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主义[万人迷]》解朓

57、答案（下）

　　刘茗桢心情大好，吩咐司机开车。

　　回到家，她把密封袋往储物室一扔。

　　储物室里堆积如山，都是她的追求者，为了讨她欢心送来的礼物，她没什么兴趣，碍于情面又不能扔，更不可能挂到网上转卖，就全堆这里了。

　　一个鞋跟，本不值得她留下，主要是里面的欠条，或许还有点用处。

　　临走前，她叮嘱父母，说自己留了电话，给一位神秘嘉宾，那人要是打电话过来，他们需立即向她汇报。

　　到了法国的前两个月，她还惦记着欠条那事儿，主动打电话给家里，问有没有人联系过她，家里人说没有。

　　她仔细想了想，那四个字，对金泽来说，或许真有些石破天惊，他不敢联系她，实属正常，现在她在国外，也见不上他，不如先把此事放放，以后回国了再说。

　　这一放，就放了两年，国外的日子自由自在，她纵情享受生命里的每一个瞬间，更享受生命里出现的每一个男人。

　　到了适婚年龄，她不肯将就，刘父多次打来越洋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国，父母非常想念她。

　　其实她心里清楚，只要回了国，她就得参加一场场的相亲会，堪比流水席。

　　逃避不是办法，况且她也不是不婚主义，见见男人倒也没什么问题。

　　某个周末中午，她抽空打给刘父，商量回国事宜。

　　刘父接了电话，那边听起来很多人。

　　刘父解释，老战友的定点聚会，人差不多到齐了，都是司机送过来，所以有些嘈杂。

　　在一堆嚷嚷声中，刘茗桢听到一个声音，如玉石相击，沉稳悦耳，她听不太清那人在说什么，只觉得他的声音，有点勾到她了。

　　刘茗桢立即问，说话人是谁。

　　刘父顿了一下，往人烟稀少处走：“送你章伯父过来，早年毕业于景大，现在做什么，我不太清楚。”

　　刘茗桢说：“那你帮我问问。”
　　刘父回：“他不行。”

　　刘茗桢问：“为啥？”
　　刘父回：“你不是看脸么？他长得……”

　　刘茗桢了然：“丑是么？”
　　刘父思虑再三：“也不是丑，就是长得……有点吓人，反正不是你喜欢的长类型。”

　　刘茗桢扑哧笑出来，都长得吓人了，还不是丑啊？

　　刘茗桢戏谑道：“爸爸，你说话好伤人啊，再说了人不可貌相，我就相中他了，你帮我安排饭局，是我们两个人的单独饭局！”
　　刘父怒道：“你要气死爸爸！”

　　刘茗桢接着打趣：“要是见不到他，我就不结婚了。”

　　说完直接挂了电话，手机关机。

　　刘茗桢倒在床上，捧腹大笑，她活了这么大，好像终于找到她爸的软肋了。

　　顺利回国的第二天，她爸就帮她安排了两人见面。

　　见面前，刘茗桢问刘父，男方的信息还能再具体些吗？

　　刘父气得吹胡子瞪眼，说具体信息让她自己去问，别吓哭了回家就行。

　　这番话，可激出了刘茗桢迟来的叛逆期。

　　第二日，她盛装出门，司机本想送她到餐厅门口，奈何前面堵车，只能把车靠边停下，但离餐厅不远，多走几步路的事儿。

　　刘茗桢的心情出奇地好，也没计较，打开车门，右脚先迈出去，左脚跟上。

　　有道是乐极生悲。

　　司机把车停在下水道，她右脚鞋跟，正好卡在下水道的缝里。

　　她预感不妙，扭了扭脚腕，一个抬脚，鞋跟掉了。

　　她站在路边，攸地想起乐章别苑的门房，那个哑巴。

　　心情跌至谷底。

　　她让司机绕回来，坐上车，给那人打了电话，说临时有事，下次再约。
　　那人说好，言谈中并无过多情绪。

　　那天爽约以后，她另约了章扬吃饭，郁闷的心情，因为见到小姐妹，才好转一些，席间，她并未提起相亲的事，本就是临时起意叫的章扬，若如实相告，她怕章扬心里不高兴。

　　饭后回家，她准备第二天再约他吃饭，算是对她前一天爽约的补偿。

　　说实话，她对他尚有几分兴趣，那天失约，纯粹是想到接下来吃饭的全程，她可能都会念着那个呆子，她觉得这是对对方的不尊重，索性调整心情再约。

　　没想到一回家，阿姨过来找她，说有位男士送了东西过来，要阿姨务必交到她手里。

　　她看见阿姨提了个黑色塑料袋，便问那位男士有否透漏姓名。

　　阿姨回答，就是与她下午共餐的男士，又问她，怎么不是那位男士送她回来？

　　被她爽约，还替她遮掩，又送她礼物。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恐怕那人，不是看上她了，是看上她爸了吧。

　　刘茗桢顿觉乏味，让阿姨把那袋东西扔储物间去。

　　后续接连一个月的相亲，她都没有缺席，休假结束，她也返回巴黎。

　　又过了半年，刘茗桢因奶奶九十高寿回国，回国前，刘父就说，他又替刘茗桢选了些好苗子，让她趁着生日宴这次机会，好好看看。

　　因飞机延误，刘茗桢回家换好衣服，再赶到举办生日宴的庄园，宴会已近大半，都在闲聊消磨时间。

　　近些年，因刘父身份特殊，他专门雇了保镖，保护家人安全，此次接刘茗桢回国，也是司机和保镖都在。

　　刘茗桢望了眼副驾驶，保镖穿着制服，坐得板正，从后面看，与那呆子有八分像。

　　这也是她专门挑他作为贴身保镖的缘故。

　　莫名想起那呆子，又想到接下来的变相相亲，她心情有些烦躁，迟迟没进去。

　　车就停在门口，刘茗桢收回投向副驾驶的目光，看向庄园。

　　刘父站在门口送客，旁边侧站着三人，是章伯父和章伯母，他们与刘父打过招呼，先上了车。

　　还有一人身姿峻拔，举止大方，仍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待什么。

　　刘家的管家从后厨取来一盒东西，交给刘父，刘父转交给那人，又说了几句，那人点头，一一应下。

　　那人不是金泽还能是谁。

　　刘茗桢没好气地瞪着那个身影，他来干什么？

　　与其讨好刘父，不如花心思来讨好她！真是近道不走，专挑远地走。

　　呆子里的王者。

　　刘茗桢越想越气，又望了那个身影一眼。

　　等等……
　　不是——
　　为什么他的嘴唇在动？

　　电石火光间，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怒气直冲脑门，她拉开车门，摔得用力，顿时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今天宴会，她穿了高跟鞋，又是平地，她走得气势汹汹。

　　其实也不算走，她几乎是冲过去，挤到金泽面前，扬声质问：“你居然会说话！”

　　刘父拍了一下她的背，咳了咳嗓子：“桢桢，你这是什么话！”

　　金泽面向刘茗桢，颔首致意，彬彬有礼：“桢小姐好！”

　　真真真，她现在听不得这个真字！

　　刘茗桢抱臂，真想打他，可刚从车里出来得急，连包都没拎，她气得浑身发抖，瞥见高跟鞋的脚面。

　　她弯腰，脱下一只鞋子，拿鞋跟打金泽：“你这个假哑巴，你这个骗子！”

　　金泽任她打骂，绝不还手。

　　刘茗桢的举动，引起了刘母的注意，女儿好歹也是名门千金，怎么俨然成了泼妇？

　　她匆忙赶过去，拽着刘茗桢，“桢桢，你干什么呢？”

　　刘茗桢的贴身保镖也赶过来，好笑的是，他护住了刘茗桢，生怕金泽还手。

　　刘茗桢一手提鞋，一脚直立。

　　她急红了眼，站在保镖身后，直接把鞋往他身上扔，他顺势接着，抱在怀里。

　　刘茗桢弯腰，脱下另一只鞋，又往他身上扔，他依旧接住。

　　他走过来，前襟上还沾着鞋跟的泥点，但他丝毫不在意，屈身把两只鞋放好。

　　他一展臂，鞋就放在她脚旁边。

　　刘茗桢一下子原谅他了。

　　他站起来，向刘茗桢鞠躬，诚挚地道歉：“桢小姐，对不起。”

　　刘茗桢的眼眶，一瞬间红了，她探出头，从保镖肩膀那儿，扔出一句话：“我不会原谅你。”

　　金泽笑了一下，同刘父刘母打过招呼，驱车载着章伯父和章伯母离开了。

　　等车走了，刘茗桢的泪才掉下来，她呜咽着：“爸爸妈妈，我要结婚。”

　　刘父弯腰，给宝贝女儿穿鞋子，刘母给她擦眼泪：“这次又看上谁了？”

　　刘茗桢指了指街道：“金泽。”

　　刘父起身：“胡闹！”

　　刘茗桢拽着刘母：“妈妈，你帮我说句话呀？”

　　这一次，刘母十分赞同刘父的说法：“你真是胡闹。”

　　刘茗桢的眼里，憋着一包泪：“他怎么就不行了！”

　　刘父提醒：“当初你要见他，我安排你们见面，后来也是你说没看上，现在你又要和他在一起，不是胡闹是什么？”

　　刘茗桢抹了抹泪，茫然极了：“什么要见他，又拒绝他，你们在说什么呀？”

　　刘母回她：“半年前你回国，第一天安排的相亲对象，就是他，你不是说你没看上么？”

　　刘茗桢愣在原地。

　　她叫了司机过来，要赶回家里，她甚至还没见过奶奶。

　　刘父追都追不上，两眼一黑，差点喜事变丧事。

　　刘茗桢急忙忙地冲去储物室，翻出装有鞋跟的密封塑料袋。

　　她打开袋子，取出欠条，欠条里还夹了一张纸，掉在地上。

　　因为里面的纸张对折过两次，所以从外面粗粗看来，看不出欠条里面还夹着一张。

　　她捡起来，打开。
　　是她写的那张，一串电话号码上面，四个大字挂着：
　　可以肉.偿。

　　她又去翻那个黑色塑料袋。
　　里面装着她留在门房的童书，和一沓现金，两万六。

　　接下来的很长时间，她再没见过他，或者说，她有意躲着他。

　　她不知道如何向他解释，从本质上说，她不知道如何向自己解释。

　　直到突然得知章扬意外去世的消息，她再次赶回国内，参加章扬和乐理的葬礼。

　　个中蹊跷，章家和乐家都讳莫如深，刘茗桢也懒得探究。

　　她自始至终好奇的，是金泽的状态。

　　乐母和章母强装平静，实则千疮百孔，而金泽的平静，像堵漏风的墙，在风暴的侵蚀下，好像不久就会化为沙砾，再来一场雨，就能轰然倒塌。

　　乐理和章扬一走，金泽又何去何从？

　　不如借此，让他跟着刘父。

　　刘父主动伸出橄榄枝，金泽却婉拒了，这又勾起了刘茗桢的胜负欲。

　　好像他越是逃离，她越要去追逐。

　　这么多年下来，他没娶，她也没嫁。

　　刘父被她磨得实在受不住，终于说动了章伯父，代为撮合。

　　终于，她补上了当年的那顿饭。

　　她的美丽、踞傲，他由衷称赞；她的不满、抱怨，他悉数全收。

　　是时间修凿了他，他不呆了，也不傻了，还会讲笑话给她听，他们那么合拍。

　　饭间言谈甚欢，饭后她要求金泽开车送他回家，金泽哪儿敢不答应呢。

　　她想好了，等到了家门口，她就找个理由，把他拐回家，父母可都在家里等着呢。

　　谁知金泽送她到家门口，才对她袒露心声：对不起，桢小姐。

　　这话什么意思，刘茗桢当然清楚。

　　她震惊，她不信，她问那个人是谁。

　　他只说：“我心有所属，她先走一步。”

　　他替刘茗桢打开车门，她优雅下车，两人体面道别，她该向往常一样，潇洒离去，大方结束。

　　可她不甘心，回头奔向他，举起拳头捶他，打他，歇斯底里地发泄。

　　“金泽，我宁愿你是个哑巴，我就不会听到那些伤人的话。”

　　他静静站着，任她动作，甚至不肯给她一个礼节性的拥抱。

　　她这才懂了，他哪儿是不解风情，他是在为爱人守贞。

　　她嚎啕着回家，哭得天崩地裂，一躺就是半个月。

　　情绪释放以后，理智慢慢回拢，她好像猜到了，他心里的人是谁。

　　刘茗桢让司机把车里空调打开，司机开了冷风，她让司机换成热风。

　　司机愣了愣，没敢说什么，只是照做。

　　她搓了搓手臂，有点等不及身体回温。

　　她知道，想见春，就得撑过刺骨寒意。

　　可天，实在太冷了。

　　她不是那枝头梅，也不是那暖冬阳，她只是恰逢一场雪，途见一棵松，就天真地以为，雪是为她而下，松是为她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