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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赎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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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牢狱内,凌峰倚着墙角坐在牢狱中,百无聊赖的数着地上的茅草。
暗道内传来踢踏脚步声,听着脚步轻盈似乎是个女子,但落地时发出的闷响又令人格外沉重。
来人停在他的牢门前,凌峰抬头,看到沈兰昭正拿钥匙打开牢门,手里还提着一只食盒。
他心中有一瞬间惊喜,却在下一秒,被沈兰昭的话浇了一盆冷水。
“凌将军,我来送你最后一程,今日吃完这顿,便该上路了。”
沈兰昭居高临下的站在他面前,面如玄铁,满身肃杀之意,手中提的仿佛不是食盒,而是什么毒药。
如此似曾相识的场景,只不过上一次他才是那个居高临下的人,俯视着牢狱中的江子衿。而如今风水轮流转,自己却变成了阶下囚。
如今再无转圜的余地,凌峰垂头,只得低低的应了声好。
沈兰昭正专注的将食盒中的饭菜摆到桌上,又拿出盒底的一壶酒,倒了一碗递给凌峰:“这是上好的杜康酒。”
酒水清冽,散发着阵阵清香,冲淡了牢狱中的腐败之气,的确是上好的佳酿。
“也是我父亲与兄长生前最喜爱的酒。”沈兰昭面无表情的说着。
凌峰接过碗的动作瞬间一顿,不自觉的咽了口口水,低头在看这酒似乎也没那么醇香了。
沈兰昭轻嗤一声:“怎么,不敢喝?”
说罢,将自己碗中的酒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角,挑眉示意。
见她如此,凌峰也再没顾忌,不服气一般,一饮而尽。
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不停的倒酒喝酒,一来一去间,只听得见桌上酒碗碰撞之声,饭菜丝毫未动。
不知是酒精上头,还是已到了最后关头,凌峰竟哈哈大笑起来,一副畅快的样子:“真是好酒!没想到临了还能与沈小姐在共饮一杯。”
“凌将军不必如此称呼我。如今你我二人婚事作废,陛下将我的兵权归还,我已官复原职,你应当称我一声——沈、将、军。”
最后三个字咬得格外重,生怕他听不清似的。
凌峰则笑的更加猖狂,如同一只暴露本性的狼一般,目露凶光:“沈小姐还真是令我刮目相看,竟不惜拿兵权与自己的婚事与我周旋,转移我的注意力搜集证据。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啊,世界上竟会有你这样的女子!”
“如此不择手段,我对你,很是欣赏!”
沈兰昭专注的品着酒,毫不在意的回他:“哪里哪里,比起凌将军这些年所作的一切,我这又算什么呢?”
凌峰见她碗中酒水已空,拿起酒壶帮她倒了一碗:“只是大将军一向疼爱你,他们若是见自己的女儿如今这样,怕是要吓坏……”
话音未落,沈兰昭便将那碗扔了出去。
一瞬间,酒碗摔的四分五裂,溢出的酒水将桌边茅草浇湿。
沈兰昭伸手拽着他的衣领,死死的勒住他的脖子,手腕青筋暴起,目光狠厉:“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提他们!”
凌峰倒是一脸云淡风轻,阴恻恻道:“沈小姐,你今日来此,想必也是想问我为何要背叛大将军的吧?”
她没说话,目光狠厉,手上力道却又重了一分,似乎是真想将他勒死。
凌峰感到一阵窒息,想要将她手拿开,可用力拽却怎么也拽不开,却在握住她手腕时感到一阵颤抖,而后又缩回了手,任由她勒着自己。
直到沈兰昭逐渐平复气息,恍然醒过神,见他喘着粗气却不反抗,才慢慢松手再次坐下。
凌峰见她收手,喘着粗气道:“行啊,功夫不错!若非我不日便要上刑场,倒想与你好好切磋一番。”
沈兰昭没说话,可眼中愤恨不减半分,巴不得要将他千刀万剐一般。
凌峰摸着方才被扼住的脖颈,自顾自的开口:“遇见大将军那年,我不过十四岁,那时的我不过是个在死人堆里与野狗争抢吃食的乞儿罢了。我的父母早就被战争夺去了生命,那时我每天的愿望,就是能在乱葬岗中多讨一份吃食,活下去。”
“当时,我好不容易从一个死尸怀里掏出一个馒头,却不知道路边哪里来的狼将我扑倒,我拿起一边的石头与那狼奋力反抗,却还是因为饿了太久体力不支,逐渐落了下风。”
“我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凌峰眸光微动,向后一仰,倚靠墙壁:“可在狼即将咬穿我的喉管时,一只长枪飞来将狼死死的定到地下,我活了下来。”
“大将军将我从那乡野死人堆里带回了军营,我开始与他们一道训练,日复一日,风雨无阻,参加了无数场战役,斩杀无数敌军,不到三年便从小兵升到了副将。”
“人人都道,我出身寒苦,不过是大将军施恩救下的一条狗,若非搭上了这条线我岂会升的如此之快。可我充耳不闻,只是一昧的训练。我想,只要我足够努力,有朝一日一定会出人头地。”
他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也正因如此,大将军对我青睐有加,若非他将我带回军营,我岂能有如今的位置。在这方面,他的确对我恩重如山。”
这话说的极为诚恳,若非是沈兰昭已得知真相,都会觉得他是个知恩图报之人。
“我以为照着如此发展,早晚有一日我也能被人看到,可直到沈司昭出现,我才发现我的努力仿佛是个笑话。”凌峰眼神一变,那双眼在阴影里露出阵阵寒光。
“我努力许久得来的赫赫战功,比不上沈司昭一次胜仗。我上阵杀敌人人说我是凶神恶鬼,沈司昭上阵人人便夸他是盖世英雄,难道就因为我的出身比不得他们,我便要一直低人一等吗?”
“就如当初的幽州之战,若听了我的建议,直击敌军阵营便可杀出一条生路,解决当时的局面,而不是一再的使用缓兵之计,拖到最后,若不是我违抗军令,带人从侧方拼死突围,恐怕我们都得死!”
凌峰眉间的狠厉不减,可嘴角却是向下,难得的露出一副悲面:“可我如此拼命,换来的不过一句贪功冒进和军法处置。”
“事后,人人只看得到大将军的仁善,沈司昭的英勇,却没人注意到我!是我抢占了先机!是我突出了重围!为何看不到我的功劳!”
他言辞愈加激烈,仿佛要将心中埋藏已久的火焰一股脑的喷出,沈兰昭神色复杂的看着面前的凌峰,觉得他如今早已被权利蒙蔽了双眼。
凌峰继续道:“从那时我便明白,只要他们在一天,我便会被压在他们之下,永远的做那个听话的副将,可明明我也是一把宝刀!为何视而不见?”
沈兰昭直视他的眼,桌下双手握紧:“所以,在你眼中,我父亲当初与你的知遇之恩,竟比不上这些权利与欲望吗?”
“恩情?”凌峰一手捂脸,哈哈大笑,“你以为这便是恩情吗?可这天大的恩情于我而言,像一座山一样,压得我这辈子都喘不过气,难道我便要为了这恩情而一直默默忍受吗?”
“既然他们看不到,那我便找一个能看得到我的人。青玄国大殿下许诺,若我帮他取得情报,除掉你父亲兄长之后,我便会顺利顶替他们的位置。一举两得,我何不为之?”
他笑得癫狂,言语中没有丝毫悔过之意,满眼都是对权力的渴望。
沈兰昭满心怒火,却在看到凌峰如此狰狞面庞时,不禁感到可悲又可笑。
她的父亲征战多年,竟是输给一个这样的人,一个亲手被他救回来的白眼狼。
“那你觉得,现如今你所得到的一切真的是你想要的吗?”沈兰昭目中猩红,冰冷开口。
此话一出,凌峰笑声骤然停止,看她:“你什么意思?我明明得到了一切!”
“可你又失去了一切!”沈兰昭反驳他“你以为你如此替青玄国卖命,青玄国就一定会保你吗?若没了石英国作为依仗,你作为一个叛徒,在哪里不是人人唾弃,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沈兰昭的话如同千数根细密的针脚一般扎进了他的心,令凌峰一瞬失神。
“当初幽州之战,若依你所言的确会很快破敌,可若你们带兵去敌营,兵力不足,幽州的百姓怎么办?你说你带人从侧方突出重围,可那一突围又回来了几人?”她继续道。
“我父亲一直觉得,你身手了得是个人才,只是用兵行事狠厉,有些急功近利,若如此下去,迟早有一日会顾此失彼,身陷险境。他不想看你因功利迷了眼,才处处打压你。”
沈兰昭哽咽,“兄长走前还说,此次回城,要与父亲在陛下面前替你求个军功,这样你便可以不再做他麾下的副将,有自己的军队,从此各守一方城池。”
凌峰此时已有些状若疯癫,嘴里不停的喃喃道:“我不信,我不信……”
“若早知你如此狼心狗肺,倒不如当初从未将你救下!”沈兰昭狠狠道。
那女子英丽的眉目与沈自山的眉眼逐渐重叠,眼神如同一把刀一般,将他死死的定在牢房阴冷的墙上。
他一瞬幻视,又看到了多年前的那场大雪里,身旁的长枪扎进狼的身体。
血,流了满地,也溅了他一脸。
之后是一只宽大的手掌将他扶起,抹去他满脸血污,带他回了军营。
而如今,他却觉得自己才是那只被死死定在雪地里的狼,眼睁睁的看着少时的自己远去。
沈兰昭起身,看着如今凌峰失魂落魄的样子,竟对他这样的恶人,莫名的心生怜悯,既可悲又可怜。
想杀他是真,来为他送行也是真。
如今一切,皆是他咎由自取,他的生命也终究止步于此。
她转身离开,踏出牢门的那一刻,却听身后凌峰低声道:“沈小姐为何今日不杀我?”
“我自然是想的,只是我对你厌恶至极,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沈兰昭侧目看他,冷冷回道,“比起亲手杀你,倒不如让天下人知道你的狼子野心,我要让你身败名裂。我要你,为那些枉死的人偿命!”
说罢,沈兰昭便离开了牢房。
牢门啪的关上,凌峰看着满桌酒菜和一旁碎裂的碗失神。
阳光从狱窗落下,照得暗道前方亮堂堂,唯独只有他待的牢房身处暗室。
凌峰忽然想要去触摸那道阳光,却在起身时发现耳边一阵温热,他恍然回头才发现。
原来,他离阳光曾那么近。
——
几日后,凌峰通敌叛国的罪名公之于众,他终将为他所犯下的罪付出代价。
众人唏嘘不已。
谁也没想到曾经盛极一时,美名远扬的凌将军,竟然是通敌叛国的逆贼。
一时间,话头再度调转,人们开始唾弃凌峰的恶行,甚至在台下大声的讨论着他的出身及经历。
人言可畏,竟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而在将死之际,凌峰听着台下的一切,从前那么在意的他人的目光,如今竟也觉得无所谓起来。
不用在担惊受怕自己的恶行被人发现,还有些说不出的轻松。
只是,他回想起自己这短暂的一生,竟也如同沈兰昭所说,什么都没得到。
断头台上,刽子手手起刀落。
这一次,没有出现任何转机,凌峰头颅落地。
血溅了满地,众人捂眼的捂眼,大喊着大快人心的也大有人在。
只有沈兰昭在台下,看着凌峰终究为他所造下的罪孽而赎罪。
终于落下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