆在了桌角。

　　一天下来，其实很不适应。

　　贺思吟跟不太上新学校的进度，尤其是英语。外国语学校，没有谁的英语是差的，甚至有人还会好几种语言，为将来的留学打地基。她侧边那组的同学，下课都在聊，暑假去做了青奥的志愿者，见到了外国的某某体育明星，交谈了多少句，要了多少多少的签名。

　　她像一座孤岛，被熙熙攘攘地拥簇着，却始终没办法走进热闹里。

　　跟她说得上话的，只有作为前桌的程树夏和王微微。

　　程树夏是因为向她借了几次东西。活页纸、笔、橡皮……借的最多的就是修正带。他好像上学只带两根笔，其他就不管不顾了。王微微被他烦得不行，假装自己也没有，所以他就转过头朝她借了。她是个好心有点泛滥的人，像是根本发不了一丝脾气。

　　“他其实挺聪明的，但就是不多用点心学习。”王微微吐槽说，“就不像七班的陈颂，人家跟他两个极端。”

　　她这样对比是有原因的。
　　三班和七班是同一个英语老师教，七班的课代表就是陈颂。同为课代表，王微微不免和对方有些接触。

　　英语老师姓沙，一上课就默了次写。

　　贺思吟初来乍到，什么都没准备，词汇量又不够，十分钟的默写如坐针毡，本子上几乎空白一片。最后没有办法，只好在收上去之前，急匆匆地写了行汉字上去，以作解释。

　　她觉得很难为情，可是没办法，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案了。

　　放学前，批好的默写本由王微微发了下来，同时带来的一个消息也让贺思吟直接僵了。

　　“沙老师下午开了好几个会，没空改了，就把我们班的默写发给七班，让他们班同学随机改我们的。这本子我刚从陈颂那里抱过来。”

　　班级互批是老师常用的手段了，王微微没觉得有什么奇怪。

　　可贺思吟却陷入了窘迫，她下意识轻轻地“啊”了一声。

　　王微微说：“没事，你别担心。他们不会瞎改的，因为都是实名批改的。你要是觉得改得不对，可以去一对一对峙。”

　　贺思吟迟疑地点点头表示了解。很显然，她这种性格，永远做不来去其他班级找人说理这种事。

　　她咬着唇翻开了默写本的第一页，大面积的空白下面是一排清秀的小字：

　　[对不起，我刚转学过来，背好了以后，我明天去找您重默。]

　　批改的人没有给她的空白和错误打叉，而是只给她写对的那几个单词画了勾，并同样附了小字——

　　不用。
　　字挺好看。
　　/陈颂 9.1

　　他的字应该练过，跟程树夏的狗爬字简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想到这儿时，走廊外有好像是别的班的人喊了句：“程树夏，等你好久了，快滚出来——”

　　“来了。”前座的男生应道。

　　他都快要跑出门了，突然想起来什么，回头和她撞上目光。

　　程树夏笑眼弯弯地说：“不好意思，我的球好像在你那里，可不可以拿给我？”
　　“好。”贺思吟不擅长拒绝别人，况且只是这么小的一件事。

　　足球从桌肚被掏出来交接给他时，他五指抓着球，屈着腕飞快地转了一圈。

　　“谢谢你了。你什么时候回家？走哪个门？”

　　傍晚，夕阳撒下的火红映衬在他的肌理上，真像是热血漫里画的那般肆意张扬的少年，鲜明而热烈。

　　贺思吟谨慎地说：“马上走南门。”

　　他笑的弧度更大了些：“那你待会儿经过操场的时候走慢点儿。”
　　“……？”
　　她并不理解，但也没问他要一个解释。

　　他抱着球跑了出去，隐隐约约能听到他和另一个男生的交谈声。

　　“磨蹭死了！球队所有人都等你呢！”
　　“知道了，马上给他们赔礼道歉！”

　　南邑不仅注重应试教育，还很看中学生的全面发展，比如让足球进校园。为此，市里每年都会举办“市长杯”足球比赛，分学段，让各个学校进行车轮战，最后角逐出冠军。也因此，几乎每个学校都有足球校队。

　　程树夏是球队的一名成员，课后的很多时间都花在训练上。班主任张潇其实并不乐见其成，不过好在升入初三后，球队就会让那些中考生渐渐退下来了。
　　以上这些，都是王微微告诉她的。

　　贺思吟收拾好书包，从教学楼里出来。从南门出校，必要经过操场。那块儿真是热闹非凡，十几个少年在场上奔跑，周围欢呼声络绎不绝。

　　慢吞吞地经过时，忽地听见程树夏叫她的名字：“贺思吟！”

　　她扭头，只见他穿着统一的蓝色训练服朝她跑过来，上面印了个大大的数字“10”。他是10号球员。

　　跑过来时，他浑身是汗，说话也不平稳。他递过来一瓶汽水，理所当然地说。

　　“谢谢你帮我保管足球。我手脏，你别抓我拿过的那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