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棠春烬》山月春石

18、恢复

　　南棠摔倒在斜坡上，眼见就要滚到潭里。沉清瑶赶紧上前拉住他，可她刚刚病愈，哪有什么力气。这一伸手，人没拉起来，反和南棠一起滚了下去。
　　幸而潭边有个石头，将两人拦住。
　　南棠压在沉清瑶的身上，慌慌张张地说着对不起。他撑着旁边的石头站起来，又伸手将沉清瑶拽起来，却不料踩在了自己的衣角上，“噗通”一声，两人都掉进了水里。
　　沉清瑶哪里经得起这番折腾，她在水中手脚无力地挣扎了几下。南棠见状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划着水将她抱出了水面。
　　他试着在水潭中站定，才发现这水深也不过是刚到他的胸口。沉清瑶晕晕乎乎，发梢上的水滴到了南棠的脸上。南棠微微抬头，沉清瑶清晰的下颌线在阳光下发光，柔软的腰在他臂间均匀地起伏。他好像第一次觉得，她是个姑娘。
　　回到客栈，地鼠小二熟络地和南棠打着招呼，像是多年的老友。
　　“呦，你媳妇儿今天终于醒啦？你们这是掉河里了吗？一身的水。”
　　南棠听到这称呼拍了一下地鼠小二的头：“别乱叫！小心被一刀砍死！”
　　走在后面的沉清瑶朝着地鼠小二微笑了一下，转头对南棠说道：“我有这么恐怖吗？”
　　南棠傻笑着，“那是吓唬吓唬他。”
　　她感觉有些神奇，明明是和南棠一起住进来的，如今自己倒像是客人一般。
　　推开房门，一股草药味儿扑面而来。房间里凌乱地摆放着各种草药，窗塌上放着一个被子，一大束野花插在床塌旁的大花瓶里。
　　沉清瑶有些愣住。
　　南棠以为她是刚刚掉在水里的缘故，开口道：“真是，不好意思……”他挠挠头，“你这大病初愈，还让你受凉。那个，我叫人弄一点儿热水，你先洗个澡。”他说完便走出房门去。
　　人已经出去了，沉清瑶才点了点头。她转眼走到左边屏风的后面，这里放着一个大浴桶。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并不是那日从地界之森出来时穿的那件。
　　那这几天？
　　沉清瑶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南棠走进房门，刚好对上她惊讶又有些慌乱的眼神。
　　“这几天……是你……”沉清瑶看看浴桶又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再看看南棠。
　　南棠瞬间明白过来，他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当然不是。我叫客栈整理房间的婆婆帮你的。”
　　沉清瑶松了一口气。
　　南棠小声嘀咕，“我怎么敢啊……”
　　“你说什么？”沉清瑶狐疑地看着他。
　　“啊，我说，”他拿起手中刚从晒衣场收进来的衣服，“我说你们这地界的日光，不好。没有温度。前几天洗的衣服，今天还没干。我待会儿，要想办法弄点儿阳光，把这衣服晒一晒。”
　　“阳光晒衣服？哪里来的阳光？”
　　南棠拿出借法镜，“这里！”
　　“你这小镜子，能将地界凉了万年的日光变暖？”
　　“我且要试试。”南棠朝着床榻走去，他最喜欢的事情之一，就是研究不同的法诀，用在神器上。
　　客栈的小二准备好热水，退出房门。
　　沉清瑶在屏风后脱下那声湿漉漉的衣服，泡在浴桶里，水汽和花香在屋子里升腾。
　　南棠找了一块蒲团坐在地上，将衣服置于床榻，拿着借法镜一小块儿一小块儿地晒着。
　　沉清瑶一转头，屏风的缝隙里，少年的侧颜清冷干净，将干未干的灰绿色头发在风里飘起来。她感到一阵凉，连带头一起，将身体泡进了水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将手伸出水面，不料竟感受到一阵暖意。钻出水一看，整个房间洒满了阳光。
　　她在地界活了一百八十年，从未晒到过太阳。
　　视线越过屏风的上端，小镜子像小太阳一样挂在窗户上。少年依旧坐在床榻边，不知在干什么。
　　原来是南棠嫌手举着镜子一块儿一块儿晒实在太慢，于是便将镜子挂在窗户上。这样日光透过借法镜进来，整个房间都是阳光。他将衣服铺开放在床榻上，而自己，只需坐在旁边施施些法术便可。
　　“清瑶姑娘可有到了人界的感觉？”南棠开心地问。
　　“你这小镜子，倒的确神奇。”沉清瑶说。
　　“神奇的可不是镜子，是我。”
　　“知道了知道了。”
　　晚上睡觉，沉清瑶睡在床上，南棠睡在床榻上。
　　她侧身看着窗边的南棠，月光与树影照在他的身上。她张了几回口，也没说出话来，最终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何事叹气？”南棠睁开眼睛。
　　“你还没睡呢？”沉清瑶答非所问。
　　“医师说你要好好睡觉，我自然是要监督你。”
　　“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有想通。”她翻了个身，转向床的内侧。
　　“你说。”南棠闭上眼睛，等她说话。
　　“那日你与海妖打斗，落入海底，你说你尚要回人界与公主成亲。后来我让你回人界去，你却独自来了地界。我想，你总不会是为了帮我取神之心吧？”
　　南棠没有说话，他在地界之森时就想与沉清瑶说这件事，却一直没能开口。后来便琢磨着，等一起救出沉池后，再提借用之事。没想到她早已看出来了。
　　沉清瑶继续说道：“但是你，明明可以在天界当一个快活神仙，和猴子一起赏花望月。为什么一定要……要来地界冒险取神之心呢？”
　　她停了停，南棠依旧没有说话。
　　她又继续说道：“神之心的确可以医死人，肉白骨，但这是对于凡人而言。对于仙妖，也不过是增大些修为……自然，三界不乏追求修为的人，每天都有这样的人都去闯地界之森。可大多数，都会死在林子里，连神之树都见不到。更重要的是，你的心性，不是如此……我想了很久，能让你宁愿让公主在朝歌等者，也要冒险来这里取心的理由，恐怕只有一个。那就是，你成亲需要神之心。
　　“可是，问题又来了，成亲为什么会需要神之心呢？取心之路危险重重，就像你看到的，我一个在地界之森长大的人，都被困在铅弦阵里，你若不是遇上老鬼，遇上我，怕是连林子都进不去。况且，神之心的召唤，需要沉家的密咒，你一无所知，贸然前去，就是送死。是什么，让你非要神之心不可？还是要这神之心的本就不是你？可那位公主若是知道这其中的凶险，断然不会让她的未婚驸马来涉此险。她若是不知道，又断然不会非要这神之心不可。这中间，我想不到一个你一定要这神之心的充分理由。”
　　窗外的风刮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
　　南棠目瞪口呆，这一番思考细致缜密，毫无漏洞。果然这就是他在朝歌城外巷子里遇见的沉清瑶。
　　“你不愿意说的话，我自然也不会强迫你。你救过我两次，这恩情我也一定会报答。”沉清瑶说完准备睡去。她其实心中还有一个更大的疑问，不过知道难有答案，便不问了。
　　南棠听见沉清瑶这话，连忙说道：“清瑶姑娘，你误会了，我救你并不是为了这个。你说得对，我是需要神之心，至于原因……”他看着窗外的夜光，叹了口气。
　　风吹进来，屋子里飘过一阵草木的香味。
　　南棠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海棠树下。
　　过了许久，才开口道：“因为……我没有心……”他的声音十分微弱， “成亲之前要举行祭心礼，我没有心……我是个……”
　　沉清瑶说了句梦话，南棠吓了一跳，复又松了一口气。
　　屋子里夜光莹莹，两人都不知是何时睡着了。
　　沉清瑶又在客栈养了些日子，身体已经大好。她一搭弓，面前的飞禽走兽没一个跑得掉。她打回客栈去，多的就送给掌柜，感谢这些天客栈上上下下的照顾。
　　这日收好包袱两人准备，正在楼下吃饭，却听见领桌几个小狐妖在聊着人界的消息。
　　“你们听说了吗？人界那个被称为三界第一美人的公主要成亲了。”说话的嫜敏一袭蓝衣，头上一团蓝色的绒毛，一串亮闪闪的珠链斜斜地挂在乌黑的头发上。
　　“听说了听说了，据说是和人界寒凉地的皇子。”悠然身着鹅黄色的轻纱，头上只有一个小小的珍珠簪子。
　　“对！就是他，寒天止！那个皇子我见过，可英俊了。不过，朝歌皇帝说了，他这个三界第一美的女儿，要寒凉地派三万人的迎亲队伍，亲自到朝歌迎亲才行。寒凉地那边倒是也答应了，天寒地冻地跑过来，算是给足了面子。”嫜敏滔滔不绝。
　　“寒凉地的皇子？不是一位救过公主姓名的年轻将军吗？我还听说这位将军从前被养在公主殿里。”小戎说道，她身着一身苍绿色的衣服，头上插着一只绿色的玉簪，长发只是用简单的绿色丝线绑着，看着清冷，说起话来却是可可爱爱。
　　“小戎，你这都是多久以前的消息了！那位将军早就出征死掉了。公主现在要嫁的，是这位寒凉地的皇子寒天止！我妹妹如今便在寒凉地，说是前几天便看见使臣带着接亲队伍出发了。消息绝对可靠！”嫜敏斩钉截铁地说。
　　“那成亲之日咱们要不要去看看？”悠然期待地问。
　　“当然是想去呀！这三界第一美人，既赛过了我青丘的姑娘们。当然要看看她大婚到底是何样貌。不过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进得去，皇宫估计是要设结界的。”嫜敏说道。
　　“你呢？小戎。”悠然又问。
　　小戎愣了一下，好似还未从公主成亲对象的变化中缓过来，“啊？去，去哪里？”
　　一旁的南棠和沉清瑶本来聊着回海底的事情，听见这一席话，突然都默默地吃起饭来。沉清瑶看看南棠又看看碗里的菜，说道：“要不，咱从魂境出去以后，顺路去朝歌逛一圈。怎么样？”
　　“清瑶姑娘，朝歌，也不是很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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