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屿时》六油果

62、年夜 第一个新年

　　第二日，除夕。
　　元时亦来到一楼餐厅，发现颜屿家来了客人。

　　“小元老师，早呀，”是夏季，他笑着跟她问好，“哦不对，现在应该可以叫弟妹了吧。”

　　“夏总？”元时亦有些意外，上一次接触到夏季，还是颜屿喝醉“耍酒疯”，抱着手机说胡话那次。她点点头应声，没好意思反驳后面那句，“早上好。”

　　“生分了不是，叫名字就行。”

　　“好的，夏季哥。”

　　颜屿端着两碗汤从厨房出来，见她已起身，不免问：“怎么不多睡会儿？”

　　“已经睡好了。”
　　房间里备的都是高档床品，舒适柔软，昨日一路奔波舟车劳顿，她躺在床上几乎立刻就入了眠；加之初次登门，她不敢睡得太迟，自然醒后便直接下了床。

　　“那稍等我一会儿，给你煲的汤还需要几分钟。”颜屿放下碗，俯身亲了下她的额头。
　　一番动作熟稔自然，全然未顾忌是否有他人在场。

　　“咳咳，”过于刺眼的画面，夏季喝着汤险些呛住，他咬牙切齿，用牙缝挤出声，“注意点场合，还有人在呢。”
　　一大早上就吃狗粮，难消化啊。

　　“我家，你也不是外人。”颜屿淡淡回。

　　只是一个礼貌性的短暂触碰，元时亦躲都来不及躲，她只能用眼神警告他一下，就算只是额头，对单身人士也是非常不友好的！

　　接收到信号，颜屿移移目光，对着喝汤之人又补充一句，“你也不小了，抓点紧。”

　　夏季：“。”
　　还能不能让人好好喝个汤了！

　　元时亦气得在桌下掐他手，她是这个意思吗？！怕颜屿还会刺激人，她赶紧把他推回厨房，换了话题，“阿姨跟叔叔不在家吗？”
　　她下楼时特意看了一圈，家中安静，人很少。

　　“嗯，他们去采购食材了。”
　　因元时亦暂时不便公开二人关系，颜父便决定这个新年阖家留宅守岁，不走亲、不串门。

　　“这样真的不会影响你们过年吗？”元时亦到底是有些过意不去的，如果只涉及到颜屿一人，她还有办法哄哄他，可如今连他父母都要迁就着她来，她没办法那么心安理得。

　　颜屿轻搅灶台上慢炖的汤，边观察边应声，“没有那么多讲究，其他节日一样可以走动。”他舀出一小碗递给她，“尝尝看？”

　　“好吧。”既然颜屿都这般说了，她再纠结下去就显得矫情，接过瓷碗，她垂眸看去，竟觉得有几分眼熟，“这个怎么感觉在哪里……丁老师煲的那个汤？”

　　“看来我做得还算成功？”颜屿重新给她盛出一碗，“我看家里正好有那些食材，就试着做了下。”

　　元时亦倾身过去看另一个砂锅，果然是当时说给男生补充精气的汤。
　　“你是找丁老师要了食谱？”

　　“嗯，那天看你很喜欢，就私下找了他，”颜屿跟她解释，“怕太刻意我就把两种都要了过来。”

　　元时亦凑近闻了闻，比她想象中还要香，“这个我可以尝吗？”那次看方想他们喝得积极，她还挺好奇的。

　　“不建议。”

　　“为什么？”

　　“我做了一点改动。”

　　“？”元时亦不懂，做了改动就不可以尝了吗。

　　而男人只是低下头，在她耳边悄声，“我年纪也不小了，需要开始保养身体。”

　　保养、身体……
　　某些不合时宜的画面与念头唰地从脑中蹦出，元时亦脸一下红到耳朵根，立即后退两步跟他拉开距离，“你你、你应该还用不着吧。”

　　很委婉的一句认可，颜屿浅勾唇，“未雨绸缪。”

　　三人坐在餐厅喝汤闲聊，元时亦这才知夏季是来跟他们一起过这个除夕的。

　　颜屿：“他孤家寡人一个，也挺可怜。”

　　夏季：“……我哪知道我爸妈要去国外度假，我妹那个小没良心的今天又非要去忙工作，不着家。”
　　夏·孤家寡人·季说着又去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这汤不错啊，手艺见涨呀颜屿。”

　　“你少喝点。”

　　给了好评还这么小气，夏季一怒之下猛猛灌完准备再来一碗。

　　颜屿只好道，“容易上火。”

　　“咳、你早说啊。”

　　元时亦小口喝完，防止颜屿还会蹦出什么不该蹦出的词，她连忙开启新话题，“夏季哥还有个妹妹？”

　　“是的，”夏季颔首，“说起来她现在就在娱乐圈实习呢，当执行经纪。”
　　说着他不禁叹了声，语气似有酸意，“年轻就是好啊，哪怕实习也这么有干劲。”

　　夏季妹妹带的是一位刚出道一年的男团歌手，按理说这种组合团不会配备单人经纪，但这位歌手即将单飞转行演员，公司便为他安排了执行经纪。这次春晚这位歌手荣幸受邀，夏季家离会场不算远，他妹妹就主动请缨跟了过去。

　　“叫啥来着……”

　　元时亦试着念出一个名字。

　　“对对对，就是他。”夏季忙不迭点头。

　　一旁安静听二人对话的男人这才出声，“认识？”

　　元时亦连忙摇头，“不是。”
　　她对歌手并不熟，更不要说这还是位出道仅一年的新人，她会知道这个名字，只因这位男生是当时《诸灵》选角话题下，被提到说很适合千影的男艺人。
　　可惜他不是演员身份，这条评论很快就被刷了下去。
　　“我只是在选角微博下面看到过他的名字。”

　　“这样。”颜屿挑了下眉，没再问。

　　-

　　转眼入夜，除夕是一年中最团圆最热闹的日子，吃年夜饭，看春晚，常年惯例。

　　晚十一点半，一直守在电视机前的夏季一个激动，“总算登场了！可给我好等。”
　　颜父颜母一小时前就熬不住回了房，偌大客厅只剩三位继续看节目的年轻人。

　　突兀一声，直接把靠在颜屿怀里的女人给吵醒。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脸上正覆着一副真丝眼罩，耳畔旋即被一双大手捂住，一道不悦的低音压下来，“小点声。”

　　元时亦这才惊觉，自己居然睡着了。
　　说好要跟颜屿守零点，她却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抱歉抱歉，我没注意到，”夏季忙放轻音量，小声道：“那我先走一步，该去接我妹了。”
　　颜屿家离会场不到一刻钟车程，他现在过去正正好。

　　“嗯。”

　　闻声，元时亦悄悄拉开眼罩，“不送送吗？”

　　“醒了？”见她转醒，颜屿松开手，“他会走，不用送。”

　　“可是我想清醒一下。”

　　“不睡了吗？”

　　“嗯，”元时亦瞥了眼屏幕上的时间，“正好快零点了。”

　　“好。”

　　话罢，二人起身移至门厅，一同送夏季出门。

　　门开，今日依旧是雪天。
　　这场雪不知下了多久，地面已铺上厚厚一层，白茫一片探不到头。

　　“注意安全。”二人立于门边，颜屿提醒。

　　夏季：“OK。”

　　深色轿车匆匆驶离，元时亦却没有返回的意思，她往外走上两步，丝毫未觉寒意，清晰可见的六角雪花自她眼前一片片飘落，厅内暖光照射上去，仿佛聚光灯下偏飞的舞者。

　　“不进屋吗，”颜屿将人揽进怀中，“外面冷。”

　　元时亦抬手接住飘过来的雪片，“我想再看看，京城的雪花都这么大吗？看得好清楚。”
　　她不是没见过纷飞的大雪，可这样清晰多样的雪花，的确是头一次见。

　　“好，那就再看一会儿，”没有扫她兴致，颜屿帮她拿来羽绒服，“别冻着。”

　　有了保暖装备，元时亦忍不住继续往外走，纷纷扬扬的白色碎瓣，一粒接一粒坠上她的鼻尖、发丝、肩头。
　　她走向前方厚实的雪地，一步迈入，踩出一个看不到底的脚印。
　　“嘶，好厚。”
　　雪面松松软软，踩下时仿若陷入蓬松云朵，簌簌作响，她轻轻抬脚，雪瓣又黏着她的鞋底回弹一点，就像腻软的棉花糖。

　　身后男人看着她在雪地里踩来踩去，顺着她的路线缓缓跟上，没有破坏她的印记，他在她身边留下痕迹。

　　脚印一浅一深，紧紧相依。

　　他从来都是这样，默默守在她身旁，不去干涉她，也不去改变她，任由她生长。

　　“颜屿，”雪风轻拂，她望着一路相随的步伐，凝眸站定，等他跟上，“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自姜洺提出转型赛道后，她仔仔细细思考了许久，何曦并未反对她的想法，只告诉她这条路不会比现在容易，甚至，要付出更大的努力。
　　她自然都清楚，正剧门槛高竞争烈，绝非简单一句说转就能转，纵使姜洺认为她合适，那也得拿到这种机会才能知她是否真的合适。

　　关乎职业规划，何曦不能独自拍板，她需要跟公司商量，让她等她回复。
　　这回复一去就是一个月，但最终，还是赶在年前抵达。

　　“同意了。”
　　何曦在电话那头长舒一口气，元时亦知道，这是她为她力争而来的结果，“谢谢。”
　　“你我之间还谈什么感谢，”何曦笑了笑，“不过老实说，我还是挺高兴的，你对自己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不会再在不喜欢的领域撞南墙，”她不禁调侃，“这算是一种开窍吗？”

　　算不算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有了更为明确的方向。

　　“我决定转正剧这条路了。”

　　“正剧？”

　　“对，姜洺导演说我适合正剧，所以我想去试试。”

　　是前所未有的笃定神色，颜屿抚落她发间堆积的雪花，同样认真地回应，“好，那就试试。”

　　稍显平淡的反应，元时亦嘟了下嘴，“你怎么都不高兴下？”

　　“高兴？”颜屿没太明白她的意思。

　　“正剧的话，亲密戏都很少的，基本不会有吻戏啊激情戏之类。”

　　话音落下的一瞬，那双沉静许久的双眸忽而漾开，似暖风吹过的海面，荡起一条条没有边际的波纹。
　　他有些不敢确认自己听到了什么。

　　那日她说这次还用不着调节时，他就要欣喜得压不住，更不必论这种能让人彻底放心的决定。
　　他知道这是属于她的事业规划，可她也可以不这样决绝地离开这一条路而走向另一条，或许，或许她的这番决定里，也有一点点是为了他的。

　　“喂……你说话呀。”
　　见人迟迟不作声，她盯他，却又被他凝视得不敢再对视，很烈的一阵，仿佛多看一秒就会被拉入禁地。她只能偏开眸，戳戳他，“难不成你不——”

　　“高兴，我很高兴。”
　　他只是一时过了头，差点忘了她问的话。

　　身影就在这刻覆近，察觉到那股笼罩而来的蠢蠢欲动的念头，元时亦飞快把人推远，早知道他不懂这些，她就不该主动说这么多！

　　“还不一定能成呢，”再推，“我心里也没底。”

　　“嗯。”

　　“但肯定不会再想以前那样陷入自我怀疑了。”继续推。

　　“嗯。”

　　“又嗯，你应该都没有这种时候吧。”

　　闻言，不断靠近的人这才止住动作，看着她澄澈的眉眼，男人略微沉吟片刻，才缓声开口，“其实很多。”

　　“啊？”

　　“从我接触游戏开始，就一直有。”
　　她愿意对他袒露心扉，他同样不介意让她知晓，他起点时的狼狈。

　　元时亦愣愣地望着他，有些难以置信，颜屿在行业内的成就是公认的，不论是倾注热爱的单机游戏，还是兼顾情怀与盈利的商业游戏，他都完成得很出色，这般被认可的人，竟也会有很多自我怀疑的时刻吗。

　　“在我真正了解如何设计游戏前，得到的都是不太好的评价。”

　　“不会吧？”
　　元时亦诧异，她知道他的来时路不算顺利，可也不会想到会有多坎坷。

　　他声色清淡，在纷飞的雪中慢慢回忆：“毕竟那时是中学时期，学生做游戏，大多粗糙稚嫩，也难以被支持。我父母虽未过多干涉，但同样不希望我浪费时间。”
　　“我不想放弃自己所热爱的东西，只是沮丧在所难免。”
　　“直到高三前，学校举办了一次活动展，我拿着那款做了很久的关卡游戏参加，但结果你也是知道的，被评价为很无聊。”

　　话说到这儿，元时亦心口骤然一紧，下意识追问，“所以你当时……是打算放弃了吗？”

　　“嗯，我想我或许并不适合这一行，”颜屿定定地看着她，继续说下去，“但很幸运的是，后面来了一位女生。”
　　“她很聪明，我告诉她操作技巧，她很快就通关了游戏。我本以为她也会觉得很枯燥乏味，可她却说，她玩得很开心。”
　　“甚至她还说，别人认为不好玩是别人的事，我一样可以因为别人的说法而不高兴。”他说着，目光沉浓几分，随后一字一句，“她告诉我，这是我的权利。”

　　事情迎来转机，元时亦不由松了口气，眉眼也软下来，“幸好，幸好来了这个女生，她一定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吧。”

　　“是的，”深邃的长眸弯出弧度，“是很好。”
　　“我最后还问了几个关于游戏的问题和建议，她都很认真地回答了我。虽然我后面做的大多是其他方向的策划，但偶尔想起她的话，还是会有一些灵感。”

　　“你记得这么清楚吗？”

　　“想要忘记，很难。”

　　“……也是。”
　　低估时的鼓励，的确会让人难以忘记。
　　可她也不知怎的，明明只是一场纯粹而久远的回忆，落进耳里，却搅得她闷了口气。

　　察觉到女人渐沉的情绪，颜屿很低地笑了声，大雪纷乱，他将她裹进怀里。
　　然后在她头顶轻声，“笨蛋亦亦。”

　　注意力被转移，元时亦立即抬头，“你说什么？”
　　她被挡了下耳朵，声音又低，根本没听清。

　　倒计时的呐喊就在这时从屋内传出，伴随着热闹的声响，颜屿温柔道：“我说，新年快乐。”

　　钟声响起，他捧起她的脸。
　　白皑的雪地，两道相拥的身影终于靠得更近，雪花悄悄落，静谧而无声。

　　“第一个新年。”
　　“以后，还会有很多个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