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棠春烬》山月春石

26、青玉 “还请姑娘

　　南棠自从来到不寿山，被从乙放在青石灵玉上后，便未曾挪动过分毫。
　　温泉池上水汽蒸腾，南棠如一滩烂泥。
　　五十九年前的那件事又出现在他的眼前。
　　怪物！怪物！那些人围着他，惊恐，害怕……那些人指着他，窃窃私语，他们以为是窃窃私语。
　　他们想让他去死，又不敢光明正大让他去死。他没有犯错，凭什么让他去死？
　　南棠想让时光倒流，流回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时候；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钻到没有谩骂的黑暗里。
　　他捂住伤口，仿佛捂住一个不可饶恕的罪证。
　　他在黑暗的大雾中行走，就在他瞥见一点光辉时，周围彻底暗下来。
　　如果他的出世只会给三界带来浩劫，如果三界都希望他去死，那便如他们所愿好了。他任由胸口的窟窿腐烂，任由身上的鲜血外流，甚至希望快些腐烂、快些流干。
　　他目光涣散地看着温泉池上升腾的水汽。
　　刚刚似乎有人说话？
　　南棠觉得耳边嗡嗡的，还有人在说话吗？他们在说些什么？它看着温泉池水上一圈一圈的涟漪，中间还冒着泡泡。
　　有人……
　　对了，朋友。刚刚有人说朋友……
　　南棠抬手，却发现怎么也抬不起来。
　　反正都要死了，那就一起死吧……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他挣扎着坐起身来，翻手乾坤覆手云，温泉水被整个翻起来。他胸口腐烂的伤疤瞬间崩开，血液顺流而下。
　　果然是有一个人，南棠用灵力将那人拖起，放到了几丈开外的一块儿大石头上。
　　他有些趔趄地走过去，这人竟是……清瑶……
　　南棠用灵力逼出倒灌在她体内的水。沉清瑶干咳了几声将水吐出，却不见醒来。
　　他坐在石头上，伸出手想检查她的伤势。他看见自己手上的血迹，又缓缓将手收回来。他拿出借法镜，默念法诀，整个不寿山的花花草草都开始泛出绿光。
　　在房中踱步的阿紫看见这场景，忙问从乙：“怎么回事？”
　　从乙也有些震惊，心里想着，这恐怕得我问你吧？“想必是你那阿棠小仙友，活过来了？”
　　他觉得有几分意思，便飞到空中一探究竟。只见不寿山所有药草的灵力都在往温泉池聚集，从乙嘴角微微一咧，哼，这是终于知道要疗伤了！
　　阿紫也跑到窗户旁张望着。
　　从乙回到屋子里，对阿紫说道：“你这阿棠小仙友，如此小小年纪，竟会如此高深的法诀，用一个小神器就调用了我整个不寿山药草的灵气。这要是，再给他一些时间……”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喝了一口桌上的茶。
　　这要是再给他一些时间，三界的灵气都能被他调了去，难怪这些人要追杀他……他心里念道。
　　“阿棠天资好，又努力。给他一些时间，必能成神成佛，福泽三界，永世无愁。”阿紫眼眸温柔似水。既是阿棠在用药，她便也就放心一些。
　　“福泽三界？我看保住命就不错了。”从乙啧啧。
　　阿紫瞪了从乙一眼，说道：“阿棠自会长寿万年。”
　　南棠用借法镜将所有药草的灵气化为药力，注入沉清瑶体内。
　　沉清瑶手指微微一动，过了半晌，终于醒来。她睁开眼，便是南棠蓬乱的头发，苍白的脸。
　　“阿棠……”沉清瑶声音极小，她抬起手伸向这张还挂着血迹的脸。
　　南棠将头一转，避开了。
　　她的手垂下来，南棠胸口的窟窿触目惊心，让人不忍看，又不得不看。他红色的婚服被扯碎，渗着大片的血迹，挂着南棠胸口已死的肉。
　　泪水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沉清瑶的眼里闪过杀意，闪过恨意，满是心疼。
　　“是谁！是谁干的！我去杀了他！”沉清瑶大喊着就要从石头上起来
　　南棠木然看着沉清瑶，“姑娘……还是先保住自己的性命……”他语气极轻，极平淡，就像与沉清瑶素不相识。
　　沉清瑶伸手拉住他的衣角，“阿棠，那日我本要去援你，却被鬼九敲晕带回了魂境。后来再去寻你时，那神庙只剩一片狼藉。这几日我一直在四处……”
　　南棠转头，“多谢清瑶姑娘挂怀。只是神之心已归还，你我也算两清，清瑶姑娘该去做自己的事情才是。”他试图掰开沉清瑶的手。
　　“找到你，便是我自己的事情。”
　　南棠垂下手，自嘲一笑，“姑娘又在说笑了，摄魂灵魔阴晴不定，我救得了你一次，救不了你两次。养好伤后，便赶紧走。”
　　沉清瑶依旧紧紧地抓着南棠的衣服，她还渗着泪水的眼睛眼神坚毅，“不，我不走。”
　　南棠垂眼看着沉清瑶的手，冷冷说道：“还请姑娘，自重。”
　　沉清瑶第一次见南棠这样的神情，她定定地看着他，没有松手。
　　南棠斩断衣袍，转身而去。
　　沉清瑶拽着手里的破布，泪水一汪一汪地滚落出来，面前的人模糊了又清晰，像在海里浮沉，像一个随时都会碎掉的水娃娃。
　　他走到青石灵玉旁，就像已经用尽了毕生的精力一般，他倒下去，一动不动。
　　沉清瑶转过身去，捂着嘴巴哭了起来。
　　她最近在魂境听到了许多流言，都不及眼下见到的触目惊心。那些流言里，他是无恶不作的大恶魔，若真如此，他这一身的伤，又是从何而来？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沉清瑶觉得心疼、难过、痛惜，是什么伤他至此？她感到内疚、后悔、自责，为什么那时她不在他的身边？
　　过了许久，沉清瑶终于止住了哭，她转身看向那块青石灵玉。
　　南棠背对着温泉池蜷缩在上面，像一只随时都能被掐死的蚂蚁。
　　两行清泪又从她的眼角滑落。
　　沉清瑶起身走过去，试图用灵力帮他先止住血，却毫无作用。南棠没有反抗，可他的身体也没有接受，似乎这身体已经与他无关。无论是治疗也好，攻击也罢，都与他无关。
　　她在青石灵玉旁站了许久，决定去找阿紫。
　　她曾在天界见过阿紫，那日她在魂境找南棠，瞥见一个紫色的身影，便赶紧跟了上去，只是她的速度实在跟不上摄魂灵魔，鬼使神差走进了不忌海的障雾之中，没想到最后还真让她找到了南棠。
　　沉清瑶在山上走了许久，一个人影也没有。
　　这么找下去可不是办法……沉清瑶看着四周的树木，想了个办法。
　　她拿出天弦弓，又掏出一张传音符，贴在箭头上。她一拉弓，数百发箭射出去，绕着不寿山四处窜行，每个箭头上都带着她循环往复的声音：阿紫姐姐，您在哪里，有事找您。
　　于是，整个不寿山都包裹在她的声音里。
　　蜷在青玉灵石上的南棠，听着耳旁聒噪的箭响，心里难得地浮起一些躁动，他皱了皱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从乙和阿紫在院子里，看着周围绕老绕去的箭头，收到了今天的第二惊。
　　“你这阿棠小仙友的朋友，倒也是个奇人。”从乙笑了笑，这么多箭落下来，我这不寿山岂不是成刺猬山了？
　　阿紫也愣住，这姑娘的脾性……倒是合适……她捂住耳朵，说道：“从乙，你快带我去见她。”
　　沉清瑶看见向她走来的两人，收回了飘在空中的百转箭。
　　“怎么是你一个人？阿棠呢？”阿紫看见沉清瑶问道。
　　“想必是你那小仙友一意孤行……”从乙有些蕴怒地说道。他想到南棠这几日的样子——每日躺在青石灵玉上，不言不语，不吃不喝，任由自己伤口溃烂，灵力流失——有些生气。
　　南棠这不生不死的样子，连青石灵玉都护不住他。要不是看在阿紫的份上，从乙早把他扔出这无忌海，任由外面那些人分了。
　　“他，还在温泉池边上……”沉清瑶语气沉重。
　　“那你找我是？”阿紫问。
　　“他……我想来问问姐姐，那天鬼九带走我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沉清瑶一脸愁容地看着阿紫，“他现在，眼里没有一点生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沉清瑶将目光移向一旁的树林，她眼眶发红，有些自责，又有些无奈。
　　阿紫闻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看向从乙，“从乙你跟清瑶姑娘讲吧……我去看看他。”她说完，朝着温泉池走去。
　　从乙看着阿紫的背影，长嘘一声“哎！”
　　“这阿紫小仙，越来越会使唤人了！”他转头打量着沉清瑶，“清瑶姑娘？你就是地界之森那个妹妹？”
　　“是的，从乙前辈竟然知道？”沉清瑶有些疑惑，难道什么时候见过这位前辈？
　　“鬼九提起过，”从乙突然俯身向前，仔细看着沉清瑶的脸，压低声音一字一字道：“小-阿-瑤？”
　　沉清瑶被吓了一跳，她稳住身形，聚起灵力。
　　“你怕我？”从乙面露凶色。
　　沉清瑶也盯着从乙，“我当然怕你。不过，前辈既将南棠放在青石灵玉上养着，就应当不是如外界流言那样要生杀活剥了他。你既让他救我，也没理由现在害我。”
　　“你怎知是我让他救你？”从乙终于将自己的脸从沉清瑶面前挪开，站回了原来的位置。
　　沉清瑶也散去了刚刚聚在手上的灵力，说道：“这不寿山的温泉池，乃是三界的疗伤圣地，您若是要杀我，大可不必选这么一个地方。”
　　从乙冷哼一声，斜眼看着沉清瑶，说道：“你想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