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屿时》六油果

23、往事 “我不是梦

　　进入八月，元时亦也加入到外景大军中。

　　山谷的风夹杂着清淡草香，沁人心脾。
　　早上起了薄雾，氤氲于山野丛林，似染湿的轻纱。

　　第一缕阳光出现，拨云散雾，江燚激动地催促众人：“快快快，这个镜头太棒了，演员就位！”

　　元时亦戴着威亚，在无尽青绿中穿梭。

　　半小时后。

　　“完美！”江燚举着喇叭，“收工。”

　　元时亦白天只有一场晨戏，她凌晨三点抵达现场做造型，为的就是不错过江燚口中的山谷日出。

　　“果然还得是实景啊，特效没这个味儿。”江燚翻着摄像机里录制的视频，止不住赞叹。

　　元时亦下了威亚，来到他身边，“江导，我的美瞳快用完了……”
　　由于眼睛太亮的缘故，江燚找专人替她定制了一款压光的日抛美瞳，美瞳在强光下会呈现出一点深海蓝，平常则是雾面的黑。
　　既是日抛，不能久戴，拍戏的间隔时间过长她就需要重新更换，再加上平日的一些损耗，两个月下来她使用的速度要比预想中快得多。前几日江燚跟她提过，新的镜片这两天就会到，她原本也是不急的，结果今早化妆师在帮她戴美瞳时，大概是因为都没睡够，两个人没配合好，镜片掉到地上，又浪费了一副。
　　她现在的存货只够再拍两场。

　　“哦哦哦，差点把这事忘了。”江燚拍了下脑门，“别担心，颜屿今天正好从沪城过来，我让他顺道帮你捎上，省得再走邮寄。”

　　闻言，元时亦微怔，“颜总吗？”

　　“嗯嗯，”看着面前略微出神的面孔，江燚一脸意味深长，“很久没见到他了吧？”

　　随口一句，却似是话里有话。

　　一股不知名的紧张浮出，元时亦抿紧嘴唇，不知该怎么回。
　　但比起紧张，其实她更多的，是愧疚。

　　那天【与山言】的突然上线，她才发现自己差点又错怪了颜屿。
　　那个猜测是有些荒谬，但并非完全不可能，只是事情并非如她想的那般，或许，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这么多巧合。

　　发觉玩笑开得有些过了，江燚赶忙移开话题，“好了，快回去休息吧，今晚的夜戏还有的磨。”

　　“好。”
　　元时亦轻吐一口气，庆幸江燚没再问。

　　但她确实很多天没见到他了。
　　自那日solo战后，颜屿有小半月没来剧组。
　　听说他回了沪城，公司有事要忙。

　　元时亦换下戏服，有什么事会让他忙这么久？
　　是《诸灵》的比赛吗？
　　比赛上周六正式开启，她那日拍了一整天的戏，连热闹都没凑上。

　　难道他其实还在管游戏？
　　她以为，他会跟着他们来避暑山庄，就代表他的重心已全部放到影视上，游戏相关的事情不会再参与。

　　而颜屿确实还管理着游戏，他是《诸灵》手游主要负责人这件事，从未改变过。

　　中午一点，合一大楼内。

　　夏季与颜屿吃过午饭，一起回到颜屿办公室。

　　这次的游戏比赛举办得很成功，由于颜屿把排期定得很前，项目进度并不算赶，制作组各成员按部就班地排查着各种可能存在的漏洞，最终提前一周完成新版本的全部工作内容，为以防万一，颜屿又留在这守了近十天，确定不会出现其他问题后，他选择在今天赶回《诸灵》剧组所在的岫围镇。

　　夏季：“下午几点的飞机？”

　　“五点。”
　　三个小时的航程，再加两小时车程，他最早也要晚上十点才能到。

　　“哎，陷入爱河的男人呐。”夏季边说边摇着头感叹，一副看破红尘的过来人模样，殊不知他自己也是个打了近三十年的老光棍。

　　“下次生日你就该成魔法师了。”

　　夏季：“**，@#￥%…&*”
　　夏季：“有你这么跟好兄弟说话的吗？忘记上个月怎么求着哥们帮你上号了？”

　　离开岫围镇的那天，颜屿被突然冲出的方想拦住，问他有没有空帮忙打个游戏。
　　看到休息厅内正在玩手机的某个身影，他轻轻点了下头。

　　进入大厅前，他似乎又想到什么，拦下了方想推门的手。
　　“稍等，我处理一下公事。”

　　方想乖巧等待：“好嘞颜总！”

　　拿出手机，颜屿走到无人处给夏季拨去一个电话。
　　“夏季，如果一小时后我没有联系你，你就登陆一下我的游戏账号。”

　　午睡还没醒的夏季：“啊？”

　　“不然我就完了。”

　　从来没有在颜屿口中听到“完了”两个字的夏季立马从沙发床上弹起来，“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夏季把手掌撑在由整块实木切割而成的高档办公桌上，笑眯眯抬价：“下次再有这种活得加钱哈。”

　　颜屿破天荒地没用噎死人的话怼他，只回了个不咸不淡的“嗯”。

　　颜屿打开左手边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小包裹，“游戏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我在那边远程办公，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情，我暂时就不回来了。”

　　“啧，知道知道。”知道这人心已飞远，夏季没多说，只指指他手中的东西，随口问：“这是什么？”

　　“帮她带的美瞳。”

　　夏季撑桌子的手一滑，“你们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

　　四年前。

　　也是中午这个时间，夏季扒着盒饭大喇喇闯进颜屿办公室，想找好兄弟畅想一下未来。
　　那时他们刚搬进这栋新的大楼，还有很多东西没来得及收拾。
　　于是他就看到桌上摆放的一张相片。

　　是一位漂亮的年轻女生，她手里捏着一枚精致的金属徽章，对镜头露出明媚的笑。

　　夏季拿起来端详一番，“这好像是个明星吧，有点眼熟呢。”
　　他知道颜屿有个暗恋多年的女孩，还以为相框里放的会是她的照片。
　　“没想到你小子还追星啊。”他随手放下东西，却意外撞见颜屿慌乱的眼神。

　　“等等，你喜欢的，”夏季哽了一口，他刚咽下一块红烧肉，有点噎嗓子，“不会是她吧？”

　　颜屿将相框藏到身后，声音略显僵硬，“不可以吗？”

　　夏季瞪了瞪双眼，“我是说喜欢，不是追星那种欣赏！”
　　说着说着他就倒退着步子去把办公室门关严实，顺便拉下百叶帘。

　　颜屿不明白夏季为什么这么紧张，就好像他做了一件很见不得人的事。
　　“我说的就是喜欢。”

　　夏季把饭盒往桌上浅浅一摔，“狗屁，你这不是喜欢，你这是、”他抠着脑袋，回忆半天，“梦，梦男，对对对，就是梦男。你这是梦男！”

　　“梦男是什么？”颜屿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做梦、幻想，”夏季结巴地解释着，他其实也不太清楚这词儿的准确意思，只是刚才听手底下的小姑娘们讨论男明星，提到“梦女”一词，他好奇问了一嘴，没想到转眼就在这里碰见一个现成的，“幻想自己跟明星谈恋爱。”
　　“具体的我不懂，你去百度。”

　　颜屿不用他说就知道要去搜一下这个名词，这两个字听起来就不像什么好话。

　　搜索结束，印入眼帘的，是一系列“虚拟”、“幻想”、“不切实际”、“无法理解”等贬义性词语，并且言语中明确指出，他们这类人全都是在，做梦。

　　“你看你看，幻想与虚拟角色建立情感联系，也包括部分幻想与明星发展感情的粉丝。”

　　耳边传来一阵毫无感情的朗读，而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坠入心底尖刀，将他最宝贵的那隅扎出伤痕。

　　可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还不是明星。
　　那时她不过是个刚刚初中毕业的小女孩，十四五岁的年纪，而他即将步入高三。

　　他以为她是他的校友，然而他在学校里翻了一个遍，也未能找到一丝与她有关的痕迹，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年级。
　　直到高中毕业的暑假，他在电视上看到她的身影。

　　原来，她叫元时亦。

　　后来，他搜到她的微博，看到她分享日常，知道她中途改学表演，知道父亲送给她的成人礼，知道母亲为她做的糖水甜品，他去看她第一次话剧演出，送她手工制作的礼物。
　　可她从没记得过他，她以为，他只是她的粉丝。

　　颜屿嘴角紧绷，最终只憋出一句，“我不是梦男。”
　　他跟那些人，不一样。
　　他早在她成为明星前，就见过她了。

　　夏季刚要反驳，陡然间想起什么，双眼又大上一圈，“我说你好端端的，怎么想着要等赚了钱找非也老师买影视版权，不会就是为了她吧？！”

　　“不是。”颜屿立刻出声否认，随即又很快改口，“不全是。”
　　他只是想增加一个认识她的途径。
　　如果他能通过影视化这条路进入娱乐圈，是不是就有可能接触到她？

　　“那你这还不是梦男吗？”

　　“我不是。”

　　“那你没有幻想过跟她在一起？”

　　颜屿脸色发青，直接将网页关闭，“你以后不敲门不准进来。”

　　夏季也没能想到，四年后，颜屿真的找到了站在她身边的机会。

　　-

　　晚上十点，山谷夜戏。
　　夜风携着山间凉意漫过片场，场地空旷，即使灯光开得足，依旧难以覆盖每一处边角。

　　元时亦拢了拢身上的外套，她今晚从开拍起就有些心不在焉。

　　一直找不到入戏状态，江燚将她的镜头放在了后半夜。
　　好在另外三人的戏份还有很多，她可以趁此机会再好好调理调理。

　　坐在江燚身侧的工作椅上，元时亦一只手翻着剧本，一只手捏着小巧的美瞳包装盒。
　　不经意间，她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的拦路牌，一盏小而明亮的灯悬着，那是人员进出的位置。

　　指腹轻压，手中小盒被她划出浅淡印记，只剩最后这一副了。
　　最多，只能撑到明天——

　　下一秒，一个与美瞳盒同色的墨蓝小包裹出现。

　　不等她反应，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元老师在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