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棠春烬》山月春石

145、自戕 “他死了，

　　天君看了看周围的人，众人都默默低下头。
　　“司药？”天君问。
　　司药仙君连忙摇头。
　　“炼丹？”
　　炼丹仙君也赶紧摇头，“我……只有丹药，可以保住容颜。”
　　“保住容颜干什么？我要的是保住命！”
　　天君转向专管草类的司草仙君，“司草？”
　　司草仙君尴尬地抬起头，头上的一根草摇摇晃晃，“其实……清瑶仙子早就该死了。”
　　“你在说什么？！”天君有些蕴怒。
　　“她的心，早就没有了。一般的草木，除了像南棠仙君这样本来就是人形的，一般草木修成人形后，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心。这颗草木心一旦被毁，就是消散。清瑶仙子若不是靠着神之心吊着命，早就不见了。”
　　南棠感觉手脚瘫软，抱着沉清瑶坐在了地上。
　　“消散？没有游魂了吗？”旁边的一位仙君问道。
　　司草仙君摇摇头，“缺失心脏或头颅，游魂不能完整脱离，是去不了魂境的。只会消散。”
　　周围变得更安静了。
　　他们没想到，会是消散。
　　他们其中的一些，甚至还不知道沉清瑶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突然死……不，消散了。
　　“消散……消散了……”沉池想要挣开拦着他的天兵，却被狠狠按住。
　　他躺在地上，指着天上的星斗笑起来，“消散！消散了！”
　　南棠一言不发，他周身都散发着寒气，似乎就要把整个天宫覆上一层冰雪。
　　“南棠仙君节哀，如今的你，是整个三界的希望。”天君说道。
　　“是啊，小……南棠仙君。如今三界苍生的性命都系在你的身上，还需保重啊！”炼丹大君说道。
　　“对，不必太过伤心，瑶池终归还会再长仙草。那时再移栽到南宫爻海，也会和仙君同气连枝。”司草仙君说着，又补充道：“孩子定然不成问题。”
　　他说完，被一旁的司药仙君狠狠地掐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司药仙君在他耳边龇牙咧嘴。
　　“难道不是吗？难道不是担心这个问题吗？”司草仙君的声音依然很大。
　　天君狠狠的盯着他看了一眼，眼里尽是不悦。
　　“所以，你们早就知道？”南棠低头认真地整理着沉清瑶的头发。
　　他的周围突然开始结出滚烫的冰，那冰往外结开，将众人都往外赶了一圈。
　　“你们早就知道，我并不是什么无前无后，有一不二的怪物。”他抬头看着周围的人，“但是你们，都不说话。都把我当成是怪物，当成是诅咒，当成是这三界最大的劫难。”
　　“不是的，南棠仙君，误会了。那是上古遗书上写的，我们也是，不得已。”司药仙君说道。
　　“不得已？上古遗书？谁写的书？有何凭据！既如此不得已，如今怎么又得已起来？既当初如此想让我消失在这三界，如今怎么又改变起主意来了？这世间，竟有如此的道理吗？你们口口声声天下苍生，字字句句仁义道德！却强行将一个弱女子绑来天界，用尽下三滥的手段！这守的是哪门子的道？讲的是哪门子的德？！”
　　南棠嘴角冷笑了一下，继续说道：“我看，你们是搬弄是非，以讹传讹，见利忘义，寡廉鲜耻！如今竟然还想在这瑶池畔边重修仙草，移去南宫爻海，真是可笑。”
　　他说完抱起沉清瑶，朝着南宫爻海的方向走去，一路走，一路结出冰。
　　“这南棠仙君，真是不知好歹……”司草仙君说道，“不就一株仙草吗？瑶池旁边多的是。至于如此吗？我们还不是为了天下苍生！真是自私自利！”
　　司药睨了一眼司草仙君，您快闭嘴吧！
　　炼丹仙君笑着问天君道：“天君，这，要不要拦着……？”
　　天君犹豫了一会儿，看着南棠的身影越走越远，他终于还是点下了头。
　　一众仙君和天兵天将追上去，立马就与南棠交战起来。
　　南棠一手扶着沉清瑶，侧身躲着明刀暗箭。
　　他看着周围的这些人，只觉得世间寒凉。不管过了多少年，他们还是这样。他本就不应该对他们抱有希望才对。
　　他额间的绿印上燃起了绿色的火。
　　空中开始飘起绿色的海棠花瓣。
　　南棠迅速向上飞起，脚下结出了一个巨大的圆阵，将一众仙君和天兵都挡在了下面。
　　星宿仙君见空中星象又有变化，大叫一声：“不好！快停下来！”
　　可是三界之间已然同时刮起一阵狂风。
　　三界所有的海棠树上的花瓣一瞬间被刮空，飘散在空中，朝着瑶池滚滚而来。
　　南棠看着面前这些道貌岸然的面孔，想起当初自己毅然决然去人界的样子，觉得荒诞又可笑。
　　当初怎么会认为得到这些人的认可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呢？怎么会认为这些人是重要的人呢？
　　他长叹一口气，“罢了，都过去了。”
　　说罢，他转身朝着南宫爻海的方向大步走去。
　　地界眨眼间便天昏地暗，鬼月离看着飘入魂水渊的花瓣，长叹了一口气。
　　小龙魂伸手抓住了一瓣，“小阿棠……”
　　人界最近各部大战，本就民不聊生，如今看到这漫天的大风和绿海棠，感到十分奇怪。天现乱象，必有大事发生。
　　有的人赶紧回去躲了起来，有的则马上跪在地上磕起头来，还有的站在地上，张开双臂，大喊着：“天神啊！快降临人界吧！”
　　漫天的花瓣遮地天界众人看不清前面的人，也看不清南棠在哪里。
　　南棠被海棠花裹在中间，那些花瓣像绿色的星光一样，纷纷扬扬。忽又变成了一只海棠花神鸟，托着他和沉清瑶，去到了南宫爻海的海棠树下。
　　他们一到，海棠树后面的地就裂开一道巨大的天河，树和海一起朝着更远的天边飘去。
　　南棠坐在树下，将沉清瑶抱在自己的怀里。
　　“阿瑶，我说过，要带你来看天界的海棠树。你看，开得多好？”他抬头望着满树繁盛的绿色，眼中闪动着泪花。
　　“还有爻海……可惜阿紫姐姐不在，不能让你看到爻海上空红霞漫天的样子。那时，才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天了……”南棠语气亲和，好像沉清瑶真的能听见他说话。
　　他又抬头看了看树干，那个猴子总是躺着的地方。
　　“猴子也不在……这样也好，省得聒噪。他大约是不记得我了，不过也没有关系了，不记得，也好……”
　　天界众人还在攻打南棠的海棠花屏障，眼见爻海越飘越远，心里发慌。却听星宿仙君说道：“恐怕！已然无济于事了……”
　　“话怎么能这么说呢？堂堂天界，还能由着他的性子来不成？”司草仙君说道。
　　沉池先越过屏障冲了过去。
　　“尸体给我！”他试图将沉清瑶从南棠手中拖走。
　　南棠从锦囊里拿出一个枯木瓶，放到了沉池的手中。
　　“大哥，阿瑶的尸体就留给我吧。这个交给你，地界之森和青丘，以后或许用得上。”
　　枯木瓶里面，是那日在地界之森他和沉垣打架，吐在雪地里的血水。
　　沉池有些呆滞地看着瓶子，又看向南棠，好像在努力记起一个熟悉的人。
　　“对了，若是有朝一日见到猴子和阿紫姐姐，让他们去不寿山，你们亦可同去。大哥快回去吧……”南棠说完手一挥，海棠花花瓣裹着沉池，将他带离了天界。
　　南棠似乎听到一声微弱的“阿棠”。
　　他转过头，已无故人在。
　　已无故人在。
　　如此，便也无牵挂了。
　　从前他总是想着变得跟众人一样，拥有一样的血脉，这样便可以不再是众人口中的怪物，也不会给三界带来劫难，也不会，被人害怕，没有朋友。
　　后来事与愿违，神庙广场上，他亲眼见到那些人死在他的面前。他在不寿山时一心求死，是阿瑶将他拉了回来。
　　他记得她说——我不信什么天道，若真是有，那个给我丹药的人，就是天道。
　　他成了她的天道，她成了他的天地。
　　他也曾妄想过要拥有这片天地，曾经想过，和她一起，躲去雪地梅林，年年岁岁，长长久久。可他又害怕……害怕他的厄运终究会拖累她……
　　可是哪怕只短暂地在一起呢……
　　他犹豫，他徘徊，他觉得应该放手却又不舍放手。他这样思前想后，左右矛盾。想要抱紧她，又怕抱地太紧。
　　白白误了许多光阴。
　　想来，最终还是他害了她。
　　她还是被他卷入属于他的厄运，不得脱身。
　　他早就后悔过，在他从沉池口中得知阿瑶的心已经被毁的时候，在阿瑶因为本心被毁时时刻刻被神之树牵制的时候，在地界之森的雪夜，在蓬莱岛的冰洞里……他一直都知道，是自己害了她。
　　若不是他当初执意要与吕舒荣成亲，也不会去地界之森取神之心，也不会有后来的一切。
　　那样，他或许不会认识沉清瑶，但是，她应该能顺遂地过完这一生。
　　南棠伸手理了理沉清瑶的乱发，“阿瑶，你怎么又自己走了。你不是说，要带我去雪地梅林的吗？你醒过来，带我去，好不好？我们去雪地里搭一个小茅屋，煮酒烹茶，像人界的那些才子佳人一样，吟诗作画，好不好？”
　　他看着爻海的远处，又说道：“阿瑶，我会好好修炼灵力，我们争取在小茅屋旁边养一些鸡。大风刮进来的时候，就把门关上，我用小炉子给你熬鸡汤，怎么样？你不是最喜欢我炖的鸡汤了吗？”
　　“你不理我了，你怪我是不是，你怪我当初跟你吵架离开了地界之森，你怪推开你，怪我懦弱，怪我不勇敢……可是阿瑶，你知道……”
　　南棠胸口像是被卡住了，说不出话来，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沉清瑶的脸上。
　　可是阿瑶，你知道，我有多想抱紧你，多想与你在一起。
　　他握紧沉清瑶的手，“不过没关系，都不重要了。”
　　如今，都不重要了。
　　阿瑶死了。
　　沉池疯了。
　　沉垣用命保了地界之森无恙。
　　南棠心念天下苍生，可这天下苍生却从未念过他。
　　无论从前还是现在，他们不过都是在以不同的方式逼他去死。
　　作恶之人，无论从前的还是现在的，无论是谁，也都不重要了。他甚至不愿动手去杀，那样太脏他的手了。
　　反正，只要他死了，三界便要一起陪葬。
　　既然这三界不想他们活，那这三界也不要活了。
　　他将沉清瑶平放在成堆的花瓣上，随后自己躺在了旁边。
　　“他这是要干嘛？！”天君问道。
　　星宿仙君眉头紧皱，摇了摇头，纵使他知道，也不能开口。
　　“阿瑶，我来陪你了。”南棠语气温柔，他如水般的目光仔细看着沉清瑶的脸，似要将她生生世世刻入脑海。
　　南棠躺下来，闭上眼睛，他额间的火烧遍全身。
　　一树繁花骤然落下，那树和南棠一样，瞬间变成焦炭。
　　一张红色的轻纱不知从哪里飘来，刚好罩在两人的头上。
　　天为聘，地为媒，繁花散作嫁衣裳，俏女子倚骷髅旁，好不登对。
　　风卷起花瓣，叠在两人身上，像是一个小小的坟堆。
　　阿瑶，我兑现与你的诺言了，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阿瑶，你还能听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