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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81章 各方云动 所有人都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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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南疆肃王府
暖阁内烛火跳跃着,李合云斜倚在铺着绒垫的贵妃榻上,怀中抱着尚在襁褓的幼子,一身藕荷色的家常锦缎袄裙,乌发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支素雅的珍珠步摇,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温婉而柔和,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恰到好处的轻愁。
她低垂着眼眸,纤长的手指轻轻拍抚着襁褓,口中哼着不成调的温柔小曲,眸光渐渐柔和。
从前家中遭难,父母兄弟惨死,后来幸得永安侯府相救,成了安插在肃王高南康身边的一枚棋子。
如今夫妻恩爱,儿子孝顺…这是她曾经想都不敢想的日子。可如今…李合云抱着孩子,眼底的温柔慢慢消失殆尽。
是萧家人先要毁了她的。
杀人于无形的法子,永安侯府有,她也有!
“母妃!母妃!” 这时一串清脆欢快的童音伴着咚咚的脚步声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门口的侍女打起玛瑙攒珠帘子,一个虎头虎脑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石榴红的织锦短衫,上面用金线绣着精巧的葫芦缠枝绣样,外面还裹着一件大红里衬的天鹅裘像个红彤彤的小牛犊子一样闯了进来。
紧随其后步入的,是肃王高南康,身姿挺拔,身着玄色常服,一把拉住前面的孩子为其解下披风才拍了拍孩子的脑袋松开了手。
“琢儿慢些,莫要扰了你母妃。” 肃王沉声叮嘱,声音带着惯有的威严,却也掩不住一丝宠溺。
高言琢却早已扑到了李合云榻边,踮着脚,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襁褓中熟睡的幼弟,声音虽压低了些,却依旧雀跃:“母妃母妃!孩儿今日跟父王出城骑了大马,比上次那匹还要高还要壮!父王还教我射箭,我可是射中靶子边呢!”
小小的孩子手舞足蹈,兴奋地比划着拉弓的姿势,兴致颇高,“父王说了,等我再长大一些,力气足了,就能射中靶心!那时候弟弟也长大了,我就教他骑马射箭,带他去猎兔子!我俩日后一定会是父王账下最英勇的先锋将,对不对母妃?”
高言琢如今才五岁的年纪,素日跟在高南康身边,前几日在军营听了几句闲话,说是军中最英勇之人都担任先锋官。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小小的孩子便入了心,每日都盼着日后能做他爹的先锋官。
李合云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模样,心头的愁绪也消散了不少。她伸出手怜爱地拂开高言琢额前汗湿的碎发,温声道:“阿娘的琢儿真棒!日后弟弟有你这个兄长悉心教导,将来定能与你一起成为你父王的左膀右臂,是最英勇的先锋官!”
这时肃王高南康走过来,弯腰看了看熟睡的小儿子,而后大手揉了揉高言琢的脑袋,“好了,在外疯玩了一整天浑身都是汗臭。让嬷嬷带你下去沐浴更衣,用完膳早些歇息,明日还继续!”
“是,父王!” 听到明日还要去,高言琢立刻响亮地应了一声,蹦跳着随候在门口的嬷嬷出去。
用过晚膳暖阁内重归安静,李合云将熟睡的小儿子小心翼翼交给乳母抱下去安置。待到下人尽数退下,暖阁的门被轻轻掩上,屋内只剩下夫妻二人相对而坐,空气仿佛也凝重起来。
李合云拿起温在红泥小炉上的茶壶,为肃王斟满茶水,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斟酌片刻,才缓缓开口,“听闻……南陈那位在咱们北齐为质多年的四皇子,陛下恩准他回去了?队伍似乎……要经过雍州地界?”
如今那位四皇子她着实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有大齐四皇子之名却未能上大齐玉碟,大家都是以三公主、四皇子相称,至于名字…也许是有的吧,她远在南疆对此不甚清楚。
据她所知,南陈的皇子排序也似乎未留有这位皇子的位置。
听到李合云提及此事,肃王原本还算柔和的面色略略沉了下去,他端起茶盏,杯中的茶水晃动着,映出他眼中深重的阴霾。
当年,皇帝留他在南疆暗韬养晖牵制永安侯府,可以说,在南疆他高南康就是皇帝的话是人。
遣送质子回国事小,可没有提前与他通气事大。崇熙帝允诺“四皇子”回南陈,就是施恩于南陈,施恩于四皇子,这位“四皇子”无疑就是崇熙帝新的棋子。
于情于理崇熙帝都应先传信于他,可崇熙帝偏偏没有,如果说其中没有深意他是不信的。
无非是想在南边再插一颗钉子,搅乱局面,顺便敲打他罢了
想着如今的情势还需要那位好兄长站在前面为他顶住压力,不管崇熙帝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他都不会轻举妄动,会履行当年的约定,成为皇帝最得力的帮手。高南康缓了缓心情,才开口询问。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李合云性格柔和,久居府中相夫教子,除此之外唯一的心思就是寻找自己流落在外的庶弟。只是这么多年都杳无音讯他们已经不抱有什么期望了!
闻言李合云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柔。“前些日子雍州城的掌柜传来书信,说他偶然收到一枚玉佩!”一边说着,李合云一边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这是我爹当年找人打的,我家兄弟姊妹一人一块!”说着,李合云又取出自己的那枚玉佩。
两枚玉佩成色雕工如出一辙,唯一区别就是李合云的那块更加细腻温润,这是因为常年佩戴的缘故,而另一枚则略显黯淡,甚至因为没有保存好上面还有细细的划痕。
“那掌柜的是我家老人,他认得这枚玉佩,可这玉佩辗转多人之手,他查了几日什么也没查出来!”说到这里,李合云眉眼的愁绪愈发明显,垂下眸子,将自己的所知所想一股脑说出来,“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让我找到亲人,就这么放弃我是不愿的,我本想请王爷派人去雍州再仔细查查,可仔细想想四皇子回南陈正好途经雍州,那雍州又是永安侯府的地盘…多事之秋还是少沾为妙!”
李合云说着便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望着肃王,“我本不想用此事打扰王爷,可…找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找个我弟弟的踪迹,又偏偏是雍州…巧合太多就不那么巧了!”
身为枕边人李合云不说对高南康有百分之百的了解,但是大致的性格还是能摸得准的。如今高南康没有明着反,明面上他就必须为崇熙帝排忧解难,不管是真帮忙还是假帮忙,高南康都会亲自前往雍州,因为高南康为人谨慎,四皇子一事牵扯众多,派谁去都不如他自己去放心。
而潭州与雍州比邻,掌控在高南康自己手中,所以高南康必然会先到潭州安排好一切,留好退路,再去雍州。
高南康放下茶杯,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冷意开口宽慰李合云,“无妨,与四皇子回国有利益冲突大的不止咱们,永安侯府想要栽赃,那我们也能顺水推舟将这潭死水彻底搅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没有绝对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有理由对四皇子出手的人可太多了,永安侯府萧氏、琅琊王氏、南陈太子柳千涫,以及他!肃王直接开口将这顶帽子戴在永安侯府的头上,没有调查也无需证据,只是这样于他有利而已。
“永安侯府?是了,四皇子得了皇帝的恩惠,怕是被当作我们的人了!”李合云点点头,“那王爷不妨派遣几个可靠的心腹,乔装打扮,潜伏于雍州边界!”
听出李合云话里话外都在劝阻他的意思,高南康眼底的锐利稍缓,却依旧凝重。“无须担心,” 他声音低沉,“雍州是萧氏地盘,本王若贸然派人潜入,一旦被萧家抓住把柄,更是授人以柄!”
“本王亲自去,去瞧瞧他们费尽心机为本王备下的‘鸿门宴’!”高南康勾唇,如果南津关是萧翎本人镇守他或许怕其三分,但是萧翱嘛…呵呵……
闻言李合云大惊,“不可啊王爷,自古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万一出了事,殿下孤立无援如何是好?”
“无妨,我能去就自然能全身而退!”高南康起身走到李合云身边,温热厚实的大手轻轻覆上李合云因紧握而青筋微显的手背,带着安抚的力量,“不要担心,有你在,有琢儿和垣儿在,我定会全身而退!”
“王爷!”李合云反手用力握住高南康的手,坚定道“让我一同去吧!”
高南康感受着手上传来的力量,长叹一口气,拥住李合云,久久没有分开。
“好!”
李合云的泪水终于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也砸在高南康的心上。暖阁依旧温暖,甜香依旧氤氲,烛火摇曳,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雨,下得毫无道理。不是江南缠绵悱恻的烟雨,而是北地初秋那种蛮横而又冰冷的雨鞭,抽打在雍州驿馆陈旧的青瓦上,汇成浑浊的溪流从檐角落下,砸在泥泞的院子里。空气里弥漫着土腥味、马粪味,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恍若铁锈般的紧张。
厅堂内灯火昏暗,柳千涫端坐主位,他面容清俊,此刻却像覆了一层薄霜,目光锐利如刀,缓缓扫过下首沉默不语的四皇子,以及肃立在四皇子两侧高大威猛的侍卫。
“今年的雨来得格外早些,往年都是连绵数日不停,四弟久居邺城想来还是头一次见吧!”也是巧合,无论在南陈还是北齐,四皇子都是排行第四,只是南陈已经有一个四皇子了而已!
柳千涫眉眼柔和,端坐上位,一身月白云锦常服,在这昏暗压抑的环境里,竟似一块温润生辉的绝世美玉。
长眉如墨染,斜飞入鬓,一双凤眸深邃如寒潭,此刻正微微低垂,凝视着手中青瓷茶盏里袅袅的热气。
他仅仅是坐在那里,便已将这简陋驿馆映衬得蓬荜生辉。
檐角挂下的水帘砸在石阶上,碎裂成千万点水珠,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响。
四皇子坐在柳千涫下手位置上,这个如此靠近主位的第一把交椅是他第一次落座。
相比柳千涫的光华夺目,四皇子显得沉默而内敛。他脸色带着几分旅途劳顿的苍白,身形略显单薄,裹在一件半旧的靛蓝披风里,眼神沉静地看着窗外倾盆的雨势。
沉默的氛围下,雨声格外明显。
柳千涫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原定今日午后启程,可如今瞧着这雨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下来了,袁术你派去前方探路的人可有传回什么消息?”
袁术连忙起身,躬身道,“回禀太子殿下,梅雨时节,洪汛无常,前面路已经被淹了…”
四皇子低垂着眉眼,没有搭话,就好似一尊没有生命的木偶一般。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从三皇子到崇熙帝,以及最后的萧允硕,不断给自己加码,让自己从一颗可有可无的棋子成为如今三方争斗的漩涡枢纽,一路走来不可谓不成功。
听着柳千涫与袁术冠冕堂皇的谈话他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终于来了,潭州!
“父皇殷殷期盼你我兄弟平安归去,若因一时赶路心切,途中遭遇不测,岂非辜负圣恩令父皇痛心?待雨势稍歇,从潭州绕路而行!” 柳千涫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这是四皇子最讨厌的。
四皇子抬头看向上首那位美得不似凡人的兄长。永安侯府的“保护”也好,太子可能的暗手也罢,在这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地界,他没有任何反击的资本。
“皇兄!” 四皇子声音不高,清晰地穿透雨声,“官道被淹了不妨等水退下再走,就算官道泥泞,但路况熟悉,护卫周全,小心前行并非不,而潭州大家都不熟悉不说,我瞧着这雨也不是只下在雍州这一个地方。”
不管怎么说雍州都是萧家把控的,在这里总比潭州安全。
柳千涫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非但没有不悦,眼底反而掠过一丝几近玩味的欣赏。他这位四弟,在北齐这些年,果然没白待。
“肃王殿下昨日到达潭州,可与我们同行!”肃王昨日刚来,原本计划今日来雍州,结果还不等有所动静,先收到柳千涫的书信,拆开信封映入眼帘的就是崇熙帝亲笔“吾弟亲启”。
肃王本想当没看见这封书信,结果前来送信的信使笑眯眯说,南陈太子柳千涫殿下连夜过府,以他身边的护卫不熟悉地形为由请萧将军派人前往潭州为陛下送这封书信,担心途中出现意外,柳千涫还特意在外面又封上一道信封。
果然是萧家人,难怪如此可恶,只是送信就让他想砍了这个人!肃王的咬牙切齿无人知道。
四皇子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那点刺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他缓缓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冰冷的怒意。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是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被说服后的恭顺。
他对着柳千涫,微微躬身,声音平静无波,“皇兄思虑周详,臣弟……受教了,一切但凭皇兄安排。”
柳千涫看着四皇子低垂的头颅和那恭顺的姿态,唇边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终于清晰了几分,带着洞悉一切的满意和掌控全局的从容。
“四弟能体谅孤的苦心,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