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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填海》 ...

  •   何以突然就要走了?阿盂从这一刻开始慌乱。

      想去找她,又不知道说什么,心里还存着一股怒气。

      阿盂觉得自己当年没做错。

      可纠结,站在她的立场上,他只是自她笔下诞生的一个角色。

      红苏有着书写阿盂命运的权利,甚至也不是没有为他争取过。

      冤孽债,阿盂想,自己和红苏的债是算不清的。

      回到自己住所。
      周围一片昏沉,天还没黑,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阿盂“看到”了另一个香港的场景——今晚天上月如一把镰刀,又低又尖。

      这是真实世界的场景吗?她生活的那个地方?

      几乎是立即就乱了心神,他惘然若失,发觉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逃脱作者设下的牢笼。

      或许他不该有自己的神志,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会更快乐。

      但其实人活一世,又是为了什么?

      阿盂的心,七上八落。

      往前几步,他想出去,却又犹疑。停在玄关前,鬼使神差地抬头。

      ——红苏立在门外。

      隔着一扇铁门,没有进来。

      从楼梯上上来、走廊的这段路她走了十几次,每次都心无旁骛,目不斜视。

      今天却东张西望,好像想将一点一滴都缀入心里。

      见到黛蓝色的天,一轮惨白的月。唔,天花板的灯坏了,要在走之前通知保安吗?

      心潮起伏,红苏停至一处,看着面前紧闭的铁门,把手伸出。

      阿盂把手伸出。

      ——出去吧,心里出现一个声音,出去找她吧,即便不知道要和她说什么,也和她见一面。

      声音化形作一只手,捏住他的心脏,温热的鲜血流经身体四肢。

      慢慢沸腾。

      阿盂深呼一口气,放在门把手上的手往下压——

      没有结果。
      他家的门打不开了,仿佛有外力在阻挡。

      “你在里面吗?”红苏的声音却传来。

      她在外面吗?阿盂于是一怔,失语,不知道要说什么。

      手背上一条青筋拔起。

      红苏:“所有的事,我都知道了。或许,是我对不起你。”

      不,为什么要这样说,你没有对不起我。

      阿盂盯着面前的铁门,才知道它生锈了。

      “你在里面吗?你当聂小倩那会儿的事,还有之后那些遭遇,我都......”红苏说不完整,不知道该怎么说,心里百感交集,和他的冤孽债十辈子都算不清。

      瞥见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消失,还魂的最后期限在逼近。

      叹气说,“我要走了。”

      走?......去哪。

      急迫的心情在这一刻破土而出,阿盂握住门把手,往下压,一时间都忘了家里的门是推还是拉,但无论是哪种,似乎都无法打开他和她之间的鸿沟。

      红苏也没有说话,无论阿盂在里面怎么拍门,怎么叫唤都没有反应。

      她听不到自己发出的声响吗?阿盂后悔自己几分钟前走进屋里,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前,身后空旷,不敢回头。

      那里充满着和她相处的细枝末节,乱人心扉的东西正在张牙舞爪。

      阿盂:“留下来。”

      红苏:“我过不了多久就要离开了。出去后,你需要我修改文档,为你再......你希望我怎么做?”

      红苏知道他不希望自己再被人摆布命运,但一想到他的前世今生——六亲缘浅,有机会的话,是否要让他圆满?

      踯躅不定。
      身后夜色沉沉,尖刀似的月亮又低又亮。

      红苏站在门前,看着自己渐渐变得透明的身体,“我要走了。”

      “不,你——”阿盂焦急,却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和她的关系实在复杂、胆怯。

      红苏:“我们......”

      什么?!

      阿盂的心剧烈地跳。
      久久等不到下半句。

      她怎么不说话了?!按着自己的助听器——怀疑是它坏了,自己的听力下降了,无声无息,后背一阵炎热。

      有风吹来,燃起一场大火,五脏俱焚,阿盂却记得天气预报说今天大幅度降温。

      “啪嗒......”
      过去多久,捕捉到一声,铁门被自动弹开。

      好似做了一个黄粱梦,外面空无一人。

      啊,后会悠悠。

      *
      大梦一场,从地府跑到人间,再从人间跑到各个戏剧,回到现实不过两个星期。

      “——不过两个星期?”得知女儿失踪后赶至香港的刘女士便河东狮吼,“我担惊受怕,没有一天睡得着,你和我说不过两个星期?!”

      红苏自知不对,安抚地笑,“之前在闭关写稿.....”

      “在哪闭关。电话不接,家里没人,你从来不会玩失踪。”

      “嗳呀.....我现在不是好好的,”红苏此时正在一间酒店的套房里,“这次你到香港,有想去的地方吗?”

      “去哪都无所谓,主要是来探望你。”

      “要不要去太平山?就今晚,我请你吃大餐呀?”

      “就我们两个?”刘女士被她推出酒店房间。

      “嗯?”

      “要不要叫上你那位朋友。”

      “我哪位朋友?”红苏茫然。

      “不知道啊,但我从见到你开始,就觉得你一直不怎么高兴,以为是哪位朋友害你如此——”刘女士火眼金睛。

      “收到剧本的报酬,我为什么会不高兴。”红苏回避她的视线,走出房间,按下电梯的按钮。

      “你知道你失踪那几天我很心急吗,心想如果你身边多一个人,万一碰到困难,也可以互相照应。”刘女士跟在身后,换了个说法。

      “我自己能解决。”红苏微微吃惊,不知道妈妈会这样想。

      “解决不了呢?”

      “那就....注定的。老天爷安排了我要面对不好的事。”

      红苏想到自己之前的经历。

      曾创造出一个个世界来,匪夷所思的,笔下的人物活了。

      现在呢?

      会不会她依然身处在一个剧本里,被谁编排着人生。

      走进电梯,红苏看着面前镜子里的人。

      鹅蛋脸,远山眉,她眉峰偏高,不喜欢,自己剃掉后用眉笔重新勾画。鼻梁高而鼻头有肉,据说是有福气的长相,但红苏想到自己之前的事,一时间也很难判定真假。

      这会儿瞧着镜子,里面一双眼睛细细地,静静地和镜子外的自己对视。

      红苏伸出手,覆在镜面上。

      触感冰凉,胡思乱想,会不会是视觉欺骗了自己,面前没有镜子,而是一块幕布。

      打破镜子,撩起幕布,就能见到藏在后台的作者。

      一如阿盂和她的相遇。

      “待会儿想吃什么?我们到一楼了。”身后“叮”一声,刘女士的声音传来。

      “你说人活一世是为了什么?”红苏就回过头去,脱口而出。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看着妈妈的侧脸,发现她耳朵上戴着两个翡翠耳环——鬼使神差地想起黄月姝:那日她夜探黄月婵的家,见到对方出现在里面,就戴着一对翠碧的耳环。

      接着又想到自己被困在地府的事——虽然是胡编乱造的,红苏在故事里也不记得自己的“前世”,但如果故事要完整,现在是否就是她的前世。

      和身边的人因缘相识,短短几十年,一旦分离,重逢便成了遥不可及的渴望。

      就像那人和自己的亲人,红苏最终也没有让他圆满。

      心里叹息。

      从故事里出来后红苏没有再打开自己的电脑。他好像成了她的一个秘密,昨天和丁宝珠见面,对方想和她再聊聊那段奇遇,但一见到她的神色,便止了话音,让她的秘密上锁。

      从电梯里走出去,灯光下,红苏看着墙上倒映出两人影,刘女士侧身凝望过来:

      “以前我觉得人是为了一个个目标而活着。小时候求学业、青年时期求事业,中晚年求家庭,子女成才。但现在——我更希望你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因为我们什么都带不走?”后知后觉对方是在回答自己的问题,红苏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如果我们这一生是被注定的,早已经写好所有走向,妈妈,你会怎么面对?是接受,还是反抗?”

      刘女士微微睁眼,“你什么时候会思考这种问题了?”

      “最近碰到了一些特别的人。”

      “你是说如果一个人的一生注定是悲剧,是否还要把它走完?要不要提前结束,赶往下一个剧本?”

      红苏缓缓点头。

      刘女士:“我之前听说‘命是定数,心是变量’。如果我们提前知道了自己的人生剧本,即便大大小小的事件结局无法改变,但要怎么抵达,却是由我们来决定。”

      红苏:“如果结局注定不好,还要努力吗?”

      “你会怎么想?”刘女士反问,“如果在创作这条路上,你注定失败,要现在就放弃吗?”

      红苏愣住。

      “我和他....是面临着一样的境地吗?”

      喃喃自语,想到自己至今也没在事业上闯出名堂来,作为一个入行九年的编剧依旧茫然。

      红苏曾因为自己的选择,和父母有过一段长达五六年的争吵。

      许尤这个角色是她的一部分人生,现在回想起自己在另一个世界里的经历,红苏想,如果提前知道身为创作者的结局,如果此时此刻也有人在编排她的剧本——

      她不会交出主动权。
      这是她的人生。

      说起来,不光是她,世上很多人也这样吧?对自己的人生感到迷茫、愤怒,想要去改变什么,大多时候都无能为力。

      未卜先知,即便有人提前知道自己这辈子的所有走向,就真能万事亨通了吗?

      总有几个不信邪的会用皮肉之躯去为自己撞出一条血路来。

      思至于此,身边人也话锋一转。

      刘女士一双眼在夜色中仿若有流星划过,问:“你说的那个他,是男是女?”

      “——”红苏的心思便凝住了。
      眼睫一垂,像飘落的两片落叶,呀,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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