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敌她玉骨温香》枕月归

40、百倍偿还 “且待我颜

　　江北书温热的呼吸打在沈季瑶玉颈上，一寸一寸地饶拨着她的心。

　　是，她在不知不觉地对江北书生了爱意，却也不知该如何再面对他。

　　她逼迫自己，狠心说道，“我只是不想，违背了爹爹教诲。”

　　“哼——”江北书钳住她手臂的掌心在那一瞬稍松，转念间噙着泪的眼珠直直地盯着沈季瑶的眼，重复地着她的话，“不想违背爹爹的教诲？”

　　“沈季瑶，你敢说你未曾对我动过心吗？”

　　沈季瑶迎上他灼痛的目光，利刃般斩钉截铁，“从未。”

　　那二字掷地有声，江北书只觉心脏骤然被拧作一团，唇角不受控地微微抽动，“那方才你那副惶然无措的模样，又该如何解释？”

　　他声音嘶哑，步步紧逼，“难道，这也是你爹爹的教诲吗？”

　　他胸口的纱布，正不断洇开刺目的赤红。沈季瑶咬牙转身，飞快拭去眼角滚烫的湿意。

　　江北书身子一瞬往后退了几步，待稳住身形后，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不低地说道，“此桩婚乃陛下亲赐，你便是对我万般厌弃，也和离不了。”

　　——

　　营帐内出来后，沈季瑶便跟随医官一起诊治受伤的士兵。

　　一直到暮色来临，她才得以停歇。

　　树影晃动，沈季瑶怀着手，抬头望向高高悬在天边的圆月。

　　为何，老天这般不公？竟要我在意的人，甚至是在意我的每一个人，都离我远去。

　　曾经的宋千嶒如是，后来的沈府如是，便是现如今的江北书，也要这样吗？

　　天下之大，谁不是天子的臣民，他若想杀人，什么跛脚的理由都是借口。

　　这个道理，我怎么今日才懂！

　　沈季瑶蜷缩于地，半身没入婆娑树影，余下半身，在无边的夜色中簌簌颤抖。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如断珠般，簌簌坠入脚下尘土。

　　宋千嶒远远望见她的背影，心头微动，负着手大步朝她走去。

　　月光如流霜，倾泻在她乌缎般的发间，映得那几颗珍珠浮动着温润的光晕。

　　恍惚间，他又想起了冉冉。

　　那个同样清冷的月夜，冉冉离开宋府前，曾来向他辞行。

　　可那时，他正陪着小表妹在庭院中嬉笑闲步。待他匆匆回到寝院，只在长廊尽头，远远瞥见一个纤细的身影，如同被月光浸透的薄雾，悄然消散在夜色深处。

　　他攥紧了手中的香囊，说道，“小夫人，当日诺言也该兑现了吧？”

　　却见沈季瑶挽袖埋头擦泪，“你，怎么哭了？”

　　沈季瑶站起身，生硬的语气里还有些哽咽，“与你无关。”

　　她目光落在宋千嶒掌心中的香囊，“宋将军还是要想清楚得好，有些真相，若你当真找到了心心念念的姑娘，家中那位表妹该何去何从？”

　　那香囊，原是她打算赠予江北书的岁初之礼。

　　后来，宋千嶒的骤然出现，沈季瑶便转手赠人了。

　　倒不是对宋千嶒心存情意，只是想着，若能就此利用宋千嶒，故意激起江北书的醋意也是好的。

　　“你怎么知道她……”宋千嶒微怔。

　　“呵。”沈季瑶见他仍欲遮掩，只觉几分可笑，“宋将军宽心，你的事我沈季瑶没半分兴致。”

　　她向前轻移数步，堪堪借得清冷月华，映亮他面上神色，这才不疾不徐地说道，“不过，你若是心底当真在意沈冉竹。”

　　她刻意顿了顿，“又岂会认不出我来？”
　　当年，宋千嶒分明说过，不管她逃到哪里，他总会一眼就认出她的。

　　想来，也觉得可笑，那时的自己竟真信了这话。

　　“冉冉？”宋千嶒诧异地看着沈季瑶，好似如此便能发现蛛丝马迹来证明她在哄骗自己一般。

　　沈季瑶看着他这一幅模样，指着他手中的香囊，“我送你的香囊上，绣着的竹子，宋将军认不出来吗？宋府的探子那么多，皇上早就知道我沈季瑶便是罪臣之女的事，你若多嘴问一问，岂能不知？”

　　“宋千嶒，你有无数的机会找到我，但你从没有用心找过。”

　　“不是的，冉冉。”宋千嶒看着香囊上的绿竹，嘴角竟不禁地笑了，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的。

　　再抬头时，他欲上前抓住沈季瑶的手解释。

　　沈季瑶早有防备地躲开，冷冷地说道，“是与不是，都无关紧要了。”

　　“如今，我已嫁为人妇，宋将军还是将往日恩怨忘记得比较好。”

　　宋千嶒生得美艳，是镐京内活脱脱的一个美男子，满城贵女无一不倾心于他。若是幼时，沈季瑶未去宋府借住，想必他们二人是很难有交集的。

　　她记得，初入宋府时，府邸外头围着一群美娘子，只为一睹他容色。

　　沈季瑶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阵仗，心底不禁哇了一声：宋千嶒竟这般受欢迎吗？

　　她怀中抱着的礼品挡住了她的视线，只好将礼品暂时搁置在地上，顺着那些美娘子的视线踮起脚尖望去，却不过还是只能看见一个又一个人头。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宋千嶒是如此地受人欢喜。

　　却也因此，被他一点点温柔给哄骗住了。

　　他不过是陪她游了一次春，赠了她满院翠竹，雷雨天伴了一夜罢了……

　　“冉冉，谁都知道，那江北书是公主看上的人。”宋千嶒看着沈季瑶，眼底露出一丝担忧，“你争不过她的。”

　　“争不过她？”沈季瑶冷笑一声，“宋将军是不是忘了自己府中的小表妹了？”

　　当年，她以为宋千嶒只会是自己一人的，后来，宋府来了个小表妹，宋千嶒所有的温柔都给了那人。

　　争？我又何时争赢过呢？

　　“我与她并无什么。”

　　宋千嶒还欲分辩，却被沈季瑶截断话头，“但，我与江北书有。”

　　“宋将军，念在你我儿时情分上，有些话还是莫要点透，免得彼此难堪，失了体面。”

　　沈季瑶走后，宋千嶒还呆站在原地。

　　看着手中的香囊，他一遍一遍地问自己：
　　她，怎么会是冉冉呢？
　　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
　　这么久了，她定是恨我没能认出她来。

　　——

　　皇宫深苑，荣安公主慵然斜倚在锦榻之上。一名宫女跪伏于地，正为她轻轻揉按着小腿。

　　殿内寂然无声，她心底却为江北书出征之事暗自窃喜：如今沈季瑶与他天各一方，行事倒是便宜许多。

　　正冥想间，耳畔忽闻细碎脚步声。

　　荣安公主懒懒掀开眼帘，只见一名小宫女碎步上前，俯身贴着她耳畔，压低了声音急急禀道，“公主，将军府探子来报，说是沈季瑶被将军他救下来了。”

　　闻言，荣安公主手中那块焐得温热得玉佩啪嗒一声跌落在怀，“什么，糊涂东西。”

　　她恨地牙痒痒，拿起那块玉佩，“不行，他江北书只能是本宫的人。”

　　“来人，备轿。”

　　说罢，便要起身。却被宫女拦了下来，“公主，不可。”

　　“您若是去了，那通敌之事便会怀疑到您身上，若是叫皇上知晓，只怕会寒了他的心啊。”

　　荣安公主身形蓦地一顿。她缓缓抬眸，望向妆台上的菱花铜镜。镜中人影明艳依旧，眼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原是想派人活住了那沈季瑶好生羞辱一番，却没料到江北书竟会不顾安危前去营救。

　　荣安公主看着手中那块玉佩：她沈季瑶究竟有什么好的，竟值得你这般付出。

　　那玉佩，是她一年前从江北书手中抢过来的。

　　他常见上征战沙场，一去便是几月有余，见不到江北书，她也只好睹物思人，却没一件趁手的物件。恰那日见他腰间佩戴玉佩，她索性便抢了过来。

　　为此，父皇还训斥了她许久。

　　身侧宫女忽而压低了声音，“公主，那沈季瑶不是与宋大将军青梅竹马么？何不从他二人身上入手？”

　　荣安公主面露不解，“可宋千嶒府里，不是已住着一位了？”

　　宫女点破道，“公主，得不到的，才是心头最痒。天下男子，莫不如此。”

　　语落，荣安公主看向宫女，二人相视，会意一笑。

　　宫道上，内监、宫女见荣安公主都低着头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微有风吹而过时，树梢发出声响。

　　轿撵内的人小憩着，一直行至椒房殿，才被话语声吵醒。

　　顺着声线向轿外望去，正见上官丞相面色匆匆地走出椒房殿。

　　荣安公主喃喃自语，“他来做什么？”

　　上官氏位高权重，上官颜向来不肯与上官丞相在宫中会面，今日之事，必有蹊跷。

　　念及此，荣安公主抬手，在随侍宫女的肩背上轻轻一拍，示意停轿。

　　轿辇恰在椒房殿口稳稳停下，不偏不倚，挡了上官丞相的去路。他只得驻足，依礼向公主问安。

　　荣安公主单手撑在轿沿，眸光先是掠向椒房殿匾额，复又垂落，定定瞧着阶下得上官丞相，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皇后今日宫中可是得了什么稀罕宝贝，竟邀得丞相大人亲自前来？”

　　“哈，公主说笑了。”上官丞相面上笑意不减分毫，拱手道，“皇后近日身体欠佳，老臣实乃放心不下，这才入宫探望。”

　　荣安公主眼风扫过身侧宫女，见其会意颔首，这才意兴阑珊地一摆手，“无趣，起轿罢。”

　　轿辇行出一段，那宫女方低声道，“奴婢听闻，皇后娘娘凤体抱恙已有两日，丞相忧心不已，故时常入宫探视。”

　　荣安公主垂眸，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金丝镶玉的护甲，“这父女二人，但凡聚在一处，必搅得前朝后宫不得安宁。”

　　她语锋一转，寒意顿生，“传话给母妃，这几日，离椒房殿远些。”

　　宫道之上，被晾在原地的上官丞相紧盯着那远去的轿辇，指节因用力而隐隐发白。直至轿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他才从齿缝中挤出一句狠戾，“且待我颜儿诞下皇嗣，那时定要你荣安，百倍偿还今日之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