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棠春烬》山月春石

149、棠神 “不，他就

　　不寿山上，从乙躺在蓇蓉院子里看海听风。
　　这里大概是目前三界最安宁的地方了。
　　他突然开口说道：“听说，立春那天，南宫爻海的那颗海棠树，开始冒绿芽了。”
　　这六百年来，只有他偶尔去外面看看。
　　他不让阿紫出去，也不让猴子出去。
　　阿紫是打不过，猴子是不知道自己打得过。
　　况且，猴子依旧每过一阵就会忘记之前的事情，似乎每一年、每一天，都是新的。虽是一直在不寿山待着，却也不曾感到厌烦。反正又不用他做饭。
　　他依稀记得从前也吃过很好吃的饭，在一个海边，可也只是依稀。
　　阿紫听见从乙的话，继续用蓇蓉树上分下来的树针织着手上的云锦。
　　她漫不经心地问道：“那树缝里可有小婴儿出现？”
　　“这倒是没有。”
　　“八百年前，阿棠出生后不久，那棵树便开了一树的海棠花。”她坐在院子里的小棚子下，转头看了一眼茶树上的猴子。
　　茶树长地比小房子还要高，几根树枝落在屋顶，花也落在屋顶。倒是看不出猴子到底是躺在茶树上还是躺在屋顶上了。
　　阿紫接着说道：“然后，阿棠在的那两百年，两百一十一年的时光里，天界的南边总是有一树绿蓬蓬的海棠花，远远看着，就像是一个绿色的岛。”她的语气像是在讲述什么事不关己的远古传说。
　　她说完，继续一针一针地刺着手上的云锦。
　　二百一十一年。
　　时间真快，六百年又过去了，可是那二百一十一年却还是恍若昨昔。
　　少时好，少时少年不复找。
　　这些年来，他们从不提起阿棠。
　　猴子不记得，从乙不敢提，阿紫不愿提。
　　那年，从乙将阿紫从天牢里救出来的时候，他们一起去过一趟南宫爻海。他们一直被困着，不知道外面已经巨变。
　　他们回去找猴子，没有看见猴子。只看见海棠树已成枯木，而枯木下，有几个人正鬼鬼祟祟地在海棠花瓣堆里挖着什么东西。
　　“你们在干嘛？”从乙飘过去，声音幽暗。
　　那群人头也不回，“当然是挖尸体啊！看不出来吗？”
　　“谁的尸体？”
　　“还能是谁？那个绿毛小怪呗！”
　　“绿毛小怪是谁？”
　　“绿毛小怪就是那个绿血怪物小棠仙。”说话的人回头道，“你这小仙，哪里来的？怎么连这也不知道？不会是地界的妖吧？”
　　从乙心中一震，那小子死了？
　　“挖他的尸体做什么？”他问。
　　“他的血是解药，他这烧焦的骨头啊，没准儿也能救人。你要不要来一起帮忙，挖出来可以分你一个骨头。”
　　“别理他，赶紧的，万一那猴子回来就不好了！”另一个说道。
　　“这猴子布结界都这么弱了，应该是不会回来了吧！”
　　“指不定也快要死了！”
　　话音刚落，几人突然同时站起来，神魂颠倒地朝着爻海深处走去。
　　海水里冒了一阵泡泡，便再没了声响。
　　“分我就不必了。”从乙站在岸边，轻声说道，“快死的不是他，是你们。”
　　他转过身，看见阿紫恍然不知所措的脸。
　　海棠花堆里，埋着一年轻女子和一具烧焦的骷髅。
　　那女子，他在不寿山曾经见过一面。看着冰冷孤绝，可笑起来像是三月海棠树上的阳光。
　　从乙重新将海棠花瓣堆回去，在海棠树下设了结界，强行带走了阿紫。
　　他上次刚把阿紫送回天界，便不知怎么走进了天界的仙踪迷林，他本以为只是在里面迷失了几天，没想到一出来，几十年已经过去了。
　　让他更没想到的是，他一回到不寿山，竟然又见到了那只猴子。
　　真真的不是冤家不聚头。
　　他们在路上打听了这些年的消息，从乙还以为猴子或许真是性命垂危了，才由得南棠被挖坟。没想到是被他的阵法困在了不寿山。
　　不过，这猴子倒是比从前好相处了许多，每天吃吃睡睡地，也不吵闹。此刻茶树上一朵花落下来砸在他的脸上，他也不睁一下眼睛。
　　“烧死阿棠的，是神火。”织着云锦的阿紫突然开口说道。
　　“你怎么知道？”从乙问。
　　难怪魂宫一直说没有南棠的游魂……他想着，若是神火，神魂俱灭了。
　　“他装法器的锦囊，是我用织云霞的线给他织的。那线，三界的火是烧不断的。”
　　“或许，他并没有将锦囊带在身上。”
　　“那尸体旁。还剩下一两根已经烧焦的线。”
　　“我那时就明白了。他是，”阿紫哽咽，“他是对这个三界失望了。”
　　她说着，眼眶有些湿润。
　　阿紫始终觉得，愧对阿棠。
　　若是她当时在的话……若是她当时在的话……他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绝望。
　　“可是神火不是……”不是神才能操纵吗？
　　“对，神火是神才能操纵的。天神、地神、人神都不会来管三界的事情，若是出现了神……”
　　“那就是三界修出的新神……你是说阿棠他？那时已经修成神了？”从乙从椅子上坐了起来。
　　“应该是吧……我也不知道。他们不是说，他是自焚的吗？我想不到别的可能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就是说，当时的他，本可以用神火将三界付之一炬……或者至少，他能杀了天界那些人。可是他，自杀了？”
　　阿紫的眼泪滚了下来，是的，他自杀了。他一定是失望极了。
　　过了良久，从乙才继续说道：“他是不是，不知道那是神火？也不知道自己已经修成神，已经有能力杀他们了。”
　　蓇蓉针刺进阿紫的手指，冒出鲜红的血。
　　她眉头一皱，淡淡地说道：“不，他就是失望了。”
　　就算他知道那是神火，他那么良善的一个人，又怎么会忍心让三界死在他的手上。
　　他不会的。
　　他做不到亲手灭掉这个处处置他于死地的三界。
　　他活着一天，就要面对一天的生灵涂炭。但凡这三界对他还有一丝的善意，他恐怕宁愿献祭自身，也不会弃之不顾。
　　他只是失望而已，这样的三界，不值得他救，更不值得他杀。
　　他不屑动手，他要三界自生自灭。
　　从乙垂下眼帘，“阿棠他，真是我见过最赤诚的少年。他的身上，我从未感受到一丝魔气。”
　　阿紫苦笑一声，“最赤诚，也最天真。”
　　她讲手上的血擦掉，又冒出来。
　　“那我呢？”从乙斜眼问道。
　　“你？你就是地界最年老、最心机、最强盗的小人！”
　　“我好心收留你，竟然这么说我！”
　　“收留我？我可不想天天待在这里，你倒是让我出去呀！”
　　“行，今天就带你出去。”
　　“啊？真的吗？”
　　“骗你干什么？”从乙说着就拉着阿紫往外走。
　　阿紫想过三界的萧条，却还是在亲眼看到后，感到悲戚。
　　他们在地界飞了很久，也没看到一个人影。甚至连未修成形的小东西，也见不着。
　　现在是春天，可地上还是一片荒芜。光秃秃的土地，黑色、黄色、红色的泥。
　　枯枝败叶胡乱地在上面摆放，中间还夹杂着各种各样的骨头。
　　地界之森看起来倒是无碍，还是从前那郁郁葱葱的样子。
　　参天巨树，一望无际。
　　许多生灵都往地界之森逃，但是听说这林子里有一个黑影，什么都吃。许多生灵也不敢往地界之森逃。
　　魂境之前热闹过一段时间，可是三界生灵骤减，无人给魂境的游魂烧去供奉，若是长此这般，又不能转世，最后也便是在魂境中消散。
　　魂境的萧条，也是必然。
　　劫难来袭，三界中的任何一环，都躲不过。
　　饶是天界从前多么奢华，如今也是一片寂寥。
　　除了死得体面一些，没什么不同。
　　许多屋宇都已经结上了蜘蛛网，蜘蛛死在了网上。厚厚的灰裹着人的骨头，腐烂的尸体上绕着小虫子。
　　眼前的一切对阿紫来说，像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有几个殿里似乎还点着微弱的灯，可听起来，也活不过多少时日了。
　　天宫的大殿上放着一排又一排保障尸体不腐的水晶棺材，这些棺材里面躺着一些熟悉的面孔。他们安静地躺着，像是在等待有一天有人会将他们唤醒。
　　阿紫看着这些脸，感到一阵恶心。
　　最糟糕的是人界。
　　阿紫和从乙没有见到一个活人。
　　冬天的雪还未化，看起来也不会化了。
　　南宫爻海的海棠树确实长出了新芽，阿紫站在树下仔仔细细看了许久。
　　“阿棠？是你吗，阿棠。”她轻声说道。
　　周围安静地像是死亡。
　　“是你吗？阿棠？”
　　“阿棠！是你吗？”阿紫突然转身对着爻海大喊。
　　周围依旧安静地像是死亡。
　　她看着眼前的海水，眼前曾经在她面前涌动过无数次的海水，回忆像涟漪一样涌回来，心中升起一阵苍凉和心酸。
　　都不在了。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对着一旁的从乙说道：“我们走吧。”
　　回去的路上，阿紫没有说一句话。
　　“我就跟你说了，没什么好看的。你非要看。”
　　“再也不看了。”
　　回到小院中，猴子还在睡觉。
　　阿紫突然问道：“可是我们，为什么没事？”
　　“你都说了，我是最年老啊……当然比那些小灵魔扛得住一些。”从乙说道。
　　“可是我的修为……”
　　从乙正经起来，“我也想过，当初在回不寿山的时候看到臭猴子我就感到奇怪。按理说，他自己不会来这里。所以我去查了，发现竟然是沉池将他引来了不寿山……”
　　“沉池？地界之森的神君？”
　　“是，就是那个已经疯了的神君。我去找过他，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说话间一阵风刮起来，茶花大朵大朵往下掉，混着海棠花瓣，砸在猴子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